《血夜凤凰》

第二卷


第七章 抉择

  “你说他身上有五凤伏魔印?”惊讶之下,就连一向定水无波的闲云脸上也变了颜色。

  “是的师叔,不然英奇也不会落的这般下场,刚刚多谢师叔了。”在恢复原状的宾馆套间里,半拥着被子,斜依在床头的刘英奇面色苍白的低声说道。此刻套间里已经看不到刚才做过法事的任何痕迹。

  “你确信你没看错?”闲云清瘦的脸上已经基本回复了常有的淡漠,可是一双深邃的双眼还是闪烁着凌厉的精光,泄露着他对此事的关注。

  “绝对不会错!我看得清清楚楚,不然我不会在退走的时候,连柳枝郎都给用掉的。可惜还是没能逃出他的魔爪。”有些失意的,刘英奇叹了一口气。

  “难怪我在接近的时候,会感觉到那么强的妖气。”低声呢喃着,闲云陷入沉思。

  “师叔,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沉默半晌之后,躺在那里的刘英奇忍耐不住了。

  “今晚你安心在这里修养,明后天等身体恢复好点后,咱们就赶紧离开这里。”被打断了思绪的闲云沉吟了一会,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做出了决定。

  “咱们就这么回去?”不能接受的,刘英奇提高了嗓门。

  从他被救醒之后,他心里就一直被一种失败感和羞辱感包围着。要不是这次出来,跟来的是一向沉默寡言,但又严厉刻板的闲云,他早就找人想办法去收拾方榕了。特别是在听到手下的人说叶枫和小倩又出去了之后。

  和整天躲起来修炼的爷爷不同,自幼深受不能修练的父亲熏陶的他可没那么死脑筋。

  尽管他自己也自小被爷爷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而且也学到和见识过不少不为外人所知道的秘术,并且也常常使用秘术来做一些正常情况下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本心里,他还是认同着在商界混出极大名声的父亲的观点,这人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事都是靠权和钱来做到的。

  所以,尽管他也隐约知道在修炼的人眼里,牵扯到五凤伏魔印的人最好不要招惹,但他还是不怎么信这个邪。因为方榕给他从来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增添了一项败绩,而且这还和叶枫有关!

  一想到叶枫,想到几乎一整天叶枫那神不守舍的样子,他的心再次绞痛了起来,怒火更是不能控制的在胸中开始熊熊燃烧。

  “不回去你还想干什么?再说还在这里留下命案。”毫不客气的说道这里,闲云看到刘英奇苍白着脸咳嗽了起来,心中不由一软,放缓了声音:“英奇,我知道这次失败,让你心里很难受,而且他又和叶姑娘有关系。可是你要知道,他身负五凤伏魔印,这在咱们这些修行的人里是属于轻易不能招惹的禁忌。其实别说是你,就是师叔我和他对上,都不见得能逃脱。这样的情况下,咱们怎么能暂时不回避一下呢?”

  说道这里,闲云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其实要不是知道他和叶姑娘有旧,猜想他可能会看在叶姑娘面上不来找麻烦的话,我救了你之后,连夜就回去了。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五凤伏魔印代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师叔,这五凤伏魔印不就是巫门所谓的三大镇魔秘术之一吗?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尽管我当时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所以按照爷爷当年的再三叮嘱,立即用遁术逃了,可是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啊,当时我要是不跑,说不定还不会落得这么惨呢。再说了,我都被他击中了,不也还是被师叔你救回来了吗?我看这五凤伏魔印也没爷爷和你说的那么玄。”不死心的,刘英奇继续努力道。

  “既然知道那是巫门三大镇魔秘术之一,你现在还这么轻佻?你以为救你回来容易么?”闻言脸色一板,闲云瞪着他训到。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难道不是吗?尽管有些怕闲云的逼视,刘英奇还是觉得有些不服气。

  “朱雀、青龙,白虎,这三大镇魔秘印分别代表了巫门源远流长的三大流派。古老相传,朱雀印,也就是五凤伏魔印,便是源自商代的殷巫的镇魔秘术,其后巫门凋零,殷巫法统大多被道教灵霄宝录派继承,自北宋年间灵霄宝录派被我龙虎山一脉合并为正一之后,五凤伏魔印在很多人眼中也成了历史的陈迹,可是真正修行的大家都知道,看似消亡了的殷巫却在北方齐鲁之地还延续着他们秘密的传承。历经了几千年的传承的宗门怎么可能会说没就没了?就算历史更悠久的夏巫,他们法统传承的痕迹在云贵一带还时有所闻,真正明白的人谁敢说这龙,虎,雀这三大巫门里最古老的宗门绝了门户呢?”说到这里,闲云教训的口气变成了一声轻叹,竟神游物外的站在那里发起楞来。

  “师叔,师叔!”已经被引起了兴趣,等着听下文的刘英奇等了一会,看闲云还是在那里发楞,不由便叫了两声。

  醒神后的闲云含意不明的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径自说道:”五凤伏魔印是殷巫用来镇压、封印妖魔的最高秘术,相传是专门用来封印妖魔中最高级的天妖的。以前隐约听过的五凤伏魔印只是大型的符咒,一般只刻在石板或者画在符纸上来用,但今天你能在人身上看到,而且能够知机的逃避,再加上你爷爷当年为你的苦心安排,才算能捡回这条命,要不然你早就烟消云散了。现在你明白你有多幸运了吧?”

  “师叔,你的意思是,意思是他体内有天妖盘踞,所以才会身负五凤伏魔印?”刘英奇一下便明白了闲云的意思,有些迟疑,又有些不能相信的说道。说实在的,尽管他也曾见识和经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法门和场面,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对真正的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还是在本心里存着深深的疑问。

  “应该就是了,刚才我过去救你的时候,那里方圆十丈周围确实是妖气冲天,所以我才这会这么担心。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个能把五凤伏魔印应用到他身上的巫门中人,这人我自问现在也惹不起。这样的情况下,咱们不赶紧回去还等什么?”闲云看到师侄垂下头不吭声了,便打住话题,径自出去了。

  说到底,深知招惹上这类禁忌会有什么后果的他还是不怎么放心这里的安全。

  强忍着心头报复无望的失意和隐痛,刘英奇此刻只盼着叶枫她们早点回来。

  目送叶枫和小倩俩人的背影消失在宾馆的玻璃门内,方榕仰望夜空,长长的出了口气。

  此刻,在解决了最牵心的事情后,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

  连夜离开聊城,是因为自念无法面对叶枫。半道又折回来,还是因为放心不下叶岚。

  而今叶枫这边尽管心里不无遗憾,但总算有了个明白点的结果。这一下,倒让他在觉得欣慰的同时,发现心里空荡荡的没了主意。

  自奶奶,姑姑、姑丈这三个最亲的人在自己这十年的浪荡中相继去世之后,说实话,在他冰冷寂寞的心田里,一直割舍不下的,也就是叶枫这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了。

  而今伊人已经花落别家,也算是放下了心中最后的牵挂。

  那么现在,自己究竟该去那里?夜风中,方榕呆呆的想着。

  “榕哥,你没走?次日清晨,微肿着双眼的小蒋一冲进书店,便喘息着大叫着冲了过来。

  “忽然想起有点事还没办完,等办完了再走。小蒋你不会怪我说话不算数吧?”呵呵的轻笑着,气色颇佳的方榕站起身,伸手半推半迎的冲着小蒋伸了过去。

  “榕哥,我不让你再走!”使劲的抱着方榕伸过来的胳膊,小蒋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昨夜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要不是想着不该把榕哥的心血就这么荒废掉,她都不想再来开这书店的门了。

  “好了,好了。傻丫头,别哭了,看外面都有人在看笑话了。”体会着心里这一瞬掠过的温暖,方榕拍着小蒋的肩头,柔声劝到。

  紧抱着方榕的胳膊,只管嘤嘤哭泣的小蒋在方榕劝了好几次之后,这才放开胳膊,脸红红的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坐下,可目光始终不曾离开方榕的面颊。

  “小蒋,昨天让你担心了。”

  “榕哥,你今天怎么不戴眼镜了?”彷佛根本没听到方榕的歉意,小蒋抹着脸上的眼泪问道。

  “昨天在路上不小心给摔坏了,等下去再配一副。”方榕心里一惊,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不小纰漏。

  “榕哥,其实你不带眼镜人看着更精神,不如这次配个隐形眼镜吧,嘻嘻。”好像忘记了这两天来所有担心和忧虑的小蒋笑嘻嘻的说道。此时,她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呵呵,这个提议不错,你看着店,我现在就去配。”方榕笑了笑,点着头出了店门。

  一出店门拐上什字,估摸着能避开小蒋目送的视线了,他立即加快了脚步,往城外走奔。

  昨夜诸事纷扰之下,他竟然忘了自己在现场留下的眼镜碎片不曾处理。

  假日的清晨,聊城的南郊在淡淡的雾气里,显得分外安宁。临近公路的那片空旷地带里,还未曾砍尽的那几颗老树和满地蓬蓬勃勃的野草,在五月还有些清冷的晨风里摇曳着,生长着,给寂静而又杂乱的旷野带来一片嫩绿色的生机。

  拐往公路的便道上,在方榕和刘英奇曾经一战的那颗老树前,寻觅了一路的赵三看着手里的眼睛碎片和断裂成几节的金属镜架,浓眉不由的就皱了起来。

  昨晚听到回来的王小明奇怪的昏睡遭遇后,已经察觉到聊城近来暗潮涌动的赵三便留上了心。深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的他,在经历了昨天一天那么多事后,若是还没有一点警惕之心的话,那他就不是名震聊城的赵三了。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特意背着王小明,只带着他的小弟黄毛来亲自堪察。

  他不相信一个健壮的年轻人会无缘无故的睡到在路边,而且居然连先前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会忘的一干二尽。

  更何况,不知怎的,昨夜自方榕走了之后,就像当年在监狱里那段最黑暗的时候一样,他心头一直隐隐的有种非常奇怪的压抑感和郁闷感,感觉非常的不妥。

  “三哥!三哥?”一直因为赵三的钦点跟随而有些受宠若惊的黄毛,发现自己心中致高的偶像忽然对着随手捡起的一副碎眼镜开始发楞的时候,忍不住试探着叫了两声。

  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想明白赵三这一路上在寻找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再往前走走咱们就回。”缓缓把手里的镜架和碎片包在随身的手帕里放进西服口袋,此时面色有些阴沉的赵三也不看有些紧张的黄毛,径自往前走去。

  此时,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的黄毛只好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学着赵三,盯着路面左顾右盼的装样子。

  这会他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三哥忽然的脸色阴沉是否事因为自己的冒失开口。对他来说,赵三的一举一动都有着非常的意义。

  其实他那里知道,赵三脸色的阴沉,就是因为认出了那副眼镜的来历。

  “天啊,是死人!”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几个看上去像是游客一般的人们拼命的惊叫着跑动了起来。

  赵三心里忽的一沉,瞬间身子就跑成了一条直线,飞快的往那边赶去。

  “跑什么?跑什么?还不赶快用手机打110报警?”在快速的接近中,方榕敏锐的耳力听到前面跑来的人们惊慌的对话。心里也是一沉,“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尽管心里嘀咕,但他脸上还是不显不露水的一片平静,只在暗里更是加紧了脚步。

  “不要过去,千万不要过去!前面有好几个死人,样子实在太恐怖,太恶心了”一名年轻人大喊着唤住了急行的方榕,满脸苍白的他一手抱着一个已经瘫软的少女,另一手胡乱的拨打着手机的号码。更前面一点,一名中年人趴在地上,大声呕吐着,泪水挂满了他的脸庞。

  “死人?怎么样的死人?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尽管心里气的要命,可是面对一个热心的,苍白着脸的年轻人,此刻的方榕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置之不理或者别的什么举动。

  “这里是那里?”举着手机,随后快速跑过来的一名看上去非常壮实的年轻人白着脸,很突兀的冲着方榕问道,话机力隐约能听到接到报案的警察喂喂的呼叫声。

  “这里是南郊。”苦笑着,方榕在心里暗叫倒霉。这一瞬间,他再次觉得这老天真的是和自己有仇,非要玩死自己才算开心。他知道,自己这一回答,警察不过几分钟就会赶到,在作为征人需要留在当地的几个年轻人的眼前头,自己要想去取回那副可能会惹祸的碎镜片,几乎是毫无可能,除非自己原意使用别的手段。

  可是面对这群善良的亲年,他实在兴不起这样的念头。

  “反正也已经习惯了!”苦笑着,他默默的在心里准备着迎接霜风苦雨的再次来临。

  望着河沟里翻出来的三具干枯萎缩的尸体,赵三的脸色瞬间变的要多坏就有多坏。

  “咦~,恶心死了,三哥,咱们还是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吐了。”身后跟来的黄毛探头看了一眼后,立刻干呕着说着。心情激荡之下,他浑没注意到双手沾满浮土的赵三此刻的脸色。

  也难怪连他都干呕的,虽然在街上晃荡的这几年里,他自己曾经砍过人,也曾经被人砍过,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血淋淋的恐怖和恶心兼而有之的场面,可他还从没见过眼前这般如此恶心干瘪的尸体。

  在强忍着要吐的强烈渴望同时,他不安的心里也在奇怪为何衣冠楚楚的三哥会自己下去拨拉浮土,翻看尸体。

  在听到凄厉的警笛声远远响起的一瞬,满脸杀气,铁青着脸的赵三快速拨乱了河沟边的泥土,带着迷惑不解的黄毛迅速离去。

  “你是说你们揍了那司机,却让榕哥给你们掏钱,顶罪?”半眯起眼的小蒋有些异样平静的看着面前有些得意的王小明。

  “莲姐你千万别生气,榕哥掏的那两千块钱当天夜里三哥已经还给他了。而且逼着榕哥交钱的那狗屁经理也已经被三哥叫福清他们给收拾过了,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和榕哥了。你就别生气嘛,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太过熟悉她脾气的小明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发火在即,立刻放快了说话速度,把她的怒气消灭在了萌芽状态。他可不想在好不容易让莲姐开心点后,再次让她生气。

  “嗯,这还差不多。对了小明,你们是怎么收拾那家伙的经理姐夫的?”小蒋果然面色转晴。

  “嘿嘿,收拾他们那样的家伙还不简单?一般人怕他们是官,只能躲着他们,忍着他们的欺负,我们怕什么啊?福清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半路上拦住那家伙,把几张照片往他面前一摆,他立马就成孙子了,乖乖的掏了五千不说,还一个劲的和福清他们称兄道弟的拉关系请客,别提有多孙子了。哈哈!”得意洋洋样样的王小明大笑了起来。

  “瞧你那小样,一点事就得意成这样子,你瞧瞧人家榕哥,什么时候像你这般的轻狂过?”看不惯往日小弟一般老实的小明得意的样子,小蒋忍不住翻了他一眼。不过话一出口,心里却隐隐有些后悔。

  果然,大笑着的王小明一下子便沉默了下来,低着头,向来年轻飞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不甚符合他年龄的黯然和苍凉,瞧的小蒋心中大是不安。

  小小的书店内,向来姐弟般亲切熟络的两人之间忽然弥漫着一股从未曾有过的尴尬和安静。

  “对了小明,你真的不记得昨夜为什么会躺在那里了?”沉默了半晌之后,勉强找了个话题的小蒋竭力笑着问道。

  “真不记得了莲姐,正事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王小明也努力装出了个笑脸,却不知道自己意兴阑珊的语气已经把黯淡的心境表露无疑。

  “你真的长大了。”又沉默了半晌之后,一直坐在那里的小蒋低着头忽然幽幽的冒出这么一句。

  “莲姐!”本来半靠着柜台,懒散的站在那里的王小明闻声全身一震,猛的站直身子,在满脸挣红的凝视着小蒋喊出俩字后,忽然在小蒋微微有些迷茫乱的眼光注视下,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变得松垮垮了。

  “今天可是你自己说我长大了的哦,那以后就再不能说我是小孩子了。对吧,莲姐?”他微眯着眼,半真半假的盯着小蒋,声音,语气都微微有些的颤抖。

  “不说就不说呗,你以为长大了好么?很烦的。”感觉有些不对,振作起了精神的小蒋学着平时的口气说道最后,不禁也露出了点茫然。这一刻,她心里已经再也明白不过的知道,有一段曾经很纯,很真挚的感情开始变化了。她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她把握不了。

  “很烦?烦就烦吧,反正成长的脚步我们都阻挡不了。”不知怎的,王小明心里忽然闪过一句也不知道从那里听来的话,文绉绉的冒了出来。

  “哈,小明,忽然发现水平见长啊,也开始读书了么?”太过剧烈的反差瞬间让小蒋回到了从前,想都不想的讥讽张口就冒了出来。这多年来,她最气王小明的,就是不肯多读点书,不管她用什么方法。

  “嘿,莲姐,你又来了,我算是怕你了,我有事先走了,下午再来看你。”脸色再次泛红的王小明招架不住两人之间气氛这么剧烈的变化,抬脚飞快的溜了。

  望着王小明矫健的背影,小蒋久久无语。

第八章 乱云

  “怎么样?现在死心了吧?”从书店出来,原本有些不快的刘英奇撇了撇嘴轻笑着问道。

  “是啊,枫姐,这个方榕不但做事不负责任,就连说话也尽是谎言。你看昨天不是还一脸忠厚的说要请咱们吃饭,尽尽地主之谊,现在都快一点了,还是不见踪影。我看你还是死心吧,我担保他今天不会来了。”一边的小倩也气鼓鼓的在叶枫耳边煽着风。

  “我不信他是这样的人,店里的那小姑娘说他去配眼镜了,咱们还是再等等吧,等到两点,如果他还不来的话,咱们就走。英奇,你说好不好?”叶枫忍着心头的不悦,和颜悦色的对着又微皱起了眉头的刘英奇道。

  她真的打心眼里就不希望方榕今天还会爽约,特别是在昨夜明显表现出受了伤害模样的刘英奇面前。

  昨晚,她和小倩一回到宾馆,就听刘英奇下面的人说他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

  那时,看着给她回话的年轻人暗里窥探着自己脸色的样子,叶枫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安和亏欠。仔细想想,白天一整天自己都惦记着方榕的事情,根本没考虑他会有什么感受。

  等进了刘英奇的房里,看到他脸上罕见的那一抹苍白和注视着自己的双眼中那关切的目光,心里歉疚的感觉就更深了。

  更难得的是刘英奇什么都没多问,只是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腰,像个孩子一样把头依偎在自己的怀里时的那种依恋和软弱。

  那一瞬间,她心扉里全是深深的爱怜和感动,头一次,刘英奇那有些柔弱的样子填满了她心中所有的角落,完完全全的替代了方榕那始终隐约出现的影子。

  抱着就此了断和方榕这段情缘的决心,尽管知道可能还是会再次引起刘英奇的不满,她还是在那一刻告诉了他,方榕明天请吃饭的邀请。原本,记忆中肚量颇大的方榕邀请的时候并没有提刘英奇,她自己答应的时候也没想着要带着刘英奇,但在那一瞬间,她下了决心,带着刘英奇一起去和方榕吃饭。

  用意,无非是明白的告诉刘英奇,她和方榕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他的秘密。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硬拽着稍微有些不自然的刘英奇来了之后,方榕竟然又失去了踪影。最可气的还是,自己几个人都在这店内外等了近两个小时,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方榕,你不会真的变成一个这样不守承诺,不负责任的男人吧?”心里默默地想着,竭力保持着镇静的叶枫就在刘英奇有些不耐的左顾右盼中,拼命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笑容。

  头顶的太阳已经开始微微的西移了,方榕,你这个不守信用的男人这会究竟在那里?

※    ※    ※

  方榕这会又在警察局里。

  或许是他这几天真的命犯刑名,就在他黯然下了山顶,迷迷糊糊的走在回来的路上,却被从后面追来的警车带到了警察局。

  原本以为不过最多是了解今天命案被发现时的情况,随便费点口舌就能解决的问题。

  谁知道进了警局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四五个警察围着他,轮番不停的反覆问他今天为什么要去南郊那里,最奇怪的是还不停的追问最近这段期间他所有的具体行踪。

  在耐心的回答了不知多少次后,随着对面墙上的那时针转过两点的刻度,就连他这么多年来练就的耐性也觉得邪火开始上涌。

  “各位警官,不知道你们五次三番、三番五次的追问我的行踪,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个老老实实的卖书人经过这么多年也该算是半个聊城人了吧?尽管不敢说在聊城的这三年多里一点错都没犯过,可自问还算是个清白人,怎么今天就拿我当杀人犯审了?就算要审,你们从早上开始问到现在,我最近所有的行踪也该清楚了吧?我好像连在哪里上厕所的事情都交代很多次了,请问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如果没有了,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们这么审我究竟是凭什么?有证据就拿出来。要是没有,请问可不可以让我先吃点饭,给我店里打个电话?我究竟做什么了我?”和上次的冷静不同,眼下的方榕满脸委屈的叫嚷了起来。

  “你给我老实点你,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们了?”桌子背后,那个最年轻的警员瞪着眼睛训斥了起来。

  还没等方榕接话,警员里那个前天审过方榕的中年警员拉住了站起的年轻人,随后又和同桌的几个人低声耳语了几句,这才用力的咳嗽了一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对方榕道:“你究竟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今天就先问到这里,这几天你不能离开聊城,要保证随传随到。现在你可以走了。”方榕一听可以走了,站起身嘴里小声嘟囔着离开了警局。

  一出警局的大门,他一边琢磨着今天这突然临头的奇怪事件背后的真正含意,一边放开脚步,一溜烟直奔书店而来。

  “榕哥,你究竟去哪里了?人家都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呶,这是那位叶大姐留给你的东西,我看她放下的时候,脸都白了,你究竟干嘛去了?真是的。”等他一进门,站起身来的小蒋,就连珠炮似的埋怨了起来。

  擦拭的干干净净的玻璃柜台上,一个一寸大小,木头雕刻出来的小猪憨态可鞠的趴在那里,系在脖子的红丝绳此刻断成两截,就那么散乱的堆在小猪前面。

  方榕就在身子剧烈的颤动中,痴痴的盯着小猪,心灵最深处的一根弦也如那细细的红丝绳一般,断为两截!

※    ※    ※

  车窗外的树木和电线杆后移的越来越快了,在车轮前进的节奏声越来越快的响成一片的时候,聊城的轮廓渐渐在山背后一点一点的消失。就在火车汽笛长鸣着钻入漆黑的山洞的同一时刻,叶枫忍了一路的两滴泪珠终于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了下来。黑暗中,她清晰的感觉到了那两滴泪珠摔落在手背上的冰凉和粉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就在忍不住想哭出声来的时候,仿佛有预感一般,一只尽管不若方榕的强健,但依然有力的男性胳膊把她圈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臂弯里。

  “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的宝贝!”与此同时,温和磁性的声音也在耳边悄悄响起,声音里包含着那么多的爱怜和宽容。

  终于,无声的,她就在这个似乎可以依靠到永远的臂弯里啜泣了起来。

※    ※    ※

  “方先生你好,我又来送信了。”就在小蒋觉得面色凄苦惨淡的老板会一直僵立到时间尽头的要命时刻,一个带着点欣喜,又带着着点拘谨的男人声音打破了这个她不敢打破的僵局。

  “榕哥,榕哥,韩大叔又来找你了。”根本就不想掩饰心中欢喜的小蒋在热情的迎上前去的空里,大声的呼叫着方榕。不知怎得,尽管榕哥今天的脸色显露着那般罕见的凄苦和神伤,可是她自己心里,却隐隐对那个叶大姐的黯然离去有些轻轻地开心。

  “韩大叔你好。”等她把有些受宠若惊的韩二迎进门的时候,不出预料的,她看到方榕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人已经恢复了平静。此时微笑着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刚才那般让她心惊的痕迹。

  她眼光再一飘,柜台上的小猪此刻也不出预料的没了踪影。她笑得更灿烂了。

  “哦?你是说韩老太爷这么急着要见我,是因为他已经病得很重了?”方榕看罢字迹依旧丝毫不见散乱和无力的八行恭笔小楷的信纸,听到韩二低声的请求,不禁一愣。

  “是啊,本来老太爷不让我给方老板说这事的,他说一切随缘,可是我瞧着他老人家这几天连炕都起不来了,怕方先生要是一忙,往后再推些日子,就……”说到这里,这位朴实的中年汉子眼圈红了。

  方榕一听,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赶紧道:“明白了,明白了,都是方榕失礼。韩大叔,那咱们现在就走吧。”随便吩咐了小蒋几句,方榕在跟着不停称谢的韩二走出店门的瞬间,这才想起刚刚半个多小时前警局里的警告,不过这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脚步迈出迈出店门。

  在经历了这两天这么多事后,特别是捏着衣服口袋里冰凉的小猪,他发觉,他心底深处那种曾经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当年,还有那么个人在心里牵挂着放不下,那今后,还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什么东西能阻拦?

  在跨下书店门口台阶的瞬间,随着他眼中厉光的闪过,小猪和丝绳就在他口袋里粉碎成比细土还要细的粉末,缓缓的随着他抬起的手,随着五月的轻风飘飘悠悠的不知落向何处!

※    ※    ※

  “三哥,已经查到他们的来历了。”兴冲冲的,福清拿着一叠纸走了进来。

  “哦,原来是大地方来的,那他们现在在哪里?”赵三接过来看了看,顺手放在一边,继续问道。

  “他们已经坐下午的火车走了,不过……”说到这里,福清犹豫着停住了。

  “嗯?”赵三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快。前面和方榕之间的郁闷使他到现在心情都处在一种低谷。

  “不过他们在十一点多离开宾馆之后,直接去了三泰书屋,在那里徘徊了两个多小时,好像是在等人。”福清在心里一惊的同时,赶紧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他知道,三哥平时不轻易变脸色,如果变了,那就说明他那时心情极度恶劣。

  “哦?”赵三一愣,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翻江倒海的闹腾了起来。

  自从和方榕谈僵回来后,尽管心情极坏,但他的脑子里却一刻都没闲着,再说也闲不下来。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聊城的地面上,谁会和苍狼他们过不去,而且还有一举无声无息的将苍狼他们三个高手一下子弄死的能力。这也是他在看到苍狼他们三人尸体的时候,瞬间在脑海里转过的念头。

  以他对聊城人物的了解,眼下除了至今深浅难明的方榕之外,他还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有这个能力。再加上在附近发现了方榕碎掉的眼镜,所以当初他才会那么肯定的断定就是方榕干的。

  苍狼的实力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就是自己单独对上,要取胜还有希望,要想这么俐落的解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何况当时现场还有阿龙阿海那两个硬手。

  要想无声无息的一举解决掉这样的三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根据他对现场和尸体的观察,竟然找不到拼斗的痕迹和明显的致命伤。

  尽管当时尸体表面已经有了明显腐烂的痕迹,而且整个尸体也好像被抽干了血液一般的萎缩着,变成了一具具似乎只是披着人皮的骷髅,可是凭着他多少年来对苍狼的熟悉,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尸体就是他们,当时只觉得怒火狂涌上了脑顶,只想着赶紧找到凶手方榕给他们报仇,没想到别的。

  当最后知道不是方榕干的以后,这问题便成了他回来需要想明白的首要问题。随即,冷静下来的他便发现这件事整个透着一股子诡秘的蹊跷味。

  人一般死去几天后,才会开始腐烂?尽管对于这点赵三也说不上具体的了解,可是根据经验,他知道一般至少要好多天。而且三个那样实力强横的高手怎么会连搏斗都不曾搏斗过,就那么被人给灭了?再想想那尸体的模样,就连以他自己的见识和胆量,现在想起来都觉不免有些胆寒,人怎么可能经过一夜就变成那般的模样?

  人一旦有了疑问了,很多被忽略了的事便都会慢慢浮出记忆的水面。赵三猛的又想起了王小明昨夜在那里离奇的昏睡和失忆,随后又猛然想起了方榕的去而复返。

  所以他才会赶紧安排人去查那个刘英奇的来路和背景。因为他像野兽一般灵敏的嗅觉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方榕昨夜的离去和他们有莫大的关系。

  一个能让血夜凤凰都要连夜逃避的人绝对有实力做出无声无息的干掉苍狼他们几个高手的事,更何况赵三在有了这个猜疑的同时,还同时想起了当时在书店里发生的那一幕。加上刚刚又听到他们昨天来,今天就走,而且走前又去书店那里等了半天,这种感觉便浓了。

  现在是“五一”假期,从那般繁华的都市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只住了一夜就又急急忙忙的走了,这事还真的很难叫人不起怀疑。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想到这里,赵三猛地坐起身子:“福清,去,赶紧叫人查他们那些人在本城逗留期间的详细行踪,特别是那个叫刘英奇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给我查明白。另外,去找小明回来见我。”

  “三哥,你找我?”王小明有些大咧咧的推门进来了。可是一抬眼,看到三哥正绷着脸盯着自己,便马上小心了起来。

  “去,抓紧时间找你莲姐打听一下昨天那个叫刘英奇的人为什么要找方榕,记住要问的技巧一些。还有,记得回来之前去给你那醉鬼老爸说一声,你要出几天远门。”

  “我要出远门?去哪里啊三哥?”尽管有些不解,可是一听到能出去转转,王小明的兴趣就来了。自从跟个赵三,他还没被赵三派出去过呢。

  “回来你就知道了。赶紧去。”赵三当然明白少年人的心性,不由的露出了点笑容。

※    ※    ※

  “原来那个女人是方榕以前的恋人!”等听完王小明打听来的消息,赵三的脸色就变了。

  现在他几乎已经可以很肯定的确定苍狼的死和刘英奇他们有莫大的关系了,尽管一时间他还不明白他们和苍狼到底有什么仇。

  “方榕,原来你这个在苍兄口中像魔神一般恐怖的血夜凤凰,用自己的胸膛来掩护的竟然只是自己以前恋人今后的幸福,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男人,你究竟是聪明还是个傻糊涂呢?”尽管心里这么百感交集的慨叹着,但要做的事,要报的仇,赵三还是丝毫不曾马虎。

  “小明,这里有五万元,你现在就动身去省城,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这几个人给我找出来。特别是这个叫刘英奇的,一定要找到他,而且要一直跟着他到他的家里。必要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寻求道上朋友的帮助。”眼睛里闪着仿佛要嗜血的寒光,赵三冷冷地吩咐道。

  “三哥你放心吧,一定不会叫你失望。”似乎受了赵三语气和神情的影响,王小明竟有些兴奋了起来。

  “那就去吧,不过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只要一探到他家的所在,就马上掉头回来,千万别多事。”赵三点点头,又吩咐道。

  “知道了三哥,那我走了。”王小明使劲点着头答应着,站起身往外走,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转身有些扭捏地问道:“三哥,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快滚吧,你那点小肚鸡肠三哥还不明白?我保证你莲姐不会有事,也不会被别人拐跑的。赶紧去吧!”似笑非笑的盯着脸瞬间红透了的王小明,赵三说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等王小明出门,赵三的笑声就忽然停住了:“福清,你进来。”

  “有事吗三哥?”

  “福清,你马上收拾一下去省城,把这封信送到四海总部去。记住,不管他们的老大看完信后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要他无论如何等我七天之后去向他亲自解释。明白了?”赵三在说话的同时,推了一封信过来。

  “三哥,你是怕?”倒抽了一口凉气,福清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阴沉了起来。

  “嗯!希望他们那边还没收到苍兄他们出事的消息,不然你这一去,就很危险了。福清你怕吗?”抬起头,赵三瞬间变得像刀子一般锋利双眼盯着福清。

  “怕!但我还是要去的。”福清的双眼也闪烁着精光,无畏的迎接着赵三的目光。

  “好兄弟!去吧。”嘴角闪现出一抹笑容的赵三伸手重重的拍了拍福清的肩膀,目送着福清出了门。

  随即,他神情百变的站在那里出了一会神后,仿佛做了什么决定般的大踏步也出了门。

  从这天夜里开始,聊城的街头便少了许多混混的身影,就连城西被人们戏称为红灯区的西河巷,灯红酒绿的夜幕里,都少见了他们的踪迹,似乎一夜之间,他们全都消失了。

  这种现象当然不会引起大多数普通聊城人的注意,但有些有心人,却在当天夜里,便注意到了这点不寻常的痕迹。于是,他们便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也忙活了起来。其实不止他们,就连相隔几百里的另一个城市中,也有一些人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变化,也用他们特有的方式活动了起来。

  省城里赫赫有名的长风集团总裁贺明,此时便正在听手下的保安部长汇报聊城的这一消息,同时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件事背后真正的含意。

  “你说早上的时候在聊城南郊发现了三具干瘪萎缩的腐尸?”猛的睁开半眯着的眼睛,清瘦的贺明用与他身体不相称的大嗓门发出了急促的声音。

  “没错,刚开始我还以为就是四海派去的那三个人,可报来的消息上写明是腐尸,反正这世上什么样的怪事都有,我看八成就是四海的那三人。可是这也不对,按照我知道的苍狼和随他一起去的那两人的实力,聊城的赵三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收拾的了他们。再说,听说苍狼和那赵三又有过命的交情,这事好像有点不对。”在断然打断了手下的话之后,贺明说着说着却又自己陷入了迷惑。

  “老大的意思是?”摸着自己并没有多少胡子的下巴,保卫部长在困惑中忘记了他们长风成立之时的戒律,忘形的叫出了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的称呼,老大。

  “聊城那边最近肯定有大动静,叫咱们在那边的兄弟眼光放亮点,给我仔细盯紧了,一有变化立即报上来。我总觉的这次是我们压倒四海的机会来了。”贺明的眼中放射着一股类似猛兽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光芒。

  “那我还是干脆再多派几个机灵点的人过去吧,这样稳妥点。”保卫部长的眼里也发出了类似的光芒。

※    ※    ※

  “方先生,身体还吃的消吧?”韩家寨的中年山民韩二一边在崎岖蜿蜒而又似乎看不到尽头的狭窄的山道上卖力的往前走着,一边关切的回头问着跟在身后已经被汗湿透了肩胛的方榕。

  “还行,还行,大叔你不用管我,只管往前走,落不下我的。”方榕一边抹着微胖的头脸上大量渗出的汗水,一边微微有些喘息的继续卖力走着,回答着。

  “方先生,要不咱们还是歇歇吧,咱们已经走了两个多钟头了,后面还有二十多里更难走的山道要走,不能着急的。”善意的规劝着,韩二首先在山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大叔还是你厉害,一天之内居然能走这么一个来回。现在连汗都没见怎么出,你瞧我这汗出的。”方榕也在相邻的一块圆石头上坐下,顺手脱下了已经被汗浸湿的外衣。

  “都走了一辈子习惯了。呀,方先生,可千万别脱外衣,山风厉害,小心感冒了。原本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韩二一看方榕脱下了外套,急了。

  “大叔没关系,没看我这一身的肥肉吗?不碍事的。”方榕隔着湿乎乎的黑色长袖T恤,轻轻拍打着微凸的肚皮,笑了。

  在这只有山风轻盈阳光灿烂的群山之间,汗水淋漓的他竟有种分外轻松的感觉。就连一直压着心头的沉重,似乎也淡漠了不少。因此,感觉不错的他和韩二开起了玩笑。

  “真是辛苦方先生了,让您跟着我走这么难走的山路去见我们老太爷,汗都流成这样了,您还能笑出来,以前那些人,大多走到半路就开始叫苦和埋怨了。难怪我们老太爷这么急着要见你。”听了方榕的回答,韩二忽然感叹了起来。

  这一说,方榕倒好奇了起来:“以前那些人?难道大叔是专门带人进山的吗?”

  “不是,我主要是带一些老太爷要见的人进山,除了那些人,要进山的城里人一年里也没几个,根本不需要专门的带路人。”回答的同时,韩二黝黑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茫然。

  “哦?老太爷经常见外人?”方榕自然注意到了韩二脸上的细微变化,不过没往心里去,倒是韩二的话引起了他很大的好奇。

  在当年注意到聊城范围内有名这个韩家寨的老太爷时,坊间关于他特立独行的各种五花八门的传说就给方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仔细过滤之后,当时的方榕发现最后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连他的阅历和经验都无法理解的怪人。

  有谁自小就几乎不出自己家的院门?有谁自小到大能每天把二十一二个小时消磨在自己的炕上?而且就这样一过就是近八十年?要是残疾人,自然可以理解,可这是个绝对健康的人啊。

  要是光这样,还可以认为这是这世上不多见的可以被称为废人的超级懒人。可就是这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便以他的诗文压垮了当时聊城最有名的一群文人;三十岁的时候,竟躺在家里,约见并收服了当时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聊城周围三百里内最大的土匪头子黑鹰,不但使黑鹰解散了号称有三千之众的匪帮,还让洗心革面的黑鹰拜倒在他炕前成了伺候他近三十年的侍者。

  最具有神奇色彩的就是在他四十岁前后,一场罕见的瘟疫席卷了整个聊城周围的山里,那瘟疫来势之凶猛,死人的速度之快,引起了整个聊城周围方圆好几百里的人的高度恐慌。

  刚开始还有聊城和聊城附近的医生进山想控制疫情,可在他们自己都相继毙命于瘟疫之后,疫情被渲染到了让人不能置信的境地。

  聊城相邻的村镇开始武力驱赶凡是聊城方向过来的路人,拒绝他们入境。聊城城内,陷入恐慌的人们为了自保,都自发的联合了起来约定,杜绝一切的山里人,动物和东西进入城内,疫情最严重的时节,甚至都有聊城人自发组成的护城队二十四小时把守着一切从山里通往聊城城内的路,拒绝一切外人入境。

  就在这个危机的关头,就是他派已经跟了他十年的黑鹰往疫情最严重的各处送出了一张奇怪的药方,就靠着他这张又是药草又是符咒的药方,来若洪水的瘟疫悄悄的褪却了。

  当幸存的那些感恩戴德的山民们一波一波的涌向韩家寨表达他们的谢意的时候,他的门却紧紧的闭着,门口只有面目狰狞犹如山神的黑鹰按照他的吩咐,不停的阻拦着越来越多的山民。

  成千上万的山民整整围了他的院子七天,而他的院门也硬是七天没有打开。

  最后,在黑鹰的劝说下,实在没有办法的山民们只好装着一肚子从韩家寨人的嘴里挖掘来的,关于他的种种或真或假的传闻离开了。

  因为就算在韩家寨,也没有几个人见过他这个人。所以他们得到的,也只能是传闻。

  自此,他成了韩家寨,乃至整个聊城方圆数百里山里人心里口中公认的,也是唯一的老太爷。

  在聊城地界,以前只有传说里那种据说具有无上神通,能够救苦救难的密宗俗家修行的高人才能被称为当地的人们称为老太爷。

  后来也曾有不少聊城听闻了他传说的达官贵人们不辞劳苦的远上韩家寨去见他,可统统都都吃了闭门羹。在韩家寨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只好瘪着一肚子的闷气打道回府。

  就是这样一个传说中神秘叵测的老人,怎能不引起初到聊城的方榕的注意?

  当时因为他自己有太多的顾忌,所以才强行压下了潜入韩家寨一会的念头。后来随着平静生活的慢慢延续,当初的那些想法也便慢慢淡了。

  所以他今天一听到韩二说这位神秘的老人还在悄悄约见外人,所以便忍不住有些惊奇了。

  “不是,老太爷也就是这两年,约见了四个人。其实也没见面,他们一到老太爷的门外,老太爷就打发他们走了。”韩二挠着头,有些困惑的答道。

  “哦?”方榕尽管表现的只是简单的惊讶了一下但心里却暗暗点头:“看来自己感应的不错,这位老太爷果然很不简单。”

  “我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每回一出老太爷的院门,我都被那些约见的人骂的半死,唉!”有些郁闷的,韩二叹了口气。

  “大叔你放心了,这次就算我也是那样被打发走,却绝对不会怪你半句的。其实在城市里呆太久了,就当活动一下筋骨,饱览一下山色也好啊。”方榕呵呵的轻笑着给韩二吃定心丸。

  “我想这次不会的,虽然我说不上来原因,但我觉得方先生一定能见到老太爷的。”感受到了方榕心中善意的韩二连忙睁大眼睛,很认真的急急道。

  “呵呵,但愿如大叔所言了。对了大叔,有个事我一直挺好奇的,我记得我好像并不认识韩家寨的人呀,再说老太爷也不出门,他是怎么知道有我这个人的?”笑着笑着方榕忽然心里一动,问道。

  “老太爷是听我说的。”答话的韩二有些扭捏的半红了脸。

  “哦?”方榕这下倒是真的愣了。

  “方先生事忙,可能没注意过,这些年来经常有个半大的山里娃去你那里买些别的书店不会卖的书,那是我大儿子。我是经常听他说起你,所以才在和老太爷说话的时候提起了你。老太爷把我买的那些书全都要了去翻过之后,又听我说起那些书都是你半价给推荐的,所以才说要见你。”

  “哦?我想起来了。”方榕凝神一想,这才恍然。

  这些年是有一个半大的山里小孩隔上好久,就来买一两本被小蒋戏称为迷信专柜那里的书。方榕还记得他第一次掏出的钱全都是一些铜板,当时心一软,便只收了他半价,还吩咐小蒋以后凡是那孩子来买书,一律半价。没想到那日的一丝怜悯,竟换来了今日和这老太爷相遇。

  “方先生歇的差不多了吧?咱们还的赶几步,不然到了上面天就黑了。”看到方榕还记得自己的儿子,韩二便开心的笑着站了起来。

  “嗯,现在又是满身力气了,韩大叔,咱们走,不然到时候这天就真的要黑了。”站起身,方榕也笑呵呵地道。

  过了一山又一山,崎岖的山道延伸着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

  此时,带路的韩二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沉默好久了。蜿蜒的山道上,方榕望着他默默前行的背影,忽然在心中闪过一抹微带苍凉的心酸。而方榕自己最初的那点兴致,也慢慢的被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旷和沉寂所代替。

  那是一种只有在连绵不绝的大山里,特别是在北方裸露荒凉的大山里才有的感觉。和南方放眼望去满目青翠,层峦叠嶂的大山不同,北方的山完全是另一种味道。

  在这些即便是五月里,被一蓬蓬散乱而又不高的野草丛的绿色点缀的山上,放眼看去,占了主色调的还是那种代表了原始和粗犷的青灰色。那似乎就是北方这些大山亘古以来就有的颜色。

  在这样一座座原始而又单调的山里,人穿行其中,时间久了,大多都会和方榕一样,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旷和沉寂所控制,那是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下,人就会感受到这些恒久存在着的大山,散发出的那种无名的雄浑压力和一丝丝潜在的兽性。

  “大叔,快到了吧?”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的方榕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山里的寂静。

  不知怎的,他本能的不太喜欢这种在群山之间穿行的沉默。

  “再翻过两座山就到了,方先生累了吧?再忍忍就到了。”闻声回头的韩二给了方榕一个朴实的笑脸。

  “大叔,经常在山里这么一个人来回,会不会觉得寂寞?”方榕不想再陷入那种空旷和沉寂的感觉里,那感觉于他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寂寞?不会啊,走惯了反倒觉得安静,什么烦心的事都不用想。”韩二回顾的脸上有种认真的平静。

  方榕一时语塞。山道上再次陷入沉寂。

  当太阳西移到前面那座山的山头的时候,鼎鼎有名的韩家寨终于出现在吃惊的方榕眼前。

  “好地方!”几乎在反应过来的同时,方榕的赞叹脱口而出。

  在浪荡天涯的这十年时间里,他自问去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山寨和村子,但像韩家寨这样能给他震撼的,还真是头一次。

  在走过了几乎看不到任何一块超过三尺平地的高山之后,无论谁眼前忽然出现一块夹在山谷之间,像韩家寨这样的巨大平地可能都会感觉到惊叹。更何况,特别是这巨大的平地之上布满了一块块整齐的,在苍茫裸露的群山之间罕有的那种夺目的青翠!

  “老太爷就住在那里。”闻声只是憨厚的笑了笑,韩二指着山下绿茵茵的麦田之间的一个小院子道。

  “怎么那院子比周围的房子都低半头?”方榕顺着韩二的指点望去,却发现那座小小的院落不管是里面的房子还是外面的院墙,都要比周围的那些建筑低上半头,所以不免就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常理,根据韩老太爷在寨子里独一无二的地位和他那所院子所在的位置来看,怎么着也应该是那院子里的建筑和院墙比周围那些隐隐成拱卫样子的房子高出一头才是,怎么反倒低了?

  “这我也说不上,好像自我记事开始就是这样了。”韩二一边也觉奇怪的摇着头,一边加紧了下山的步伐。

  方榕一看,也知道再问也是闲的。所以也不再吭声,只管也加快了步伐跟在韩二身后,急急的往快要被暮色笼罩住的寨子走去。

第九章 故人

  等顺着蜿蜒盘旋的山道降到谷底的时候,韩家寨终于再无遮掩的出现在方榕面前。

  有些黯淡的暮色里,山顶上所见到的大片大片的青翠变成了一块块绿油油的农田,和山外城市边缘的农田里的那些已经长到一尺多高的农作物不同,这些田里的青苗最多只有五寸多高,不过幸好看上去发育良好。

  “方先生能认出这些地里长的是什么吗?”可能是因为脚已经踏上自己家园的泥土了,一路上话并不是很多的韩二此时忽然有了和方榕说笑一下的兴趣。

  “呵呵,我看就是麦苗吧?我小时候也在农村住过,不会把它们错认成韭菜的。”方榕一愣之后,马上明白了过来,笑呵呵的答道。

  “原来方先生以前也种过地?”韩二笑了笑后问道。

  “没有,不过小时候跟着大人们去过田里。”方榕微叹了口气后,答道。

  “哦。方先生这边请。”韩二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管回过头在前面带路。

  在快速穿过大片大片的麦田之间的那些小路的时候,方榕却奇怪的发现路上遇到的那些和韩二打招呼的山民,不管男女,各个肩头上都用扁担挑着两大桶看上去有些浑浊的水,而且个个都在五月还有点寒意的山风里汗流满面,所以不免就留上了心。他看到那些山民挑着水,一个个走进了田里,倒水。

  “大叔?难道这些田都是靠人工挑水来浇地的?”不能置信地,方榕忽然停住了脚步。

  “嗯,寨子里原有的泉眼二十年前就枯了,这些年来我们都是靠人工去十五里外赵家台挑水浇地和过日子的。”不知道方榕的话让韩二想起来了什么,他一直平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沉痛。

  “这里所有的地都是?那干嘛不打井,或者找新的水源?”韩二微黑的脸上爬上了一抹苦笑,只是摇着头道:“到了,方先生请!”方榕一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个紧闭着院门的小院子前。刚想说话,紧闭着的院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缓缓的打开,门内并没有人。

  紧接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苍老声音在里面缓缓响起:“贵客光临,快快请进,老朽身体不便,就在屋里恭候了。”方榕闻声,在心神狂乱的同时,有些茫然的扭头转向韩二,却看到此刻神情恭敬无比的韩二只是站在那里轻轻点头。

  竭力忍着心头的狂跳,方榕长吸了口清冷纯净的空气,一咬牙,伸腿迈进了半敞着门的院落。

  刚进了院落,他就听到身后并没跟进来的韩二从外面关上了院门。

  “贵客请进屋来。”这听上去越发熟悉了的声音再次让他稍微平静了点的心狂跳了起来。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方榕就站在这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里,在落日最后的一抹余辉里,缓缓的,一字一顿的用忽然有些沙哑的嗓子问道:“老太爷莫非就是古洞峡的故人?”

  “古洞峡?你也姓方,莫非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小伙子?”屋内的苍老声音也在瞬间激动了起来。

  “正是小子方榕。”苍白着脸应着,方榕站立的身子扑通跪在地上,冲着发出声音的屋子恭恭敬敬的连磕了三个响头,等再次站起身来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经过十年之久的苦苦挣扎之后,会在这么一个偶然里,遇到当年救了自己的那位老人。

  尽管这十年里,在被那无边无尽的黑暗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惨痛时刻,他也曾经无数次的怨恨、责怪过这个不知姓名的老人当年对自己的救助。可在大多的清醒时节,特别是在这几年的平静生活之中,随着他对自己离奇遭遇方面知识的不断积累,他也深深明白老人当年对自己的救助,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和包含着一种怎么样的慈悲。

  所以今天一发现这韩家寨的老人就是当年的那位老人时,一时之间心内波澜起伏,再也不能自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磕下去的那三个头里,包含了他自己多少的感激和多少的委屈,自然,最多的是那种深入到骨髓的伤痛和寂寥。

  因为他知道,当今世上,自己也只有在这位老人面前,才可以痛痛快快的,不必有丝毫隐瞒和遮掩的,把自己一切的一切完完全全的袒露出来。

  这些年来,他背负的也太累了。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随着略显激动的话语,垂着的深蓝色门帘一掀,韩家寨的韩老太爷韩远山颤巍巍的走出门来。

  模糊着泪眼,方榕的心在瞧见老人的瞬间,不由的便抽搐了起来。

  眼前的韩远山再也不复当年的神采了,曾经挺拔修长的身子因为脊梁的弯曲而显得格外的佝偻,微驼的削瘦身体就像一个骨架被裹在棉布长袍一般,显得分外衰弱,加上皱纹累累的清瘦脸,斑白的头发,眉毛还有胡须,组合在方榕眼前的就是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年的那种风采?

  要说有,也只有那双斑白的长眉下,那双此刻看起来显得格外清亮的双眼,还保持着一丝丝依稀的神韵。此时,那双眼正用充满了谅解、宽容和怜惜的神情望着自己,隐隐的,还似乎带着一点点的泪光。

  “老人家,你怎么出来了?”方榕在倍感心痛的同时,不假思索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老人的胳膊,歉疚地道。此时,他已经抹干了自己的泪水。

  “刚开始我还惊讶你是怎么度过这十年的,现在我有些明白了。”赞许的轻轻点了点头,苍老的韩远山反手轻拍着方榕扶着自己胳膊的手道。

  “老人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进了陈设简单的屋内,方榕在扶着老人在炕沿坐下的同时,便急不可待的问道。刚刚在扶老人进屋的这一瞬间,他已经发现了老人衰败的原因。

  “现在的你看来真的已经很强了,我最厉害的时候也抵不过你眼下的三成。”轻轻推开方榕扶着胳膊的手,在伸手虚引他坐下的同时,韩远山淡淡地笑着道。

  “强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的摆脱不了它的侵袭?”已经从最初的震荡清醒了过来的方榕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也同样淡淡地答道,只是语气中还是不免带着一抹轻微的神伤。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朱雀印。”有些突兀的,已经脱鞋上炕的韩远山盘起膝,一脸正色的吩咐道。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得很黯淡了。

※    ※    ※

  与此同时,聊城赵三的房间内,皱着眉头的赵三阴沉着脸,在房间内像个困兽一样不停的来回走动着思索到底怎么摆平眼下面临的困境。聪明如他,当然知道苍狼一事,会带给他和聊城怎么样的剧烈冲击。现在唯一期望的,就是福清带给四海老大的信,能给自己缓冲出一点时间找出真正的凶手,免去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福清,你此刻办的如何了呢?”喃喃的,他不知不觉的低语吐露出了他的心声。

※    ※    ※

  此际,在省城四海大厦宽阔的地下室,四海真正的总部大堂里,一脸苍白的福清还是抬着头,顽强的迎视四海集团总裁的逼视,睫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将决定着聊城内三哥他们将要面临的命运。倒不是怕了,只是因为他知道,三哥并不想糊里糊涂的和势力庞大,在道上号称实力本省第一的四海硬拼。

  在福清心思电转的同时,大堂深处,站在龙头大椅前,一脸杀气的四海老大夏永忠心里也不停的转着两个念头:“战!还是暂时不战?”其实在他见到福清,收到赵三语气诚恳的来信三个小时前,他已经接到了四海潜伏在聊城的人员急报。

  就在火大的他招集四海的重要职员开会,会议还没被从聊城急急赶来的福清打断之前几分钟,他又收到了聊城那边关于赵三手下忽然齐齐敛形的急报。这也是愤怒的他肯召见福清的直接原因。原本,在会议上,他已经下了要与赵三火拼的决心。

  现在看了赵三语气分外诚恳的信,又看到在自己特意摆出的,充满着杀机和凶险的阵势之下,面前这个来自聊城的土混混还能这么有胆气的和自己对视,心里也不由的对赵三信里的解释有了几分相信。

  “或许,真是另外有人杀了苍狼他们。难道是长风的人干的?贺疯子手下不应该有这样的能人,那会是谁呢?赵三要自己给他七天时间,这究竟是为了缓冲的托词,还是真的到时间能给自己一个交代?”想着想着,他的眉头不知不觉得皱了起来,最后,看了看堂下的福清,在自己众多手下充满了杀气的目光攒射下,身体还是挺直的迎视着自己的福清,他一咬牙,下了再赌一把的决心。

※    ※    ※

  “五只朱雀的颜色都黯淡了三分,方榕!这些年你究竟是在哪里过的?怎么会让它发作十五次之多?你是不是忘了,再让它发作五次,你这辈子就一点机会都没了!怎么会这样?”

  瞪视着几乎全裸的方榕,韩远山的脸上露出明显不悦和不解的神情。身为五凤伏魔印的制造者,他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此刻依旧在方榕躯体上盘旋着,闪耀着鲜红色光芒的五只朱雀与当年的不同。在他而言,这就预示着方榕距离最后的崩溃更近了一步,甚至可以说是只有一步之遥。

  “世事艰难,不说也罢。不过到了今天,我倒是已经想通了,一切随命吧,如果我真的命该如此,再怎么努力也不起作用,如果命里有转机,我想这五次间隔的时间也就够了。”方榕淡漠的苦笑着,动手穿起了自己的衣物。

  “你不是当年不相信这些的吗?”微带嘲讽的,一时之间发觉很难驳倒他的韩远山开口了。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人不是始终在变吗?好了,不说我了,倒是你老人家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的?依照你的修为,根本不该变得如此啊。”说到这里,方榕心头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莫非你老最近招人来见,就是为了完成你殷巫一脉的传承?”

  “你现在果然变强了,我记得我当年并没有给你说过我的来历。你是根据朱雀印推断出来的吧?”微笑着,韩家寨的老太爷看来并不想回答方榕的问题。

  点点头,方榕没有出声。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苦笑:“不强行吗?”显然,面前的老人也发觉了自己刚才说的是多余的废话,在些微的歉意刺激下,他也点着头,缓缓地道:“没错,就是想找个人把我殷巫一脉传承下去的。眼下的我,再不抓紧时间,恐怕就……”

  听到这里,方榕抬起头盯着老人,很认真的问道:“老人家,这些年你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依你原本的修为,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能说说吗?”

  “天谴,是天谴!方榕你明白天谴吗?”淡淡地苦笑着,韩远山不答反问。

  “天谴?”闻声方榕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脑里迅速转过种种可能,却都无法判定面前的老人指的究竟是什么。

  “有些人和书上也把天谴叫应劫。”

  “应劫?”方榕有些明白了。

  “嗯!因为五年前我妄图拼着自己的一点修为,做些自己能力之外的事,结果就遭了天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缓缓的,韩远山依旧淡淡地道。

  “拼着自己的一点修为,做些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方榕不解的睁大了眼睛。

  “这些都是命,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现在的状况吧。”苦笑着摇摇头,韩远山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这些年我照着你当年的嘱咐,在人世间寻找奇迹,除了对自己遭受的这些慢慢有了点认识之外,一无所获。到后来我也懒得再挣扎了,就来到聊城住了下来。这一住就住了三年多。最近原本想要离开的,可是因为一些琐事没能走成。”轻描淡写的说到这里,方榕忽然觉得应该振作一些,因此又笑着道:“我倒是没想到老人家你就是这里传说中的老太爷,不然早就来拜见了。”

  “我也没想到当年遭殃的一个小孩子会变成现在这么个经常被坊间称道的书商。要不是听韩二经常说起,又从你推荐给他的那些书的内容上发现你在这方面的水准不低,我们也就可能失之交臂了。可是这老天就是这么爱捉弄人,在要我因见故人而喜的同时,却又要我再受一次失望的打击。呵呵,当真是天心难测啊。”轻笑着,韩远山也看似轻松地道。

  可在他苍老的眉眼之间,敏感的方榕总能扑捉到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老人家的失望可是指眼下的方榕不能作为你香火传承之人的事?”心里念头一转之后,方榕决定开门见山的敞开来问个究竟。因为他知道,身为像韩远山这种巫门隐秘宗派的长者,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节,绝对不会选择闻名相邀这样的方式来决定传承的。

  苦笑着点点头,韩远山削瘦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明显的流露出了一抹悲哀:“想我殷巫一宗,自殷商之初便开宗立派,绵延至今长达三千余年,盛时曾开枝散叶于大地的各个角落,至今就连海外还有我宗的支派。即便是在最为衰败的宋元两代,龙虎山一统天下的非常时期,我犹能保持着自己的特色和独立的传承香火香火相传。

  “可是到了现在,身为殷巫宗的第一百零九代的宗主,我竟沦落到只能依靠坊间的传闻来寻找传承香火的人,而且还屡次三番的失败,莫非天意真的要绝我这一脉吗?”

  “老人家,难道韩家寨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足以传承香火的?”方榕心里隐隐也闪过一抹无言的悲哀。

  “要是有,哪还用得着我这么费尽心思的寻找?韩二尽管努力,可是他的根骨实在不足以传承香火。我见过的年轻人里,就以你的身上的原力和根骨最为合适,可惜你遭遇奇特,背负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越我这宗所能承载的范围,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了。”说到这里,黯然莫名的韩远山猛的咳嗽了起来。

  轻轻拍着老人瘦骨嶙峋的后背,方榕泛起雾气的双眼之前恍惚浮现当年和老人最后话别的场景来。

  “小伙子,天意弄人,你身上的问题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这朱雀印大约只能压制住你体内的异变十二年左右的时间,十二年后,如果你还不能找到人来解决掉它的话,你就会陷入一种比死还要痛苦的境地。当然,这十二年的时间指的是你身上的它全面发作不超过二十次的情况之下。

  “本来,要是换了别的人,我也就不费这个事了。因为当今世上,能一举解决你体内问题的人并不多,你能碰到他们,而且能让他们伸手救援的机会更是小到几乎没有。

  “可是我还是费尽心思的救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十年前的那间小屋里,在墙壁上松明晃动的明亮里,打扮奇异的无名老人正对着屋内的躺着的方榕说着上面的这些话。

  “为什么?”躺在床上的方榕双眼里第一次闪过了奇怪的光芒。这还是他自从知道遭遇了什么后,第一次感觉到了奇怪。

  “因为我总觉得老天生个人到这个世上,总是有这个人存在的道理的。即便是这个人遭遇到了无妄之灾,他存在的价值在很多人心中还是不变的。你知道吗?为了求我救你,你奶奶在我这里跪了多长时间?你姑姑、姑丈又在这里守候了昏过去的你多长时间?

  “再者,还因为你自身的根骨和另外一些奇怪的原因,所以我还是决定帮你。”说到这里,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说吧,你体内的异变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远不止我前面告诉你的天妖入体那么简单,还有一些其他的变数,要是我没推断错的话,天雷发威的那一瞬间,那术士仅存的神意和那五只刚刚被炼成的五鬼也随着天妖一起遁入了你的体内,所以我本来估计可以完全封印住天妖的朱雀印现在只能封印住它十二年,往后你身上会有什么变化我现在也无法预料。

  “尽管这样的变数使你自身的凶险大大增加,但有一点,这奇怪的罕见现象也可能就是引起那些方家高人伸手帮你的诱因。

  “就为这些原因,我下了决心帮你,年轻人,就算不为了自己,就是为了这些爱你的亲人,你也应该鼓起勇气去面对自己的遭遇,这人世间,尽管可能没有几个人的遭遇能比你离奇,但还有很多平凡人,每天经历的活生生的痛楚和艰辛,却丝毫不逊于你。

  “但他们都不曾绝望,还是在那种几乎无望的日子里挣扎着,生活着。因为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些人在关心着他们,也在等待着他们的关心。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其余的全看你自己。要嘛就听我的,在这天地人世间为了亲人和自己去寻找一线生机,要嘛你就这样躲在这里发呆或者事后去自尽。

  “如果你能下了决心去面对的话,我这里有个无意间得来的心法,尽管看似简单,但对你却也不无补益。记住,老天只会救助那些首先肯自救的人,一切,都要你自己来决定。年轻人,你好自为之。”说完,老人留下一张纸之后,飘然而去,只留下神情百变的自己在那里苦思。

  想到这里,方榕轻拍在老人背上的手掌内不知不觉起了变化,纯厚绵和的清凉能量迅速的涌进老人的体内。

  劲气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便在老人的体内转了九转,随后便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老人的体内不见。

  “九守玄功?”劲气一进入体内便止住了咳嗽的韩远山一待劲气消融在体内,便立刻发出了惊讶的疑问。

  也难怪识货的他惊疑,也不过转眼的工夫,他苍老衰老的脸上已经闪耀起了淡淡的红润光芒,生机濒临枯竭的体内更是隐隐洋溢着一片淡淡的春意。

  “不是,难道老人家忘记最后离开的时候留给方榕的那篇名叫随息的心法了吗?就是它,不是九守玄功。”方榕轻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哦?竟是那篇随息法?”韩远山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方榕,不由的在心里微微觉得有些惭愧。

  当年他在用尽自己的所知所能,暂时帮方榕封住体内的异变后,因为自度就算自己倾尽全力,破例传受方榕自己的一身所学,也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方榕最终问题,可又不忍眼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年轻人就此绝望下去,所以便在最后离开的时候,留下了这篇他曾在医书、道典、佛经这些书中都曾看到过的再也普通不过的随息法。最初的本意只不过是想借用随息法任其自然,清净无为的特性来平静下方榕以后随时会出现的狂暴和适当的调理一下他的身体,可没想到十年不见,方榕竟已经将一个随处可见的小道隐隐炼到了大成之境。

  “是啊,这些年来多亏了这门心法的神奇,不但致使方榕避过了多次的灭顶之灾,还让方榕能够在这十年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找到一丝丝坚持下来的光明,没有迷了本性。可以说,方榕能坚持到现在,一切都是老人家所赐。”说到这里,方榕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想再次拜谢老人。

  “坐下,坐下!方榕如果你还懂得尊重我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这样多礼。不然我要生气了。”韩远山也微微的有些动容了。

  看到方榕依着自己的意思坐下,韩远山这才叹了口气道:“其实说来惭愧,当年我只是觉得这门心法简单易学,而且隐合自然而然的天道规律,所以就留下了给你。当时并没有想到你能练到如此的境地。方榕,能说说现在大约到第几层了吗?”

  “应该是到了气神相抱,三元相合的初步境地了,不过老人家你也知道,我情况有些特殊,很多地方并不和书上说得一样的。”方榕笑了笑答道。

  “嘿嘿,果然是法本无定,至诚则灵。”有些突兀的,似乎受到了启发的韩远山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和恍惚交加的神色。

  看到这些,方榕自见面来一直存在心里的疑惑再也忍耐不住了,他面色一正,用自己所能表现出的最诚恳的样子和语气抱拳道:“老人家,请别怪方榕直言,今天能见到你,是我近来最开心的事。可是今天我却一直隐隐觉的老人家你似乎有什么难解的心事。不知能不能对我说说?如果只是关于传承的事,尽管我自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也愿意在今后帮着注意注意。如果除此之外,还另外有事的话,还请给我一个机会,现在的我已经无牵无挂,正是让我为你出点力的最佳时机。”

  韩远山闻声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后,这才又抬起头,很认真地道:“方榕,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眼下我烦恼的这些事光靠术法和神通,实在是无能为力的。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吗?这就是我妄图结合术法和自己的一身修为硬来的结果。我不想你也成我这样子,你还是抓紧这剩下的两年工夫,去专心寻找挽救你自己的机会吧。这样才不枉费我当年救你的苦心。”

  “那这样好不好?你也知道,方榕不是那种不自量力的人,自己办不了的事情绝不硬扛。老人家你还是先说说你的烦心事,让方榕自己看着能不能帮上忙,这样行不?不管怎样,多个人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呀。”方榕并不气绥的继续努力着。

  “唉!说起来一言难尽。方榕,你觉得我们这韩家寨如何?”半晌之后,低头寻思了一会的韩远山叹了口气,忽然反问起方榕来。

  “尽管只是进来的路上走马观花的看了看寨子,可是我觉得在这莽莽大山里这韩家寨真的称的上一块福地。不光寨子里那一幢幢用青石条盖成的房屋建造的别具一格,就连寨子周围那大片大片平整的麦田就能让人在走过群山之后不由的眼前大亮。依照我的估计,这寨子周围的田地至少能养活三千人,非常的不错。”有些兴奋的道这里,方榕却发现韩远山凝重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于是心里忽然一动:“老人家烦心的应该是水源和道路了吧?”在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可这韩家寨在这能莽莽群山之间,地方再好,也不过只能求个简单的温饱,再加上吃水浇地都要依靠那么远的水源……

  想到这里,方榕忽然注意到了一路上被他忽略掉了的一个细节,一路走来,整个韩家寨里,竟没有看到一只应该在农村最长见到的那些牛和骡马这些大牲口的影子。现在仔细想想,就连猪、狗这些家畜见到的都不是很多,随即他便在恍然中觉得心里沉重了起来。

  “当年我先祖因为世道混乱,所以带着自己的家族避入深山,经过一段颇为漫长的岁月后,才在这大山之中找到了这块花木茂盛,水源充沛的福地。

  “自此,前后经过了近三百年的时光,韩家寨有了现在的模样,期间因为韩家寨的富饶和隐秘,还曾多次被周围的山贼和强盗攻击,但是韩家寨在以我们韩家人为主的人们保卫下都坚持了下来,一直自给自足的延续到了今天。多少年来,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可是到了我这一辈,随着外面世界的进步和变化,向来以自给自足自满的韩家寨人却发现,往日的自满现在却变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外面的社会越进步,被群山阻挡住的韩家寨就显得更落后。

  “如果光是这样,那倒也没什么,其实在我看来,这种自给自足的简单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更可怕的事紧接着又来临了,我们寨子本来就日渐枯竭的水源在二十年前完全的枯涸了。

  “没有了水,寨子周围原本茂盛的树木便逐渐的枯死了,寨子里本来就不很多的大牲口也因为喝水太多而被人们杀光了。现在种田吃水,全都要靠二十里外赵家台的那眼泉。

  “就是那眼泉,近来我听韩二说出水也小了许多,估计用不了几年也要枯竭了。其实不用等那眼泉枯竭,我想再过些日子,赵家台那边的人也要过来说话了。

  “这些年,要不是他们看在我这个老太爷的薄面上,早就不会让寨子里的人去打水了。方榕你想想看,这样一个面临绝境的寨子,如何让我不烦心?

  “身为韩家寨声名显赫的老太爷,享受了他们一辈子供养和尊敬的我,如何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子孙们的在这绝地上受苦?”再也忍耐不住心中苦痛的韩远山说着说着,两行老泪便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望着面前这个已经不复当年的老人,方榕的心里也充斥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因为现在的他知道,作为一个古老巫门宗派的传承者,一个曾经修行到极高层面的修行人,韩远山眼下对情绪的失控预示着什么。

  “那为什么不寻找新的水源?或者多打几眼井应应急呢?”看到韩远山慢慢能控制情绪了,方榕这才开口问道。其实隐约的可能他已经想到了,现在就等着听韩远山说出来,因为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帮这个忙。

  “这么多年来,寨子附近有可能有水源的地方都被仔细堪察过了,找不到新的水源。至于打井,我们也想啊,可寨子里外泥土下面不到十米的地方都是整块整块的青石岩,哪里能打的出水来?

  “前些年寨子里也曾集中了全寨的人力物力,跟着请来的打井匠人在可能最有希望打出水来的寨子南头挖山打深井。“全寨的青壮年人跟着匠人,整整拼死拼活的和井下的石头叫了大半年的劲,硬是在青山岩上挖出了深达四十多米的深井,挖到最后,请来的匠人师父和寨子里不少挖井人累得都在吐血,可是那里还是一滴水都没有。自从那次以后,寨子里的人便都死了打井的心。”抹着眼泪的韩远山说到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老人家你自己又是怎么受到你说的天谴的呢?”方榕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主意,边问道。

  “方榕你也知道,朱雀在五行属火,而我殷巫这宗以朱雀为自己的印记。虽然明知自古水火难容,但为着我寨子里这些勤劳刻苦的子孙,在五年前的那次大旱之年,我强行修练了在一次偶然里得来的行云布雨之法,妄图拼着自己的这点修为和练出的术法,解除寨子和周围的这些山里的燃眉之急。

  “结果在我开坛作法的途中,天际忽然雷声大作,紧接着一道霹雳电光直直的轰在我的法坛上,在将我的法坛轰成粉碎的同时,也将我震飞。等我从至深的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体内阴阳逆转,神意散乱。我辛辛苦苦修行了一辈子的那点修为已经基本被废。

  “要是我的被废能换来一场雨也就罢了,可等我游目四顾的时候,这才看到法坛那里焦黑难看的地上,竟连一点下过雨的痕迹都没有。在那一瞬间,我便知道,这是天意,老天在惩罚我了。”

  “天意?”凝神听到这里,方榕的嘴角慢慢爬上了一抹有些恍惚的讥笑。

  “嗯!当然天意,难道方榕你认为不是?”听到方榕的疑问,看到方榕脸上的讥笑,原本很是沉痛的韩远山在反问的同时,已经把不悦带到了脸上。自行法出岔以后,他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恢复成了一个近似普通的老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抛开七情,心神犹如定水的老太爷了。尽管事实上,他在很多方面,还是比大多的普通人要强上好几十倍。

  “老人家,我知道你身为巫门中人,信了一辈子的老天和鬼神,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可是现在,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信的这个老天真的有它的意志吗?如果有,它真的公平吗?如果它真的公平,为什么还要给你,给我,还有你们韩家寨和周围的山民们带来这么多的苦难?难道我们这些人真的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而要受这么多的罪吗?

  “不!我认为绝对不是!这只是咱们自己骗自己的说法和理由。这十年来,我浪荡天涯,看过无数坏到不能再坏的人在得意,而不少良善,纯朴的人们却在遭殃的事例。“从那时起,就我知道这老天是绝对没眼的,如果它真的有眼的话,那么它的眼便早已经瞎了。”突兀的,原本还很平静的方榕忽然站起身来,非常激动的对着有些吃惊的韩远山嘶吼般的说出了这番话。这让韩远山一时间只能目瞪口呆的愣愣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榕,这十年来你究竟干过些什么?怎么在听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会感觉到这么浓的血腥味和怨恨?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说出这么些混帐话?”半晌之后,醒过神来的韩远山就那么鞋也不穿的从炕上站到了地上,抬着被气的在微微发颤的右手,指着方榕,哆嗦着苍白的嘴唇喝道。

  他越说越气了。因为方榕刚刚毫不客气的指责了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信仰,而且就当着他的面。这在他,绝对不是能够在一时之间就能够容忍下来的事情。

  长长的吸了口长气,方榕刚刚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红的脸色便恢复了常色。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孟浪和直率,特别是在看到韩远山被自己气成这个样子以后。

  “老人家,刚刚是方榕一时激愤,说错话了,还请你多多包涵。你先请上炕好吗?地上太凉。”一瞬不瞬的盯着方榕的脸看了半晌,韩远山眼中的怒意在一声黯然长叹中徐徐敛去。

  “方榕,你真的得抓紧这剩下的两年时间了,不然你到时候一定会被它完全控制的。刚才的你,已经隐隐的散发着它的气息了,这样下去很危险,你知道吗?”在上炕重新盘起双膝的同时,他语重心长的缓缓道。

  “挣扎了十年,都没什么希望,现在我也基本看开了,随它去吧。”方榕有些淡漠的说着,也重新坐在了炕沿上,顺手摸出了根烟就着炕桌上的烛火点上后,轻轻地喷出了一条凝而不散的烟龙。

  皱了皱眉头,有些没可奈何的韩远山忍住了自己想说的话。在他看来,作为一个修行的人,是不应该抽烟的。可是又一想方榕的境况,便忍住了。

  “老人家,寨子里的吃水问题就交给我来试着解决吧!我这一生,想想从没做过什么太有意义的事情,要是这次能够帮上忙,将是以后很能令我安慰的事情。”在猛抽了几口烟后,好似在碾碎烟头的决绝中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一般,方榕抬起头,有些怅然的笑着道。

  “吃水的问题你来解决?你的意思是你想学……”韩远山闻声一愣,有些惊讶的抬起了头。

  “不是。我不是想学什么行云布雨之术,何况这韩家寨周围的地理环境也不太适合咱们这种新手祈雨,雨小了不够用,雨大了会形成山洪。再说我也不见得能学会这门奇术,老人家不会忘记我身上还有朱雀印的吧?呵呵。”轻笑着,打断了老人话语的方榕神态有些轻松的解释着。

  在心里做出了要帮韩家寨的这个决定后,方榕真的感觉心头向来犹如阴云压顶般的沉重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那你是想?”韩远山不解的望着方榕,就觉得自己一颗已经苍老掉了的心再次隐隐的活跃了起来。

  “有些时候,术法神通还不若一些金钱来的管用。老人家可曾听说过这世上还有专门用来打井的机械和一些专门干这行的人?我想请他们来韩家寨勘探水源和打井,我就不相信这韩家寨这周围会再没有水源。我记得我下山进来的时候,曾经看到韩家寨南边那里还有一些挂着绿色的松树,那些树应该不是靠人工浇水活下来的吧?”缓缓的说着,方榕的眼睛里闪动着一股充满了活力的光芒。

  “你是说那种和钻石油一样的机械和队伍?当年寨子里准备打深井的时候,那些在外面读过书的后生们也曾提过,可是他们去联系过之后说价钱高的吓人,而且那些机械根本无法运到山里面来。”不忍直接指出方榕想法的不可行,因为失望而微微闭上了眼睛的韩远山只是淡淡地说出了当年的事情。

  “钱的问题由我来想办法,至于道路,地上进不来,难道天上也进不来吗?”此时的方榕双眼中闪动着奇亮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多了几分神采。

  “天上?”韩远山睁大了刚才还闭着的双眼。

  “对,就是天上!”带着一股子罕见的顽童般的笑容,方榕肯定的答道。

  此刻,在瞬间陷入沉寂的屋子里,能清晰的听到院门轻微的开启声和脚步声。不用出门去看,眼下各怀心思的方榕和韩远山就凭着比常人敏锐了百倍的六识,知道是韩二来送饭了。

第十章 暗流

  与此同时,在省城最豪华的黑马夜总会门口对面的霓虹灯下,在北方犹有寒意的五月夜风里,竖着衣领不停来回踱步的王小明刚刚抽完了第十七根烟。

  “他妈的,不就一个破歌厅吗?居然不让我进去,迟早有一天老子要大摇大摆的进去闹闹,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嘴里不明不白的忿忿的骂着,瞧上去有些贼头贼脑的他一瞅四下无人注意,便狠狠的把手里的烟头弹飞了出去。

  看着烟头在夜色和灯影里滑过一条短暂而又明亮的轨迹落到街面上,转瞬便被过往飞驰的车轮碾碎带着不见踪影的样子,他今晚憋了一肚子的小火这才觉得有了些平息的痕迹。

  自按着三哥的吩咐,追着下午的火车在傍晚时节来到省城后,凭借着他自己和火车上那群混饭的小贼们的交情,他并没多费劲的便找到了他要追踪的目标,刘英奇他们那伙人的落脚地。

  在三言两语唬走那些也在打刘英奇他们那群人主意的几个小贼后,他自己也破天荒的头一次跟着刘英奇他们住进了省城唯一的那家四星级宾馆。在逐渐适应了宾馆里各种服务带给他的一个又一个惊叹和些微的慌乱之后,他又跟着出来吃饭的刘英奇他们来到了这条让他倍感心疼的饮食娱乐街。

  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这世界为何是这般的不公平。平日在聊城跟着三哥混的时候,他一个月的开销最多也不过八千左右,可今天,就一个住店和吃了顿并不怎么样的饭,就让他身上的五万变成了四万。

  最叫他生气的是当他吃完饭后,想跟着刘英奇和那两个女人一起进入眼前的这间气派不凡的歌舞厅时,居然被那个只会鞠躬开门的门童给拦住的事了。因为拦住的理由竟然是他身上这套酷酷的流行装不符合他们会所的要求。

  “奶奶的,这世道还有天理吗?”当时要不是因为害怕耽搁了三哥吩咐下来的事情,他真的就想不顾一切的痛打那个傲慢的瞟着自己的门童。哪怕门口的两边还木头一般的矗立着四个衣冠整齐的保安。

  要是光这样受点闲气也就罢了,他没想到就连自己不过是站在街这边抽了根烟,顺手扔了个烟头,都能被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个带红袖标的老太太揪住,硬是罚了一百才肯松手。当时他心里憋的那个火啊,要不是看着面前揪住自己不放的是个老太太,而不是个年轻男人的话,他百分百的就敢肯定自己当时就会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给他捅翻了。

  可是当时揪住他衣服不松手的却只是一个老太太,所以他只好拼命忍住自己心头的恶气,自认倒霉的交钱了事。

  所以,憋了一肚子火的他只能靠不停的咒骂和偷偷的弹飞手中的烟头来消除自己心头的火气。其实就这一个多小时的等候里,他已经深深的厌恶上了自己眼下身处的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因为就连他在刚刚火大的冲动里,故意撞向那些过往的年轻、健壮的男人好多次,居然都没人和他发火争执,到了后来,甚至很多人看到他一脸不善的样子,就远远的绕道而行。

  这一切都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爽。自然,这也更让他在越发的厌恶起这个城市的同时,想念起才离开不过半天多时间的聊城来。

  其实他自己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落在了一直远远的跟着刘英奇,默默行使着守护之责的闲云眼里。

※    ※    ※

  同一时刻,在省城的另一个繁华地段里,浑身已经被冷汗隐隐湿透的福清不停的努力用深长的呼吸松弛着自己过度绷紧了的神经,加紧了自己的脚步,一心只想连夜赶回聊城,当面像三哥汇报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消息。

  四海的老大终于在发作了一番后,答应等三哥七天后来给他解释了!

  步履轻快的他拦住一辆开过来的计程车,只对着司机说了声自己的目的地聊城之后,便像全身的骨头散了架一般,把自己完全的撂在了车后座上。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脏刚刚跳的有多么狂烈。

  但是直到他的过度绷紧了的神经在飞驰的计程车上完全松弛了下来,并且和司机信口开河的乱调侃了好久,他都没发现司机脸上不时掠过的诡异笑容和身后一直紧紧跟着的另一辆黑色轿车。

  当然他就更不会发现后面那辆黑色轿车上,满脸凶悍的那几个大汉正用充满了残忍和快意的目光盯着自己这辆车时的神情。

※    ※    ※

  而在同一时刻的聊城,一脸凝重的赵三正在自己房间内仔细翻看着上个月的账本,眉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皱到了一起。

  现今社会,就算是在道上混,最后的输赢的关键还是避不开金钱。这一点,赵三在决定一统聊城街面的时候,便已经在心里再清楚不过的知道了。

  可是这一刻,他还是无奈的发现,要养活手下这一大群人,真的是件非常头疼的事。

  特别是在他下了决心不让自己的帮众碰那些来钱比较快的偏门之后,帮里的经济状况便成了不小的问题。

  这在平时还不觉得什么,大家节省一些也就过了。可是现在,到了眼下这种非常时期的时候,这个问题便不可避免的突显了出来。

  从发现苍狼他们几个人的尸体开始,赵三便知道聊城街面上自己一直竭力维持着的微妙平衡算是彻底完了。尽管以他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个性和对心中承诺的坚持,他还是抱着万一的期望分别派出了王小明和福清,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和四海那边惨烈的冲突和火拼恐怕就要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何况,还有另一个也同样不好对付的长风在一边不怀好意的暗暗窥探着。一旦自己和四海开始冲突,长风那边也绝对不会闲着,如此一来,冲突中的消耗,火拼之后的善后,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钞票来应付,自己去哪里找这一大笔钱?

  苦恼的合上账本,被自己心头无可奈何的盘算弄的烦躁起来的赵三把账本丢到了一边,摸出一根烟点上,在缭绕的烟雾发起呆来。

  现下的他,只能在尽量控制自己手下那些并不起什么大用的小混混不再添乱的同时,把大部份的希望寄托在了福清和王小明的身上。

  如果福清这次去四海那边能争取到七天的缓冲时间,如果王小明能在近一两天内便探明白刘英奇那伙人的行踪,那么他就有六成的把握避免和四海出现大的争端,让聊城继续平静下去。

  想到这里,他嘴角禁不住爬上一缕微带伤感的微笑。因为他此时忽然在想,聊城这些畏自己如猛兽的父老,究竟有几个人能明白和谅解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和打算?

  能理解自己的,恐怕就是此刻不能瞑目于九泉之下的苍狼了吧?

  在忽然涌出的泪水悄悄滑下面颊的瞬间:“或许,能了解自己的,还应该有个方榕吧!”赵三伤感的心里忽然同时闪过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知怎地,尽管白天和方榕处的并不是很融洽,可是在他感觉里,对方榕并没有多少敌意和怨恨,自认识方榕以来,他一直有个奇怪的感觉,总是无端的感觉到方榕和自己应该是同类人,尽管从他自己最尊敬的苍狼口中得知了方榕就是道上传说中的血夜凤凰,一个双手沾满了血腥,恐怖到不能让人相信的魔神一般的人物,但他还是顽固的相信自己的直觉,方榕和也同样背负着种种恶名的自己一样,是属于同一类人。

  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的同时,赵三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他知道,眼下绝对不是伤感的好时候,外面还有太多的事和人需要自己去解决和面对。

※    ※    ※

  “终于舍得出来了?他妈的小白脸!”嘴里不干不净的咒骂着,王小明使劲弹飞手里最后一个烟头,把已经有些冰凉的双手插进自己的裤兜里,慢慢的往刚出门口的刘英奇他们那边凑了过去。

  “小倩,要不要去吃点夜宵?”在问话的同时,刘英奇已经摆手示意门童不要叫车。

  “就知道你关心枫姐晚上吃的太少,但也不用老拿我做跳板啊。”半真半假的给微微笑着的刘英奇翻了白眼,同样有些担心的小倩转头对身边的叶枫道:“枫姐,咱们去吃点夜宵好不好?我也有点饿了。”“那就走吧。”从身边两人关切的目光中体会到了温馨的叶枫尽管此时心境还是不大好,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抹笑容出现在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竟有种分外柔弱和温婉的美丽。这让一边瞧着的刘英奇心中涌起狂潮般的柔情和怜惜。在这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生里,自己绝对不再让她脸上出现这般叫人心痛的神情。

  “听说前面有家小店的汤圆做的相当不错,咱们就去那里吃点东西。”一伸手揽住叶枫的身躯,他带头顺着街边往前面走去。

  就在这时,他六识中最隐秘的深处感应到师叔闲云瞬间强烈到极至的气机和杀意。浑身的毛孔本能的一缩,在飞速转身的瞬间,他便把揽在怀中的叶枫和身边的小倩使劲送了出去。

  同一瞬间,他才听到电闪而来的师叔口中急怒的喝声:“英奇小心!”随即他的身躯就在机车发动的轰鸣声中被撞向了灯影迷离的夜空。在陷入黑暗的瞬间,他隐隐忽忽的听到叶枫和小倩发出的哭叫声和几声凄厉惨烈的吼叫声,接着所有的意识便被黑暗所君临。

  在看到街那边顺着自行车道呼啸而来的那辆机车的瞬间,王小明的身子便像怒箭一样射了出去。

  他没想到,火车上的几个小贼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不顾自己的警告,在这个时候就敢向刘英奇他们展开劫掠。

  就在因为本能的愤怒冲上了脑顶,想都没想到其他一切的王小明怒喝着冲到街这边的瞬间,一股沉闷到极点的压力便紧紧箍住了他的拔起的身躯,让顿时慢了下来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电闪而过的机车就在他面前,狠狠撞向因为仓卒间送出怀里人而落到台阶之下的刘英奇。

  就在机车翻滚着倒地滑行,刘英奇高高抛起的身躯还没落地的瞬间,一条淡烟似的暗影电闪到了他面前,随着这抹速度快的不像人的暗影扑来,紧紧箍着他的压力竟犹如实质般的压得他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拼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借着瞬间高亢到不似人声音的凄厉嘶吼出口,王小明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用自己也想不到的速度拔刀前捅,同时身躯往侧面避让、扑倒。

  纯钢的刀子就在插中暗影的同时不可思议的崩断碎裂,就在他脑际还没来得及诧异的同时,侧扑避让的身子背后,左肩头上就被一个好似有万斤重量的巨锤狠狠砸实,就在肩骨碎裂和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声中,他失去意识的身躯就像一个破麻袋一般远远的往街边的树上飞撞而去。

  犹如淡烟一般的暗影在和王小明一触后,就在这才惊叫起来的叶枫和小倩眼中像失去重量的狂风一般掠向从半空中落下的刘英奇,随即便和刘英奇一起平空消失在灯火迷离的街头。

  在叶枫和小倩震惊到犹如空白的大脑中,这才回响起阵阵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枫小姐,小倩小姐,英奇我先带回去治伤了,请你们赶快报警。”直到此时,王小明软软的躯体这才在撞上树干后,滑落在地。

※    ※    ※

  几乎与此同时,在从省城返回聊城的公路上,和寡言的司机随便乱侃了一会后,因为觉得无趣而躺倒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福清忽然觉得心头一窒,一种奇怪而莫名的压力让他的神智瞬间清醒了起来。

  就在他全身的寒毛刚刚竖起的瞬间,原本平稳前行的车忽然就在一个转弯的暗影里猛的刹住了。

  还没等他从惯性的前仰后合中稳定下来,两边的车门却被猛地打开,两把冰凉冰凉的长刀架到了脖子上。直到这时,他耳边才响起一路上寡言的司机瞬间变得阴冷无比的笑声:“兄弟,你到地方了!”随即,被两边的凶汉挟持弄的根本动弹不得的他额头上又被顶上了一个冰冷的物件。

  抬眼,就在黑糊糊的枪口和一声沉闷的回响里,在眼前飞溅起来的鲜艳血花中,他带着不甘和惊疑,永远的陷入了至深的黑暗。

※    ※    ※

  “方榕,你真的有办法弄到那么一大笔钱?”放下碗,一瞬不瞬的凝视着面前方榕那一张微胖的脸,韩远山有些不安的再次问道。

  这句话,在吃饭的这会时间里,他已经问了不下五遍。不是不相信方榕的能力,他放不下心和觉得不好出口的,是方榕用怎么样的手段在很短的时间里去弄到这笔钱。那可不是笔小数目,他自己左思右想,自己和方榕这类人快速弄钱的途径好像只有唯一的一条,而那一条,是他自己宁愿眼睁睁的看着韩家寨整个的败亡,也不会使用的。要不然,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拿来解决韩家寨的问题了。因为这在他,是事关做人、修行和信仰原则的底线,绝对不可以冒犯的。

  但是,身为一个又非常期待受到帮助的老人,这一刻,他实在没办法很坦白的把自己的坚持向方榕提出来。因为这样一来,不但可能会突显出他对方榕人格的怀疑,也关系着韩家寨三千多人今后的生死存亡。

  有些事,自己可以坚持着不去做,但自己是否又有权要求别人也不去做?特别是在这个人主动提出帮助的时候。

  他明白自己的这种犹豫还是有些自私,但人非草木,谁会没有感情和私心,特别是在关系到自己族人的存亡关头?

  但是,到了现在,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又问起了,因为他这一生对信仰和原则的坚持,使他心里一直不能平静。

  他,怎么也做不到神情自若的装作无知。因为他是韩远山,韩家寨的老太爷,一个源远流长的古老巫门宗派的宗主,一个真正的修行人。

  “老人家,请放心。方榕一定会在一两个月里筹到这笔钱的。而且,我保证,绝对不会用你心中所想的那种方法去弄这笔钱。不然,方榕就不是方榕,你韩老太爷也就不是韩老太爷了,放心吧!”方榕抬起头,很认真的盯着面前的老人,一丝不苟的答道。

  他知道,老人是在担心他会和那些为人齿冷的修行人中的败类一样,利用不为大多人所知的法术和神通,去做那些下流、欺诈和勒索他人钱财的事情。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榕,我……”闻声心头一宽的韩远山神情动容的使劲点着头,还想继续说话,却被站起身来的方榕打断了:“老人家,当年你救我的时候,我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现在多余的话咱们也都不用说了。我看我还是早点动身筹钱吧,你老就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了。”

  “也不用这么急啊方榕,你还是多住两天再走吧。”闻声赶紧要下地的韩远山急急道。

  “老人家,不用下来,不用下来,你还是多注意身体吧。要办这件事我还得回去准备一下,就不多住了。以后等事情办成了,咱们相聚的时日还少得了吗?我走了。”方榕说着话,不等韩远山下地出门相送,便笑嘻嘻地自己开了院门走了。

  “可是方榕,我怎么还是从你的背影里面能感觉到那么浓重得血腥和寂寥呢?你究竟要怎么去筹到这么多钱?”就站在自己的小院内,韩远山透过眼中的朦胧雾气,盯着方榕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里远去,喃喃的自语道。

  一出韩家寨,方榕慢慢的回头望向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灯火的寨子。此时的韩家寨在山风夜色中显得分外静谧和安详。

  轻呼了一口长气,方榕就在自己眸子中闪过的那一抹决然里,开动脚步飞快的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和夜色之间。

  黎明时分,打扮和在聊城迥然不同的方榕出现在省城的机场,行色匆匆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些不时的拿着早报瞪大了眼睛猛瞧的过客。那上面正在连篇报道着昨夜发生在省城的那场车祸,报道着警方连夜对省城治安的清理。

  此刻,充斥在他心头的,是他自己又厌恶又倍感刺激的那种血腥和渴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聊城这三年多的平静生活,并没遏制住体内的它对自己的侵袭,反而,可能变得更强烈了。

※    ※    ※

  “啪!”随着心爱的小紫砂壶在雪白的墙壁上变成粉碎落地,充盈在罗发荣心头的勃然怒气也像什么被东西抽空了一般的离他而去。

  颓然的就那么一屁股坐在零乱的地板上,郁闷不过的他竟就那么毫不顾忌的号啕大哭了起来。

  完了!什么都完了,钱没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今也卷走最后的一点财产跑了。就连这间曾经给自己带来无限荣耀的大屋,再过两天也就要变成银行的了。自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再也不用顾忌什么的他就那么瘫坐在地板上,大声的哭着,想着,想要去死的诱惑变得越来越强了。

  这在他,还是这四十多年的人生里是第一次。以前尽管也曾破产过,也曾落魄和被周围的亲朋好友背弃过,可他都咬着牙重新站直了。

  可是这一次,不管他有多么强韧的神经和毅力,他都知道自己完蛋了。尽管因为一贯的谨慎,他相信自己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一个过惯了奢华的生活,习惯了被人们前呼后拥的出入各种大小场合的人,一旦完全失去了自己可以凭藉的势力和财富,变成一个圈内所有人口中的笑谈,变成一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要他像十几年前一样,去街头和那些混混们一样讨生活,受别人的白眼吗?

  何况就算他还有这个念头,他眼下的这把年纪也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了。

  越哭,他就觉得自己活着越没意思,越想,他就越后悔自己这次妄然一搏的冲动,到了后来,在已经没有了声音的哭泣里,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把枪,对上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扣扳机,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和事便都和自己没了任何关系,包括近来如同噩梦般缠绕着自己的压力和屈辱。

  “罗头,这是在干什么?”就在他闭上眼睛,一咬牙猛扣扳机的前一瞬间,一股让他根本来不及,也根本不可能反抗的大力从他手中夺过了他的枪,随即这才听到让他的心瞬间便狂跳了起来的声音。

  面前,一个身着黑色西服套装的微胖汉子嘴角斜叼着一根烟,手里随意翻转着夺来的手枪,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哭成一塌糊涂的自己。

  “小方,是你?”他近乎哭泣般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意外和惊喜,这一瞬间,沸腾在他心头的,已经不再是无奈的死意,而是生死边缘上忽然来了救星的狂喜和莫名的感激。

  “罗头,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玩起自杀来了?很罕见啊。”伸手扶起稍有些尴尬的罗发荣坐到沙发上,方榕手里还是不停的把玩着夺来的那把手枪,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

  “小方,你这次来是?”根本顾不上回话,胡乱抹着自己脸上的眼泪,有些秃顶的罗发荣兴奋不已的盯着方榕问道。

  “我需要钱,需要在短时间内弄到一大笔钱,所以我又回来了。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了。”方榕边说边顺手把手里的枪扔到了他怀里。

  “帮的上忙,帮的上忙!只要你回来,我罗发荣就算真变成小瘪三也能再掀起滔天巨浪,更何况现在还没到那地步。来抽烟,抽烟。”因为秃顶而显得额头格外宽阔的罗发荣下凹的两只小眼睛里闪着灼热的光芒,精神大振的忙着用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的双手给方榕递烟、点火。

  “不至于?我怎么听说你已经变成穷光蛋了?要不是真的走到山穷水尽时,你剥皮荣会躲在屋子里玩自杀?”喷着长长的烟龙,好似因为环境和着装的不同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方榕,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很是冷酷地道。

  以罗发荣的厚脸皮,听到方榕说起自己刚才自杀的举动,老脸也不由的微微有些泛红,借着给自己点烟干咳了两声后,平复下来的他涩涩的苦笑着道:“知道我的近况也瞒不过你,没错,这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钱被人坑光了,老婆也偷偷跑了,在这行我现在已经信誉扫地,要是你再晚来几分钟,就只能看到我的尸体了。

  “打了一辈子的雁,这次反倒被雁啄瞎了眼睛,也许是报应吧,谁叫我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明呢?唉!不过幸好天不绝我,你又回来了!”说到最后,他的双眼中又泛起了灼热到令方榕都觉得别扭的光芒。

  “你也会看错人上别人的当?”正要准备抽烟的方榕有点不信的把烟挪到了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脸上闪过一抹赭色的罗发荣。别人方榕或许不知道,但面前这个看上去个子不高,人长的也很一般的中年人到底有多少份量他可是再也清楚不过了。他剥皮荣也会被人坑到倾家荡产的这一步,还真是听起来叫方榕觉得难以相信。

  在这座沿海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城市,在圈子中,谁不知道他罗发荣是精明到连过路的蚊子腿上都能削下三分肉来下酒的主,他也能被人骗了?不过自己刚刚都亲眼看到了他躲在屋里痛哭和要自杀的一切举动,看来他说的也是不假,究竟是谁这么有本事连他都能坑了?在这一点上,方榕也有份浓浓的好奇。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不会被人骗?说起来还和你有关,都怪我财迷了心窍,还以为能在街上再找到一个‘暗修罗’,没想到却找来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混帐东西,累的我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不说,就连相交多年的不少老朋友都被我害的几乎要去跳楼。

  “幸好你来了,小方,我知道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钱,要是只为了钱,你也不会来找着我这个已经一文不值的穷光蛋了,凭你当年的无敌名声,不管去找哪家,都会被奉若上宾。小方,你是念在旧情,特意来帮我的是吧?”越说越激动的罗发荣有些忘形的扑过来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方榕的双膝,微红着眼摇晃着问道,神情专注无比。

  有些苦笑不得的方榕凝视着罗发荣已经挣的有些通红的脸庞,脑海中闪过当年和此人共度过的那一幕幕血腥而又暴力的岁月,心头一软,缓慢而又认真的点了点自己的头。

  “好!小方,你有情我罗发荣也有义,从今天开始直到你筹够钱离开,你的佣金我一分都不收,我只要你在比赛中遇到那忘恩负义的混帐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干掉他!绝对不要留手!”猛地站起身来,已经兴奋到快要爆炸了的罗发荣咬牙切齿的跺脚恶狠狠地道。

  “罗头,你说的这人到底是谁?你究竟是怎么被人坑的?这些我都还没弄明白,你仔细说说好吗?”方榕在伸手又续了一根烟后,吞吐着烟雾不置可否的问道。

  “那混帐东西叫张振,和你一样,是我一年之前从街头找到的。当时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被一群收债的人追杀,我看他在二十几个人的围攻下,尽管负了点伤,但还是有攻有守,凶猛非常,所以便动了爱才之心,在最后被打不过他的那些人用枪指住他脑门的时候,出面帮他还了债,摆平了这件事。

  “事后才知道他是为了给他老娘治病才借的高利贷,谁知道他老娘病没治好,人刚死,他自己就因为没钱还债而被高利贷追杀。所以我一顺帮他葬了病死的老娘,带他回到了这里,给他吃,给他住,还给他女人和各种各样最先进的训练。

  “他也确实争气,不到半年就成了我旗下最厉害的高手,他的攻击速度和攻击时的气势,隐然有你当年的风姿,当时我还以为老天真的在照顾我,在失去你这个宝之后,又给我派来一个。没想到最后却落到这般下场。”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说到这,罗发荣狠狠把手里已经燃到尽头的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喘起粗气来。

  “我是宝?我看是摇钱树吧?呵呵,开个玩笑。你继续。”方榕半躺在那里,悠闲的吐着烟圈,感受着面对这个人和来到这里后,血液里那种隐隐躁动着的沸腾。竟奇怪的发现此刻的自己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了。

  仿佛根本就没听到方榕有些尖钻的打趣,罗发荣只是笑笑,准备继续往下说。

  他从当年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遇到的这么多人里,也只有面前这个人,会毫不顾忌的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这么说话,而自己也不会在意。其实他深心里更加明白,自己的在意和不在意,对面前这个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因为他明白,就是十个财势全盛时期的自己加起来,也不会去真正的和这个人生气,更不会去惹面前这个人生气。因为他至今都记得当年初次遇见面前这个人时,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浓浓的血腥和能叫人心寒的杀意,以及当时地面上那散落了一地的人体。

  在那一瞬间,他就在心里毫不犹豫的确定了一个认知,和谁翻脸作对都可以,但千万不能和面前这个人作对,绝对的不可以。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再次重复着这个认知,深深吸了口烟,在弥漫着的烟雾里又继续道:“三个月前,他作为我的秘密武器正式出场,迎战那时在拳市上风头正健的鲨鱼,那个绰号鲨鱼的家伙当时的记录是出赛四十四场全胜,二十三次在台上击毙对手,活着的对手也成了严重的伤残人士。

  “当时张振和他对战,拳市上开出的盘口是一比二十,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好鲨鱼。那一次我压了近一半的家产在张振身上,结果他也没叫我失望,上场不到两分钟,便以一个漂亮的侧踹踢断了鲨鱼的全部胸骨,使他当场毙命。那一战不但使我大赚了一笔,也使他在拳市里一战成名,获得了‘搅拌机’的美誉。”

  “搅拌机?”听到这里,方榕有些不解的打断了罗发荣的回忆。

  “就是形容他的腿法凌厉无比,像搅拌机一样无休无止。”罗发荣耐心的解释道,他明白像方榕这样的高手,发问就是要从绰号里了解对手的特性。

  “哦,他出腿的最快记录是多少?”方榕又摸出一根烟续上,半躺在那里若无其事的问道。

  “出腿最快的记录是每分钟两百七十四次,卧推三百公斤,深蹲五百公斤,一脚能踢断直径四十公分的柏木桩,不过拳市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最厉害的杀手锏不是脚,而是拳,这一点就连我这边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连我都是在一次偶然里看到他曾经一拳打塌过训练馆外的一堵墙以后,才发现的。”

  “拳?”方榕本能的皱了皱眉头。因为在他的经验和看到过的资料里,作为人身上最灵活的部份,上肢的拳和肘,在水准到了一定程度的拳市里适用率和有效率几乎为零,既不能给对手足够力量的重击,也不能形成有效的防御。如果对一个低水平的拳手来说,拳作为攻击的杀手锏和利器还情有可原,但对一个黑市拳赛的高级拳手来说,那简直是在自己找死。除非,这个人在拳上,真的有那种比用脚远距离扫劈更有杀伤力的造诣。要知道黑市的拳台上,那些高手的一脚往往能在击中的瞬间便让对手毙命,哪怕对手是皮糙肉厚的野牛或是别的猛兽。

  身为黑市拳赛中资深的经纪人,罗发荣应该早就明白这点的,为什么他还会特意提起这个叫张振的家伙的拳?所以他只是皱了皱眉头,等着罗发荣的进一步说明。果然,罗发荣在看到他皱眉以后,又继续开口了。

  “我也知道,对你们这些高手来说,踢腿出拳打穿或者打倒一堵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我却无意间发现他打塌的那堵墙在以他出拳位置的一米范围内的墙砖都是整个碎裂的,我见过那么多出拳凶猛有力的拳手,但出拳后有这样状况的,还是第一次碰上。”说到这里,罗发荣轻摇着头,大大的喘了口气。

  “哦?难道是内功拳?有意思。那后来呢?”方榕难得的眼中精光一闪,扬了扬眉。

  “尽管那次以后,他在所有人面前并没有再露过自己的这个秘密,但我却一直暗暗欢喜不已,以为他是在特意和我分享这个秘密。因此,我对他就更有信心了,从他初战成名到坑害我破产的这段期间,我一直就像财神菩萨一样的供着他,给他提供我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一切。就因为对他太过的偏心,弄得其余的拳手各个心里不痛快,可当时谁都也没胆和他争这些。

  “在这期间,他也确实没让我失望,总共出赛二十二场,全都以当场击毙对手而获得胜利。”不自觉的眯着眼,陷入回忆中的罗发荣似乎又回到了那让他日夜狂喜着的日子。

  “怎么会这么狠?连一个活口都没有?”听到这里,方榕一直相对平静的脸上再次皱起了眉头。

  “他就是这么狠,别说在台上,就是在平时,他盯人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非常不正常的阴冷和残忍,所以我这边的所有拳手都很怕他,就连我,在被他盯着的时候,有时候心里都会暗暗发毛。”方榕发现罗发荣脸上的神情有些勉强,显然又想起了这个张振的目光。

  “连你都会胆寒?这个人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罗头,你继续说。”方榕显然对这个人有了兴趣。

  “一切的问题就出在上个月的那场比赛上,那场拳赛他对上的是周光头手下一个不知名的拳手,当初拳市开出的盘口是三十比一,几乎所有的人都买他赢。“我自然也不例外,都怪我被钱和对他的信任迷了心窍,那次盘口开出的时候明明有点邪门的,可我当时硬是没看出来,在一发现周光头几乎压了全部的身家在他那个拳手的身上的时候,我就脑子发热也用我全部的家产压了上去,为了彻底弄跨周光头,我甚至连这一幢房子都压了上去。谁知道他在台上从头到尾都被人家压着打,直到最后被人踢下台去,都没发出他最厉害的那一拳。

  “那一战,他只被踢断了几根肋骨,却让我彻底破了产。要是真正因为实力不足,败也就败了,我在拳市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这么一点准备还是有的。

  “可谁知道他一出医院,就变成了周光头旗下的拳手,就在前几天,当初那个和他打的拳手又和他遇上,结果被他不到一分钟就击毙在台上。直到那时,我才真正完全明白我被他和周光头给坑了。”攥着指关节都有些发白的拳头,罗发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半晌之后,才松开拳头,苦笑着道:“后面的你可能也都知道了,破产之后,老婆带着我最后的一点财产悄悄跑了,抵押给银行的房子就这几天要被收,这几天我四处求告,可是借贷无门。心灰意懒之下,我只好……”说到这里,他随手指了指零乱的房间和地板,打住不说了。

  “现在拳赛打的这么血腥,难道还在老地方举行吗?”欠身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罗发荣,方榕微皱着眉头问道。

  “早就不是了,现在一般都在公海的一艘超级邮轮上举行,拳市的规模也已经大大超过当年,不光局限在国内和周边的地区了,现在动不动都有世界各地的巨头带人来参加,所以你要筹钱的话,不用再和以前一样打的那么辛苦,打几场硬的就足够了。”

  “那你现在还能筹到咱们出场和下注的费用吗?”

  “没问题,就凭你当年的名号和实力,大耳窿那边我都能借到足够多的钱。倒是小方你,突然出赛的话,训练用的场地、设备和服务人员我怕是有些问题。你也知道,树倒猢狲散,眼下的我这些都不能提供了。”

  “这个不是问题。我看你这间大屋就足够用了,不过我觉得倒是应该雇几个人来收拾收拾这里,顺便给咱们做做饭,这些年我吃外面街上的东西吃的实在是够腻了。”淡淡地笑了笑,方榕指着零乱非常的大厅道。

  “这个绝对不是问题,小方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给咱们准备。”腾的站起身,已经开始再次兴奋起来的罗发荣三步并作两步的往门口跑去。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一切从头再来!”就在门重新关上的瞬间,方榕听到他公鸭般难听的吼歌声隐隐传来。

  无声的笑了笑,又燃起了一根烟的方榕眼中燃烧起了一种罕见的狂热光芒,这使他微胖的脸上,闪现出一股狞猛的兽性和狂暴来。

第十一章 逆流

  再说几乎一整夜都被噩梦屡屡惊醒过来的赵三,此时正顶着疲倦的黑眼圈,像座冰山一般面无表情的望着躺在冰柜里已经开始发硬的福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身上散发着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杀意,让见惯了死人的太平间管理人都从心底里冒出一股股的寒意。慢慢的往门口挪动着脚步,他真想就此一溜烟的跑出此刻变得格外阴森的太平间去。

  “赵三,看清楚了吧?要是看清楚了的话,请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协助调查。”显然,赵三身边的年轻警官也有些抵挡不住他身上的杀意和太平间阴森难闻的味道了。

  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赵三依旧像冰雕一样面无表情的盯着冰冷僵硬的福清。

  冰柜里的福清失去光泽的双眼和额上那个新开的血洞就那么大大的张着,面容上全部的表情都写满着惊疑和不甘。

  “赵三!你到底听到我说的没有?马上跟我们回去!”被人再三视若无睹的漠视终于让年轻的警官失去了一直努力保持着的耐心,根本不管身边半老警官的示意,怒吼着爆发了起来。

  也难怪他怒气勃发,干了这么久警察,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敢在警察面前这么嚣张的普通人。

  不但不配合自己俩人协助调查的要求,反而硬逼着自己俩人陪他到太平间来看尸体。要是光是看看死者,本着对死人的宽容,他也能勉强理解。可这一看都好久了,赵三硬是木着脸一声不吭的看着尸体发呆,自己已经好言好语的提醒他好几次了,他就愣是装作没听到。这样的难看和屈辱你叫他怎么忍?他可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啊,才不会和半老警官一般,那么的没胆没种!

  霍的像旋风一样的转过身子,赵三瞬间变得血红了的双眼就像利刃一般的刺向年轻警官的双眼:“滚出去!”一声犹如兽吼的暗哑声音就像一声闷雷般炸响在赵三的唇齿之间。随着怒喝的出口,狂涌而起的冰冷杀意瞬间便整个的扑向了年轻的警官。

  被他充血通红的眼睛一瞪,被他眼神和周围空气中冰冷森冷的杀意一逼,刚刚还暴怒的年轻警官管不住自己的便后退了三步。这一瞬间,他心头的感觉竟然是他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即将暴起,择人而噬的的凶兽。

  “三哥,这又何必呢?”一直默不作声的半老警官适时的拦住了即将发作的赵三。

  他口中客气的称呼倒是让因为刚才不自觉的后退而更加恼羞成怒了的年轻警官愣了一愣,险险的,他控制住了将要出口的,比赵三更大声的怒吼,自然也使他不知不觉的打消了拔枪的念头。

  “达叔,能不能给我五分钟让我和我兄弟单独待一会?”狠狠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年轻警员,赵三暗哑着嗓子,很客气的对半老警官达叔道。

  “我们在门口等你。”说着话,达叔拖着年轻警官出了太平间,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太平间的大门。至于那个太平间管理员,在达叔回答的时候便已经溜出去了。

  “兄弟,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悲痛的跪倒地上,伸手不停的抹着福清已经冰冷僵硬到失去了弹性的眼皮,想给福清合上眼帘的赵三终于在连续三次失败后,热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赵三怎么也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夜,跟了自己多年的福清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成了他心中永远不可解的痛。

  “我昨天为什么不亲自去?为什么不亲自去?”懊恼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赵三在滚滚而下的热泪中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嘶吼。

  滚烫的泪水一串一串的洒落在福清冰冷僵硬的额头上,慢慢的,福清圆睁着的双眼合了起来。

  泪水渐渐干涸,此时神色变得阴冷无比的赵三只是死死的盯着福清已经合上双眼的面容,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福清额头上微有些焦黑的那个枪眼,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来:“兄弟,血债血偿,想必你也明白三哥的心思。你安心去吧!”说罢,他趴在地上给福清磕了三个响头后,站起身转身就出了太平间的门,再也不曾回头。

※    ※    ※

  不光是聊城此刻闹哄哄的不得安宁,就连此时的省城,也是乱的实在可以。

  自从昨夜被撞的刘英奇身份被证实之后,省城里彻夜都能听到警车凄厉的呼叫声,一个背景深厚的巨贾在本城竟被一群小流氓劫掠,而且至今昏迷不醒,生死难测,实在是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说小,也不过是件正常的刑事案件,说大,却可能是会影响的本城乃至本省的投资环境和治安局面的大问题。

  因此,省城警方连夜就对整个城市进行了全方位的大清查,清查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才暂时告一段落。

  这突如其来的大清查取得了不小的成绩。起码,那群计划劫掠刘英奇的小偷们,除了翻车撞晕过去的那两个人以外,全部被抓获归案。

  随即,随着他们口供被迅速的证实,剩下所有的疑点便都指向了至今昏迷不醒的王小明。所有的人都想他早日清醒,从他口中弄明白他为什么要一路追踪着刘英奇。

  省城同一所最大的医院内,昨夜被送进来的几个人的待遇真的说的上千差万别,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最惨的当然是开摩托劫掠不成,反倒被摔断了肋骨和小腿的两个小贼,简单的包扎和处理过后,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自己忍着痛,应付警方无休无止的重复盘查和审问。

  最好的当然是被闲云第一时间送来的刘英奇。此刻,在这所医院最高级的急救病房里,叶枫斜坐在床头,手里紧紧握着到现在还陷于深度昏迷的刘英奇的手悄悄垂泪。另一边的沙发上,同样一脸憔悴的小倩也在那里埋首低低的啜泣。

  只有一直站在窗边的闲云,就在刘英奇床头的生命仪忽快忽慢的鸣叫声里,呆呆望着窗外的那几棵老树,在心里暗暗着急。

  和叶枫他们不同,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探察过刘英奇伤势的他早就知道刘英奇这次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却有下半身终身瘫痪的危险,恰好被车轮正对上的脊椎部份,至少有两处严重碎裂了,这也是他改变主意,立即送刘英奇来医院的原因。

  作为一个一心一意的修道人,他尽管不太感冒现代西医的治疗理论,但他却也明白,处理这种急重外伤,去医院要比自己出手保险的多。当然,如果要是在自己的地方,他绝对不会选择送来医院。

  现在他最愁的,不是刘英奇的伤势,而是自己怎么去向即将到来的师父交代,去怎么解释在他的监护下,师父最疼爱的,也是唯一的孙子在一群小混混的手里变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修道人一向讲的是清心寡欲,可是这一刻,他也觉得心头不时有怒意和歉疚交替着侵袭。但现在的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种种波动,耐心的等待师父他们的来临。

  伤势不亚于刘英奇,但待遇只介于刘英奇和那俩小贼之间的王小明,此刻裸露着上身躺在一间被警方严密监视着的病房床上,从入院到做完手术的现在,都陷于深沉的昏迷中没醒。

  此刻脸色苍白如雪,还在昏迷中的他现在还并不知道,他左手的机能因为左肩骨已经变得粉碎而被医院判了终身死刑。他自己的身份背景也已经被警方调查的详细无比,现在,就只等他清醒过来,便要给他展开详细的侦讯。

  当然,他更不知道,他出事的消息,也正被有些人心急火燎的往聊城赵三那里传递。

  或许真的应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那句老话,就连老天爷,此刻也开始再次下起来了淅沥的小雨。

※    ※    ※

  “小方,你瞧瞧还满意吗?”等屋子被临时雇来的人收拾的差不多了,罗发荣这才笑嘻嘻的敲开了方榕的房门。

  “收拾整齐了还行,就和现在的你一样。怎么,都办妥了?”大略的在各个房走动了一下,方榕淡淡地点了点。此刻的这间大屋在收拾整齐了以后,就和眼前恍若换了个人一般的罗发荣一样,在傍晚南方温暖的阳光斜照下,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荣光和气派。最让方榕满意的,还是房间里此刻呈现那种难言的安静。

  方榕至今还记得,当年不管什么时候进来这间屋子,都充斥着的那种喧嚣。“来,小方,我帮你也买了几件衣服,换上看看,这里的天气穿西装太热了。”

  此刻,换过衣衫的罗发荣容光焕发的笑着,顺手把一直拎在手里的好几个手提衣袋递给了方榕。

  “怎么?没办妥?”方榕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眼瞅着他,依旧淡淡地问道。

  “只能说办了一半,他们好些人都不相信你又回到了我这边。”有些尴尬的把手袋放在了沙发上,罗发荣低着头躲闪着方榕的目光,只管搓着双手,慢吞吞地道。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罗头,我以前的那身衣服还在不在?”摸出一根烟点上,方榕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我刚才已经叫下面的服装店去做新的了,以前的那套当初被我一生气绞碎扔了。”吞吞吐吐的说到最后,罗发荣的头抬起来了,双眼也勇敢的迎上了方榕的目光。

  “哦。那我就穿这些好了,都还是长袖吧?”和他设想的一样,方榕并没有在脸上露出丝毫的意外表情。

  “那是当然,再怎么都不会忘记你穿衣的习惯的。”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罗发荣笑容又灿烂了起来。

  瞬时变得深邃无比的双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在他几乎又要开始躲避的前一瞬,方榕扭头拿起了沙发上的袋子,在转身进屋的前夕,这才开口道:“我希望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等候我的是当年那个被人们称为罗剥皮的你。”说罢,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静静的呆立在那里,罗发荣久久注视着方榕那间屋的门,只觉得久违了的血气在不停的在体内涌动。

※    ※    ※

  “暗修罗?真的是你!”目瞪口呆的看着方榕随手变换着的脸谱最后定格成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黑色修罗面孔,这座城市最大的地下钱庄的老板,被人称为大耳窿中的大耳窿的程千里不由的便惊叫了出来。随即,他的心便被一股已经有些陌生了的狂喜和兴奋所包围了起来。

  “刀仔,告诉前面,今天提早关门了,什么人都不见。你也给我把住门口,没我命令谁都不许进来。”他一边手忙脚乱的殷勤招呼方榕和罗发荣他们坐下,一方面提高了嗓门冲着门口的守卫喊出了一连串的命令。

  在确认了罗发荣带来的人,真是当年拳市上的不败战神暗修罗的瞬间,他便知道今天是真的财神爷上门,想不发都难。再一想到又可以在拳市里一睹至今不能被忘怀和替代的暗修罗的风姿,他全身的血液也觉得有些发热了。

  有时候,不管什么样的生活,平淡的太久了,都会生厌的,就是他也一样!

  “哇操,老程,你还真不愧是赫赫有名的金钱兽,这么快就闻到了钞票的味道。你他妈的是不是也太现实了点?”一想到前面自己来的时候,程千里爱理不理的样子,罗发荣便一肚子的小火,忍不住在接过酒杯的时候,半真半假的笑骂了起来。

  “出来做就是为了钱,不然我这么辛苦的支撑这点门面干什么?还不如回乡下抱孩子去。说我现实,你罗剥皮又能好到那里去?咱们老大就别笑老二了。还是尝尝我这瓶XO,看看味道如何?据说这世界上没有几瓶了。嗳,你怎么不喝?”端着酒杯在方榕他们对面坐下,程千里却忽然发现方榕只是端起酒杯闻了闻,就把酒杯又放下了。

  “我一向不饮酒的,程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抽烟就行。”淡淡地笑着,方榕点了根烟。

  “那就太可惜了,这么好的酒。”说着话,程千里仰起脖子把杯中的酒一口喝掉,杯子顺手往一边一放:“老罗,今天来找我要借多少?”

  “你能借出来多少?”罗发荣也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掉。

  “两千万!够不够?”变得凌厉了起来的目光在方榕淡淡的笑容上来回巡视了半晌,程千里一咬牙,冲着罗发荣报出了数目。

  “这么多?”他没想到罗发荣一愣之后,竟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那你准备要多少?”按耐住心头的失望,程千里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他原以为以罗发荣现在的状况,在手头有暗修罗这样的大牌之后,肯定会全部来借的,没想到不是,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实力。

  “五百万就差不多够了吧?我想眼下这边够格和他打的也不过是两三个人而已,两千万太多了。”皱着眉头,在心里估算出费用后,罗发荣谨慎地道。

  “两三个人?老罗,你不会不知道眼下将要进行的这次拳赛来得都是些什么人吧?咱们也别兜圈子了,你就直说,你那边还有多少现款吧,如果不是很多,你稍微留出点空给我,让我也参一股,最多利钱我少算你点,你看如何?”在心里多次反覆盘衡过后,程千里也下了一搏的决心。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所有黑市拳赛中,面前这个暗修罗是最出色的。以他的直觉和本能,认为绝对值得他搏这一次。

  “哇操,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近况,要有钱我还会来找你?对了,你刚说的什么眼下的拳赛?我怎么听的有些糊涂?”牢骚了两句后,精明的罗发荣察觉到好像什么不对了。

  “哈哈哈!哇操!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出来混?我看你是根本没接到这次黑市拳王赛的邀请函吧?哼哼,五百万?五百万连报名费的一半都不够!”猛然胀红了脸狂笑着,被气了个半死的程千里毫不客气的用手指着罗发荣骂了起来。

  “黑市拳王赛?五百万连一半都不够?报名费是多少?”脸上顿时蜡黄一片的罗发荣喃喃的低声问道。再一次,他的自尊在这冷酷的现实面前被撞成了一片粉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圈内呼风唤雨的混了近二十年,这次只不过才垮台几天,就被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连拳市上出现这么大的事都要一个圈外人来告诉。

  根本不再理会他的问话,收住声的程千里面色一正,径自对着在一旁冷眼相观的方榕一抱拳:“修罗兄,恕千里得罪,虽然我自信双目不盲,认定你就是当年拳市的神话暗修罗,但这次你实在不该跟着已经破落的罗剥皮来的。

  “以他现在的状况,你若在拳赛上万一出岔,实在让我无法向下面靠我吃饭的兄弟们交代,因此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可愿一听?”罗发荣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身边的方榕大有深意的横了自己一眼后,冲着程千里淡淡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也就神色黯然的不说话了。

  “如果修罗兄愿意接受我手下两个兄弟的挑战,在我所有的兄弟们面前证明自己确实就是当年的暗修罗的话,我愿意出钱为修罗兄安排出赛的一切,最后的所有的收入咱们对半分,你觉得如何?”一听他说出这话,罗发荣的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是沮丧若死的把头埋在双手里,等待着方榕的回答。

  “挑战我可以接受,咱们也可以合作,只是要多分一份。”方榕不慌不忙的又点了一根烟,抬起头,瞬间变得冰冷清澈的眸子盯着程千里缓缓道。

  明显的一愕,随即在恍然的不理解和大笑里,程千里斩钉截铁地道:“成交!反正我这边也正好缺像老罗这样熟悉拳市的专业人士。”

  “小方!”惊喜的抬起头喊了一声小方后,罗发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仿佛根本不受他们俩人表现出来的情绪影响,方榕显得更加冰冷清澈的眸子还是定定的凝视着程千里的眼睛:“叫你的人去准备!”在出门去安排的路上,程千里不知怎的,已经开始有些后悔起自己要试试方榕实力的提议了。

  其实,在被那双冰冷清澈到仿佛能凝结住他血液的双眸盯上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百分百的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当年拳市上所有拳手心中的梦魇,那从来未曾败过的传奇,暗修罗!但是作为一个市面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精,他再三斟酌后,还是决定先试了再说。

  毕竟,谨慎点的好处,永远多过它带来的坏处。

※    ※    ※

  “暗修罗!天啊,是暗修罗!他又出现了!暗修罗又回来了!”当灯光一暗复明,明亮的灯光下,宛若鬼魅的出现身穿紧身黑衣,脸画淡蓝色修罗脸谱的人影的瞬间,地下钱庄宽阔的练功房里便响起了一片喧哗。

  静静的,犹如千百年来一直就矗立在那里一般,站在众人目光焦点中的方榕此刻心中一片寂静。扎在头上的那根血红色飘带之下,那双冰冷清澈到再无丝毫人类感情的双眸就像两块带着魔力的黑宝石,配合着狰狞可怖的修罗脸谱,冷冷地散发出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杀意。

  房间内众人的喧哗就在这越来越森冷的杀意弥漫和胸腔中越来越感到沉闷的压力下,渐渐归于寂静,但在很多初见暗修罗的人心中的,却都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徘徊:“他怎么会给自己带来这样反常的感觉?原本,这种拳赛看着应该是让人热血沸腾,情绪高昂的呀!”眯上已经兴奋的开始隐隐有些发红的眼睛,场边上的程千里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厚厚的上唇,猛然喝道:“上场开打!”随着他的喝声,练功房的两边人群中箭一般的窜出两个健硕无比的大汉,直奔静静矗立的方榕而去。

  冷漠的注视着电闪而来的铁拳挂着风声直奔自己的面门,静水无波的心田纤毫毕现的映照着另一侧速度更快的铁脚劈扫,方榕就在拳脚临身的瞬间自自然然的后退了一步,冷冰冰的喝道:“四个!”程千里一愣,随即在明白过来的狂喜里再次嘶哑着声音叫道:“再上两个!”此时,方榕刚好第三次闲庭漫步般的躲过场上两名大汉狂风暴雨般袭来的拳和脚。

  又是两条绝对称的上巨人的大汉狂风般的卷到。就在这两条大汉展开攻击的瞬间被围在中间的方榕便立时感觉到了自己面临的压力。

  这四个大汉是一向配合惯了的,他们四个人联手,绝对要比一般四个人联手强上好几倍!

  漫天的拳影和脚风中,方榕冰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狂热的欣喜,随着他嘴里一声充满兽性的低沉嘶吼,正在全力攻击的四个大汉却都发现面前淡蓝色的修罗脸谱在瞬间就变成了血红!

  “血修罗!”就在场外的低声惊呼中,方榕黑色的身体在场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紧接着场外的众人就看到黑色的闪电在场中幻化成了四肢大张的妖异巨兽,恶狠狠的向四方展开了闪电般的扑击。就在巨兽般的黑影一闪即逝的幻影消失之后,练功房里的众人这才听到四声惨烈的叫声和看到四条就在半空中翻滚着抛出的巨大身躯。

  直到四条身躯在沉闷的扑通声里落地,练功场里的众人也才听清程千里急切的吼声中的含意:“手下留情!”“他们没事,死不了。”就像没动过一般,方榕还是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原地,冷冷地道。只有赤红色的修罗面具和全身上下弥漫着的,由冰冷转变为有些狂暴的杀机,见证着他刚才的出击。

  看到场中暗修罗微微有些泛红的双眸带着狂暴的战意紧紧的盯着自己,这才醒过神来的程千里在心头无端闪过的的一丝恐惧中展开了笑容:“修罗兄雄风依旧,实在是叫人佩服。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请!”也不理会场中软倒的那四个大汉,程千里抢前几步领着方榕和一脸笑容的罗发荣出了练功场的门。

  在门合上的瞬间,正在悄悄调和呼吸平静心神的方榕听到练功场里隐约的语声:“才到血修罗便一下就放倒了老大身边的四大金刚,那到暗修罗……”

※    ※    ※

  “赵三,赵三,你冷静点!冷静点!”聊城的警局内,赵三的双眸在听到王小明也出事了的瞬间便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可脸色却在那一瞬苍白到再也没有一点血色。

  注意到了这点的警官达叔只能忍着心头的感叹,轻拍着他的胳膊进行无力劝解。

  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正在警局配合调查,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全身只管微微颤抖着的赵三一直就那么直愣愣的低头瞅着地面,半天没动过一下。

  “赵三,赵三,你冷静点,冷静点!”无奈的达叔只有在又一次按住要发作了的年轻警官的手之后,推摇着赵三的肩头,希望他赶紧回过神来。因为他知道,还有很多事需要赵三的笔录往上报呢,老这样失控可不行。

  “达叔,给我支烟抽。”半晌之后,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赵三抬起了头,直愣愣的冲着他道。

  “赵三,你的人连续出事,对这件事你怎么看?”等低头抽烟的赵三手不在颤抖了,达叔也点起了一根烟。

  看上去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抬眼的赵三忽然扔掉烟头:“达叔,现在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笔录咱们能不能回头再做?让我先回去看看小明好不好?”

  “不好!刚接到的电话里,上级要求我们暂时拘留你四十八小时,晚点省城就要来人找你。所以我无权放你出去。”

  “不能通融一下?”赵三苍白的脸开始逐渐发青。

  “赵三,不要让我们为难,这是上面的意思。”稍微停顿了一下,达叔看了看脸色越发青了的赵三,又继续道:“其实咱们都清楚你现在急着出去要干什么,可是赵三我不妨告诉你,因为全省各地,特别是聊城地区连续发生恶性案件,从昨天晚上起,全省已经开始了全面清查和戒严,你就当给咱们聊城父老做做好事,不要在这个关头再弄出些事好不好?

  “这些年,尽管大多的聊城人都说你和你身边的那些人是黑社会的渣子,可是作为警察的我却知道,你底下悄悄的为咱们聊城省了不少事,起码是挡掉了不少可能会出乱子的麻烦,所以我一直认为你不是那种没肝没肺的孬种,也还是条汉子,所以我希望你这次还是考虑清楚,不要做以后会后悔的傻事,你明不明白?”

  抬起头,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达叔那张诚恳的方脸,赵三沉默了一会,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达叔!”

※    ※    ※

  “老大,聊城来的那小子已经干掉了,刚才我听说赵三也已经进了监狱,现在是不是该我们全面进入聊城了?”

  “现在进去聊城干嘛?赶着去吃屎啊?我说老三,你怎么就不能多用用脑子?整天就光知道杀啊杀的。”

  在省城长风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总裁贺明就当着他保卫部部长的面,叉着腰粗鲁的骂着他公司的副总经理刘勇,一个一脸横肉的中年人。

  “三哥,老大的意思是眼下全省的戒严又开始了,赵三又只是暂时扣押,所以我们暂时不宜直接侵入聊城。”看到一向勇悍粗直的刘老三翻起他的牛眼,准备和老大顶牛了,原本坐在一边不出声的保安部部长说话了。

  “哇操,既然不进,那干掉那小子干嘛?”尽管知道保安部长说的不错,但刘勇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嚷道。

  “老大当然有用意了,现在咱们虽然不宜进入聊城,但还可以干点别的事。嘿嘿!老大,那件事现在就可以进行了吗?”保安部长嘿嘿的笑着,脸上一片阴狠的得意。

  “嗯,吩咐下去,一等赵三出来就叫他们开始,事情尽量闹大闹狠点。”重重的点着头,贺明的脸上也带着一股狰狞的笑意。

  “那事后……”

  “事后把手脚擦干净,我看不妨就像聊城的那小子一样,也丢到四海的门口,我看他们两家到底如何互相解释!哈哈哈!”说到最后,贺明得意的狂笑了起来。

  “还是老大高明,原本我还只是想悄悄处理掉呢,可从来没想到那臭婊子还有这么大用,老大不愧是老大,实在是高明。”嘿嘿笑着,保安部长开始猛拍老大的马屁。

  “哇操,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都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一边的刘老三听的有些迷糊,急了。

  “你听不明白就对了,这事过两天在给你细说,总之这次四海和聊城的赵三那边要有热闹给我们看了。”

  与此同时,在四海总部,四海的老大夏永忠也刚刚与手下的心腹干将们讨论完省城和聊城近来发生的事情,他正在做总结性发言:“鉴于全省又开始了清查和戒严,咱们的很多场馆会所都要高度警惕,那些风声太大的地方可以暂时停掉,大家回去叫手下的兄弟们最近也收敛着点,总之最近一切小心,千万别给我在风头上捅什么篓子,不然我就要他好看!

  “至于聊城方面,老二你找个人去给赵三说明一下,我已经同意给他七天时间,等他来亲自给我解释苍狼他们被杀的事情。还有,他那个信使福清不是我们干掉的,估计是长风的人不想看到我们俩家修好在搞鬼,这事到时候我也会给他一个交代。

  “哦,对了,老五,叫你手下的人盯着点昨晚出事那几个小子,我听说其中一个就是赵三的手下,追着那个叫什么刘英奇伤者从聊城来的,这种时候,赵三这么派人来绝对有什么问题,给我盯紧了,一有问题就给我汇报。要是再没什么事,大家就散了。记住,最近小心点。”很威严的扫了下面的干将们一眼,夏永忠挥手宣布散会了。

  或许是这些年里,四海顺风顺水的自大惯了,尽管底下的密报也早就把聊城的信使福清在聊城郊区横死的消息报了上来,他们此刻也知道了赵三被警方暂时扣押在警局,可是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大多都集中在了全省这次从昨夜忽然开始的戒严上了,其中一些零散的谨慎的意见并没引起他们足够的重视。

  也或许,这正是天意如此吧!

第十二章 心悸

  省城的医院里,娇容惨淡的叶枫和小倩依偎着靠在窗前,有些紧张的看着混乱的病房里的一堆人。到现在她们才发现,刘英奇背后还有很多亲人她们并不认识。其实就连叶枫,以她和刘英奇的关系,也不过发现自己只认识其中的两个人。那个刚来不久,就暴跳如雷的嚷嚷着夺门而出,去和这座城市的头头们理论的中年人她认识,那是刘英奇的父亲,一位颇有名声的大企业家。

  另一位此时正默默握着刘英奇的手,脸上老泪横流的白眉白发的老人是自己只见过一次,据刘英奇说是他在吃长斋不怎么见客的爷爷。

  剩下的六七看起来和那个有些孤僻的闲云有些相像的中年人,叶枫就不知道他们是谁了。可是看着他们各个自从见了昏迷在床上的刘英奇之后,脸上和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感情,叶枫觉得一点都不逊于刚刚夺门而出的刘父。

  “这就怪了,刘英奇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多位和他有深厚感情的父辈了?自己怎么不知道?”默默地看着着面前的一切,她也在暗暗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闲云,奇儿要复原得多长时间?”伸手抹着脸上斑斑点点的泪痕,就在叶枫胡思乱想的空里,刘英奇的爷爷说话了。

  “师尊,只要回到咱们自己的地方,不出三个月,英奇就可以没事了。”闲云恭恭敬敬的在他身后回答道。

  “那你赶紧去医院要车办手续,咱们马上回去。”闻声悲容一懈,老人当即下了决断。

  “刘爷爷,英奇这伤……”叶枫还没说话,小倩倒先急了,她可不信连医院的专家都一时没有办法的重伤,运回去三个月就能好了。就算自己所在的那个城市医疗手法要高明的多,可这伤能这么随便移动吗?

  “你小倩姑娘是吧?不用担心,我家英奇是不会有事的。”老人恢复平静的面容给了小倩一个淡淡的笑容,却连眼角都没扫一下站在她身边的叶枫。按理,她是他未来的孙媳妇呀。

  敏感的叶枫显然也和小倩一样,感觉到了老人此刻对自己神情的异样,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更白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此际依然昏迷着的刘英奇。

  忽然,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变的沉默了,只有不知疲倦的生命仪在不停的鸣叫着。

※    ※    ※

  “小方,谢谢!”一出地下钱庄的大门,神采飞扬的罗发荣便一把拉住方榕的胳膊,用这辈子从没有的诚意向方榕道谢。

  “什么?”好像有些神思不属的方榕并没有反应过来他要谢自己什么。

  “没什么,只是很想和你说谢谢!对了,小方,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的,不如我带你去大富豪轻松轻松吧,最近那里来的妞很不错。”以为方榕在和他装傻说笑,罗发荣也便轻狂了起来。

  原本他并不是这样的,只是最近被失败和破产逼急了,好不容易见到了希望,加之这次来的方榕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冰冷消融了许多,所以他一得意,便有些忘形了。

  “要去你去吧,我自己回去了。”瞬间冰冷了的双眸和语气让他清醒了过来。

  “我说笑的,说笑的,明知道你一向不好这调调,我怎么会真去呢?开玩笑的。”

  “你还有开玩笑的时间?我可是记得后天晚上拳赛就要开始了。”冷冷地说完,方榕也没理他,径自往回就走。他知道,暂短的癫狂之后,罗发荣绝对知道他自己该去做什么,那才是事关他将来的大事。

  其实到现在,方榕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来就偏偏又找上了他。以自己以往的战绩和名声,不管找上这里的那个拳市经纪人,相信自己都会被人家奉若上宾。

  可自己偏偏还是找上了明知道已经破产了的他,刚刚自己居然还会不假思索的在程千里那里帮他争到了三分之一的收入分配权。

  这是为什么呢?究竟是在聊城这些年的平静生活让自己的心变软弱了,还是自己一直本来就是这么个容易心软和念旧的人呢?可如果自己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容易心软和念旧的人的话,那为什么自己在不利用天妖,只利用到五鬼的力量的时候,也会变得那么狂暴和嗜血呢?还有,自己记得自己没遭殃之前,并不怎么喜欢琢磨挣钱和积累金钱事,为什么这些年却会越来越喜欢挣钱和存钱?

  这满脑子的想法和欲望,到底那一种才是我自己真正原有的?想到这里,方榕竟不由的有些痴了。

  “呀!你这人,是走路没张眼睛还是想吃人家的豆腐?怎么乱撞呢?”恍惚间方榕感觉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还没等他完全回过神,耳边就响起了一把清脆的女音。

  一抬头,一张酷似叶枫女性面孔立时便映入方榕的眼帘,一下子就把他想要道歉的话堵在了唇齿之间。

  实在太像了,一样娇俏的柳叶眉,一样清秀可人的瓜子脸,一样富有性格的高鼻梁和下巴,就连那长的恰如其分的双唇都充满了和叶枫相同的古典味,要不是前两天刚刚见过剪成短发的叶枫,要不是面前这张面孔看上去肤色更白皙,更年轻,要不是方榕在心里已经决定割舍下和叶枫的那段感情,方榕当时就会脱口叫出叶枫的名字。

  “你还看?你还看?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看上去挺憨厚的一个人,怎么在大街上就敢耍流氓?快道歉!不然我可就要喊非礼了。”就在他发愣的空里,面前这个酷似叶枫的少女揉着肩膀,连珠炮似的冲他冒出一串京片子来。

  她这一嚷嚷,方榕便完全醒了神回来,罕见的脸色一红,后退了两步:“对不起,对不起,刚撞疼你了吧?”

  那少女一看方榕的样子,就知道面前这看上去有些胖乎乎的男人并不具有什么危险性,心里的紧张一松,嘴上倒是更厉害了:“怎么着,现在知道害怕了?刚刚那色眯眯的样子怎么就收起来了呢?你再看,再看啊,现在本小姐让你看你怎么又开始装纯情了?还知道脸红,知道脸红你走路还乱撞?撞了还不道歉,你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文明礼貌啊?要不要我免费教教你?”

  方榕一看,知道自己捅着马蜂窝,要是自己再不走恐怕就更麻烦了。所以尽管心里特别想找个理由认识这看上去酷似当年叶枫的年轻女孩,但还是决定早离开为好,因为路上不少的行人已经开始注意到这边了。

  “对不起小姐,刚才我因为想点事情,所以没留心撞了你,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吧?”嘴里说着,方榕调顺了脚步就准备离开。

  “不行,撞了我的事就算道过歉了,可是你刚刚色眯眯的看着我的事还没道歉,赶紧道歉,不然咱们没完。”一看方榕越来越软了,这少女就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越好玩了。

  “看看你也要道歉?行,我再道歉,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吧?”方榕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准备一走了之。

  “等等,道歉就道歉,你干嘛还摇头?让你道歉冤枉你了吗?”一看方榕要走,那少女眼珠一转,又有主意了。

  “哦?那还要怎样?”方榕心里一烦,眼神中便开始流露出一抹冰寒。其实到现在,他在练功房里被激发起来的波动并没消失干净。这会要不是因为这少女长的太过像叶枫,他可能早就不顾而去了。因为自从进了这座城市,这些年来被刻意压制着的种种过往便不停的侵袭着他的神经。自然,这里面也包括了他当年的冷漠和无情。

  不由自主的在这抹冰寒里打了个寒颤,明显有了怯意的少女后退了两步后,嘴里也不肯服软:“我要你再次认真道歉!”

  “无聊!”心里又是一烦,同时也感觉到了自己情绪波动有些异样的方榕刻意加重了眼中的寒意和阴冷,横了那少女一眼后绕开她急急的走了。

  “我记住你了,你给我小心点!”直到方榕已经走远了,那少女才从方榕那刻意加重了冰寒和冷酷的一眼里恢复过来。不过这回的京片子里夹杂着一丝丝些微的哭音。

  回到罗发荣的豪宅,方榕吩咐过那些雇来的临时下人有事没事都不要来打扰自己,随后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面。

  躺在床上,随着很快就调匀了的呼吸,方榕散乱波动的心神也逐渐的安静和平稳了下来,直至融入那种他早已经习惯了的寂静。

  “怎么还没休息?”方榕轻手轻脚的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但他却发现宽敞的客厅里,形容有些憔悴的罗发荣还在那里看电视。

  “睡不着!你来得正好,过来陪我喝一杯,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喝了。”出乎意料的,看起来已经喝得半醉的罗发荣语气中竟饱含着掩饰不住的沮丧。这与他前面分手时的那种兴奋和轻狂截然不同。

  “又怎么了?”方榕敏感的停住了脚步,本来他是准备到阳台上活动活动手脚和关节的。

  “现在又没希望了,又没希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唠叨着,罗发荣又摇摇晃晃的直起身去抓茶几上的酒瓶。

  “别喝了!赶紧说怎么了!”方榕身子一闪,便站到了他的前面,顺手就先一步把酒瓶抢到了手里。

  “小方,你还是让我喝吧,反正咱们已经没希望了。瓶子给我,我还要喝!”罗发荣此时显然已经喝的有些神智不清了。

  方榕见状眉头一皱,也不再和他客气,手里的酒瓶往桌上一放,上前一步一把提住他的前襟,就那么提小鸡一般提着不断挣扎的他进了浴室,随手往浴缸里一扔,反手就把莲蓬头扭到了尽头。

  冰凉的水迎头浇下,迷醉的罗发荣便大叫着想翻出浴盆,方榕也不多话,抬起脚一拨拉他又跌进浴缸,他又叫嚷着要挣扎着爬起,方榕又是一脚让他跌了进去,如此三五次后,被凉水完全浇醒了酒意的罗发荣这才浑身湿淋淋的坐在浴缸里,抹着头上脸上的水珠开始讨饶:“小方别玩了,别玩了,我已经醒了,已经醒了。”说着话,便开始猛烈的打起喷嚏来。

  “现在已经清醒了?到底什么事让你又变成这副熊样了?”吸着烟,方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冷冷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罗发荣问道。此时的罗发荣已经脱掉了湿透的衣服,就那么只裹着一条大浴巾出现在他面前,本来就不多的头发湿乎乎的贴在头皮上,还不时的有水珠在往下滴,看上去很是狼狈。

  “阿嚏!”猛烈的打了个喷嚏后,显的越发狼狈的罗发荣瘫在了沙发上,低着头躲闪着方榕的目光,只管低声嘟囔道:“你把我弄感冒了。”

  “少废话,到底怎么了?”方榕眼中精光一闪,有些不耐烦了。

  “下午我去给你报名,顺便找熟人打听了一下这次拳赛的消息,发现情况不太妙。”顺手也从桌上的烟盒里取过一支烟点上,罗发荣蜷在沙发上似乎很不情愿地嘟囔着。

  “怎么?”方榕微微一愣,前倾着身子问道。

  “这次的报名费是一百万美元不错,可是程千里那家伙到底是外行,他并不知道这次来参加比赛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喷着烟龙,罗发荣逐渐恢复了平静,语气也沉稳了下来。

  “哦?”方榕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扬了扬眉毛。他知道罗发荣只是在整理思绪。

  “小方你也知道,就黑市拳赛的水准来说,咱们这边参加拳赛的拳手水准最高也只是在国内颇有名气,和世界顶级的那些高手有多少距离咱自己明白。可是这次,之所以报名费这么高,奖金那么丰厚,就是因为这次比赛还有四个当今世界顶级的超一流高手参加,亚洲地区各地黑市拳坛的霸主也来了不少。这怎么能叫我不担心呢?”长叹着,罗发荣只是茫然的吸着烟,打住不说了。

  “这么说是你对我没信心?”方榕听完并没像他想像中一般跳了起来,只是摁灭了手中的烟头,淡淡地问道。

  “话不是这么说,小方,我要是对你没信心,就不会在知道这些后还是硬着头皮报名了。只是我回来以后,越想越为你担心,可你又睡了,不让人打搅,所以只好自己在这里喝闷酒。”脸上爬上一抹苦涩的微笑,显得越发憔悴了的罗发荣解释道。

  方榕心里小小的一个波动,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在多年之后,明知道罗发荣已经潦倒了的时候,还会自觉不自觉的找上他,在白天和程千里订约分钱的时候,还会拉他一把。

  原来在自己心目中,这个在别人眼中的罗剥皮,毕竟还有他可取的一面,最起码,在这个彻头彻尾没有温情和道义,只认金钱和实力的黑市拳坛,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不曾真正对旗下的拳手做的太绝过。

  就连自己,这个当年他眼中绝不可缺的摇钱树,在自己下了决心要走的时候,他也只是黯然的忍痛选择了放弃,并没有用那些卑鄙的手段留难或者对付自己。

  可这,是不是就是他今日被人坑到如此境地的原因呢?毕竟,在现今这个连普通社会都物欲横流、残酷似铁的世上,原本就黑暗到不见天日的黑市拳坛里的龌龊和无情可想而知。

  像他这样的人倒下去,可能真的只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方榕忽然有些淡漠的笑了起来。一面承认现实这么冷酷,一面自己却又自觉不自觉的想帮他一把,自己的行为又何尝不是可笑的厉害?

  “小方,怎么了?你觉着我这担心很可笑?”罗发荣显然误会了他的笑容,有些不高兴的瞪着他问道,连烟都不抽了。“当然不是了,罗头你误会了。除了你刚说的那些人,咱们这边还有谁也报名了?”方榕笑了笑,又点起了一根烟。

  “这边只有周光头替那小子报名了,其余的几家因为财力和手下没有够水准的拳手,都放弃参赛了,不过听说这次外围的赌局的盘口开的非常大,特别是下午程千里专门为你开出的盘口,是咱们这里接受下注最多的,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他预期的庞大投注进入。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那些深知拳市内幕的那些大佬们也并不看好你,尽管你曾经在这里有不败的神话。毕竟,那几个顶级高手的实力太恐怖了!”说着说着,罗发荣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罗头,能不能查到他们的实力和以往参赛的资料?”

  “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看。我看得都惊出了一身汗,超一流高手的实力和战绩,实在叫我不能不担心。”说着,罗发荣从茶几下的提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来。

  方榕接过来一看,第一页上便用红笔勾画出了四个顶级高手的战绩和实力介绍。

  约翰马库斯,绰号“地狱魔王”出生于南美,来自西伯利亚训练营,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一百零二公斤。卧推一百六十公斤,深蹲五百二十公斤。以往战绩:一百六一战全胜,其中一百一十四场击毙对手。

  梅里霍根,出生于加纳,绰号“食人鱼”,身高一米九六,体重一百一十三公斤。卧推一百四十公斤,深蹲五百八十公斤。以往战绩:二百六十七战全胜,其中一百七十七场击毙对手。

  桑德托迪萨,出生于菲律宾,身高一米八十,体重八十八公斤,卧推一百公斤。深蹲四百九十公斤。以往战绩:一百三十二场全胜,其中九十七场击毙对手。

  弗兰克齐亚,出生于泰国,绰号“鳄鱼”,身高一米八一,体重八十公斤。卧推一百零五公斤,深蹲五百二十公斤。以往战绩:二百零一场全胜,其中一百三十一场击毙对手。

  静静的翻看着这些顶尖黑市拳手惊人的过往战绩和实力资料,方榕的脸上并没出现罗发荣设想到的任何沮丧。等了一会,他有点急了:“怎么样?小方,有把握吗?要是没把握的话,等天亮了我去想办法退出比赛,犯不着为了钱把自己命送掉。这些天我算是明白了,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光为钱而活着。”分外诚恳的,罗发荣伸手握住方榕的胳膊劝道。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大海了,有些怪想的。”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资料,方榕笑着道。

  “小方,千万别硬撑,这几个人真的很难对付,他们几个都有开场几秒就击毙对手的记录,而且格斗技术掌握的非常全面,所以我才……”

  “所以在你的资料里并没写他们的擅长的绝技是什么对吧?我明白的,像他们这些人,不管用那一种格斗技巧都足以在瞬间致人与死地,所以根本无所谓什么擅长或不擅长,我明白的。”轻拍着一脸忧色的罗发荣的肩膀,方榕却倒过来安慰他了。

  “你真有把握?”半信半疑的罗发荣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难道罗头你忘了当年你给我取这个暗修罗的绰号时的情景了吗?”方榕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怎么会忘记呢?”也许是感觉到冷了,罗发荣浑身一颤,打了个哆嗦。

  “那你还担心什么?快去睡吧,我出去走走,太久没来这里,想去海边看看日出,你醒了就来老地方找我吧。”淡淡地展颜一笑,方榕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道:“别忘了带包烟。”

※    ※    ※

  “王小明,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说话不?”在省城医院的急救室内,王小明刚从至深的昏迷中睁开眼睛,还没从肩膀撕裂般的疼痛中明白过来室怎么回事呢,一直在焦急的等他醒来的那两位警官就开口问话了。

  “这是在哪里?我肩膀怎么这么疼?”迷迷糊糊的转过头,王小明并没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就沙哑着嗓子问道,他还弄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在那里。

  “你在医院里,你肩膀受伤了。”一边等候着观察他伤势的大夫忍不住了。

  “王小明,你还记得前天夜里你做过什么吗?”等了近一天一夜的警官也忍不住了。

  “前天夜里?”王小明有些眩晕的闭上了眼睛,到这时,他昏昏沉沉的大脑里已经想起发生过的事了。

  “王小明,你年纪还轻,做过什么要好好给我们说,可千万别自误,这次你闯下大祸了。”一看他又闭上了眼睛,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警官也急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头好晕,我好累啊。”半睁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已经下了决心什么都不说的王小明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两个警官只能面面相觑着叹了口气,坐在一边又点起了烟。

※    ※    ※

  方榕慢跑到海边的时候,天还刚刚有点蒙蒙亮,在深邃微白的天空中,还有几颗寥落的晨星在那里闪烁着渐渐淡下去了光辉。静谧的海滩上,伴随着波涛永不停歇的节奏,零星的散落着几个朦朦的身影,此时也如方榕一般,深怕打破了拂晓的宁静,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边等候着日出来临。

  尽力深长的呼吸着沙滩上微带咸湿的空气,方榕静静的站在海边放眼远眺,就在那水天融为一体的苍茫远方,淡淡的缥缈晨雾弥漫的海平面上,已经隐隐约约泛起了粉红色的霞光。随着霞光的慢慢散开,深邃微白的天空抖掉了青蓝色的面纱,换上了粉色的新装。广袤的大海也随着这片金粉似的云霞的扩散,荡漾起了金色的波涛。

  “嗨,我说你是在跟踪我吗?怎么我到哪里都能碰到你?”就在这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就在方榕的耳边响起,打断了令他沉醉的晨曦。

  “怎么是你?也来看日出?”本来有些不悦的方榕一转身,就看到在朝霞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犹如天使般神色的少女。在心里微微一颤的瞬间,他刚刚冒起的闲气转眼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竟然在这里又再次碰上那位酷似叶枫的少女。方榕一边竭力淡淡地打着招呼,一边不由的在心里呻吟了起来:“老天,你到底要玩我到什么时候才甘心?”

  “别说的和真的一样!看日出?我看是藉口吧?”意似不屑的撇了撇嘴,就在越见灿烂的朝霞辉映下,说话的少女脸上也蒙上了一层光辉。

  “小姐,我看你还不是一般的烦。大清早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方榕刚说到这里,就觉得少女脸上的光辉猛的一亮,心里忙叫了声可惜,便赶紧转过身向大海上望去。

  已经晚了,那火红的太阳已经跃出了海面。辽阔无垠的海面上瞬间布满了耀眼的金光这无数灿烂耀眼的金光,被渲染的整个天上地下都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活力,金光的尽头,那一轮照彻天地的朝阳正在缓缓升起,此时看上去壮观非常。

  “唉!”痴痴的看着冉冉东升的朝阳,方榕和那少女竟同时发出一声悠悠的长叹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人家叹气你也叹气,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没等方榕的好奇出口呢,这少女的强词夺理又来了。

  “那你呼吸的同时我也在呼吸,是不是也要向你申请?”这时方榕的好奇心还真被她勾引起来了,所以也毫不相让的反问道。

  “你!你这人,懒得理你了,无聊!”娇俏的翻了个白眼,她想笑又自己忍住了。

  “是吗?”方榕在她翻白眼的瞬间心里一颤,便顿时觉得意兴阑珊了起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后,便扭头望向依旧灿烂绚丽的海上朝阳,但神色中已经多了几许寂寥和沧桑。

  少女无意间的小动作又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过往,当年,叶枫也常常对着他这样的。

  “喂,你生气了?”默了半晌之后,竟是那少女先有些不安的说话了。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不知怎的,方榕心里对这少女的再三纠缠竟些摇摆不定。一方面他觉得厌烦不想理会,一方面却又在她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就要搭腔。尽管他明白这不过是自己对叶枫感情的一种延伸,但就是下不了一个明白的决心。

  “听口音你也是外地人吧?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看海上日出?”出乎预料的,此刻那少女的语气竟变得善意了起来。

  “是外地人,不过却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看日出,我看过无数遍了,每一次看都觉得是那么的美丽和壮观,令人心胸顿时开阔了起来。”方榕自己都没察觉,他的态度在随着少女的态度转变而转变。

  “那你为什么还要叹气?”不解的,少女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你不也在叹气吗?”微微一笑,方榕反问道。

  “看起来还是个大男人呢,一点亏都不吃。好了,告诉你吧,我叹气是因为和你说话儿耽搁了好好欣赏,这可是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个人来看日出的,没想到却被这么糟蹋了,所以叹气,现在该你说了。”转动的眼珠,努力摆出一脸惋惜的少女特意放缓了语气慢慢道。

  “是吗?我叹气只是忽然觉得和千百年来每天都能东升西落太阳想比,人的一生实在过于短暂,所以叹气。满意了吗,小姐?”似笑非笑的看着似乎有些恍然了的少女,方榕答道。

  “对着朝阳能想起这些,你这人还不是一般的好玩。不过好玩归好玩,本小姐现在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办,要先走一步了,再见。”说着,那少女很突兀的跑开了。

  “再见!”淡淡地冲着她的背影微微提高声音应了一声,方榕便面向大海,一屁股在沙滩上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当初捏碎那只叶枫留下的小猪以后,便从心里彻底的抛开了叶枫的影子,可今天就在面对这少女时,心中却依旧不时的闪过以前的情景,而且这情景还不时的触动着自己的心弦。这让他不知不觉的陷入了一种迷茫,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还在喜欢着叶枫这个人,还是在留恋着自己记忆中叶枫的那个影子?

  就这么呆呆望着朝阳坐在那里,他陷入了苦思。

  “小方,小方?”太阳离开天际的正中西移的时候,罗发荣在沙滩上找到了还盘腿坐在那里的方榕。

  “你睡醒了?”方榕缓缓睁开此际显得分外安宁和明亮的眼睛,露出个笑容看着罗发荣问道。

  “嗯,醒了。你一直坐在这里?吃午饭了没?”已经将自己浑身上下收拾的整整齐齐的罗发荣脸上身上再也不见一丝早上那般的狼狈。

  “不饿,不太想吃。你好像有事?”方榕还是在第一时间发觉到他似乎心里有事。

  “刚刚接到拳市的最新通知,因为这次要来参加比赛和看比赛的人太多杂,今天晚上就要提前举行第一轮的淘汰赛。”神色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的罗发荣低声道。

  “哦?我的对手是谁?”方榕还是那么平静的问道。

  “这次比赛采用抽签制,要到时候才知道。”低声说话的罗发荣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凶光。

  “时间!”

  “晚上九点,公海邮轮白鲨号上。”罗发荣更加压低了声音。

  “那还有点时间,你先去准备吧,准六点来接我吃饭。对了,我要吃小牛肉炒面片,八两。”方榕在面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重新闭上眼的前夕,低声淡淡地道。

  “知道了,你真的不要吃点午饭?那体力……”

  “不吃。其实你不明白,有这大海、阳光和风就够了。再说,高手之战,往往瞬间就分出胜负,体力不是关键。你走吧,别影响我晒太阳。”就那么闭着眼,方榕说完话后,挥着手赶罗发荣走。

  “小方,能不能和你问个问题?”有点犹豫的,罗发荣在摆出要走的姿势的同时,问道。

  “说啊!”方榕依旧闭着眼答道。

  “我记得当年的你走的时候,真的已经可以说得上是腰缠十万贯了,你的这些钱都干嘛了?”睁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方榕看着罗发荣,缓缓的一笑后,来了个闭而不答,不过脸上的笑容在太阳的光芒里,看上去有些欣慰和欢喜。

  见状想说话,又忍住了的罗发荣掉头走了,渐渐热闹起来了沙滩上,方榕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闭着眼神游去了。

※    ※    ※

  “赵三,你现在可以走了,不过记得不许走远,要随时与我们保持联络,听到了吗?”夜幕降临的时候,被扣押了近两天一夜的赵三终于等到了要放他出去的声音。看上去相当疲惫的他无声的点点头,穿上了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一声不吭的便出了警局的门。

  身后,半老的警官一直用充满忧色的目光目送着越走越快他出了大门,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这让站在他身边的年轻警官愣了一愣:“怎么了达叔?身体不舒服?”

  达叔叹着气摇了摇头:“我有个很不好的预感,聊城要出大乱子了。唉!”

※    ※    ※

  缓缓的睁开眼睛,远处的大海尽头,夕阳已经呈现出颓废的影子。尽管晚霞依旧灿烂如火,但在方榕的眼里,这景色,毕竟带着一些末路的味道。

  “难道,真的只有选用暴力,你才满意吗?”望着残阳如血的空际,方榕脸上闪过一抹嘲讽的笑意。

  尽管黑市的拳赛中,人的生命譬如朝露,转瞬就可能在拳台消失,可是这一切对方榕来说,又有什么呢?如果他自己愿意,三个顶尖的高手联手也挡不住他的一击,更不用说和他们进行所谓的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