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工夫,她又恢复那冷若冰霜的神色。
大愚禅师怔了一怔,道:“这个不太方便吧!”
白衣少女道:“有什么不方便,我是他的妻子,自是不用逃避孤男寡女之嫌。”
大愚道:“佛门清规森严,这方丈室又是敝寺首要重地。”
白衣少女秀眉一耸,微带怒意,冷冷说道:“那就让他死了算啦。”
娇躯一转,疾向室外奔去。
大愚禅师望了仰卧在禅榻上的方兆南一眼,想到他对少林寺的帮助,不觉长长一叹道:
“女施主请留步。”
白衣少女已走到禅室门口,突然回过头来,说道:“你是不是答应了?”
大愚道:“方施主对我们少林寺恩重如山,义薄云天,如非他全力相助,只怕少林寺
已化劫灰。老衲愿承当触犯清规之罪,替女施主担待下来。”
白衣少女道:“答应了就快退出去。”
大愚苦笑一下,合掌对青云道长说道:“道兄请到外面一息风尘。”
青云道长探手由地—上捡起那两片被白衣少女捏碎的玉瓶,当先向外走去。
大道禅师,和两个守护病榻的僧侣等,鱼贯地向外行去,大愚弹师走在最后。
只听那白衣少女娇脆、冷漠的声音,传入了耳际,道:“不用走远啦,就站在这禅室
的左近,替我护法。”
大愚禅师回头望去,那白衣少女已转过身子。
她的冷漠神情使和她说话的人,都有着—种被轻蔑的感觉。大愚见她转过身子,也就
不再多问,低声对青云道,道:“道兄先请到精舍休息,贫僧等替她护法。”
青云道长笑道:“那赤红色的丸丹,颇似武林中传说的一种奇药。”
大愚道:“什么药?”
青云道长道:“眼下贫道还未弄清楚,不敢信口开河,容贫道思索出一些眉目之后,
再行奉告。”
大愚知他要保持一派掌门的身分,未了然全部真像之前,不肯轻言。
但见青云道长微微一笑,接道:“这位女英雄,虽然有些冷傲不群,词锋又咄咄逼人,
但她的气度华贵无伦,可能要以本身真气,助她的丈夫,行开药力。她的言行举止,虽然
大背经典,狂放不拘小节,但终是一位大姑娘家,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本身真气救人,
只怕难免有害羞之感。”
大愚笑道:“多谢道兄指点。”心中暗暗赞道:当今九大门派之中的掌门人,以青云
道长年岁最轻,而且又是以幼代长,素不为武林同道尊敬;但看他料事论断,机智过人,
和这等古道热肠的侠肝义胆,他能得师父垂青,废长立幼,以第四个弟子的身分,接掌青
城门户,自非无因。”
忖思之间,人已到禅室门外。
金黄色的刚光,照射着庭院间烂漫奇花,昨夜的大劫,使大愚禅师有着一夜时光晃如
隔世之感。
他仰脸望着无际蓝天,长长吸—口气,回头低声对大道禅师说道:“师弟请带两个弟
子,守护禅室后窗。”
大道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少林弟子,绕到禅室后面。
大愚道:“道兄可觉得老衲太过于多虑么?这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哪里还会
有人胆敢深入此地。”
青云道长道:“那位女英雄对人神情那等冷傲,决不肯轻易求人,既然开口,自当慎
重,贫道亦有小心为上之感。”
话到此处,突闻那禅室之中,传来了一阵娇喘之声。
大愚禅师—皱眉头,闭上双目。
青云道长抬头望着天上浮动的白云,装出十分悠闲之态。
两人定力深厚,还无任何感觉,那站在青云道长身后的张雁,却已被那声声不绝的娇
喘之声,闹得心神不安,俊脸上浮现一片红晕,目光乱转,显然不知如何排遣心中的烦躁。
一盏热茶之久,那娇喘之声,才停下来。
禅室中传来了那白衣少女微弱的声音,道:“你们进来吧!”
张雁似是已被那白衣少女娇喘之声,闹得神智有些迷乱,听得那白衣少女呼叫之声,
当先向前—跃入室。
青云道长双眉一耸,脸上浮现冷峻肃然之色,正待出言喝斥,却被大愚禅师摇手阻止。
张雁的举止,已有些失常,纵身入室,直跃榻侧。
凝目望去,只见那白衣少女闭目坐在榻沿之上,头上的汗水,还未完全干去。
张雁轻轻地咳了一声,道:“姑娘辛苦了,这位方大侠的性命有救么?”
白衣少女双目微—启动,道:“谁知他会不会活。”
张雁听得—愣,不知如何接口。
幸好大愚禅师、青云道长及时赶到榻前,张雁借机退到师父身后,垂下头去。
大愚禅师低头看去,只见方兆南的脸上,已泛升起一片红润之色,低声对那姑娘说道:
“赖姑娘妙手回春,挽他一劫。”
白衣少女道:“他死活都不要紧,大不了我替他方家守个望门寡。”
她语气的冰冷,听得人心生寒意,虽是对自己的丈大,言词之间,也是毫无情意可言。
全室默然下来,谁也想不出如何接那白衣少女的话。
只听方兆南长长吁—口气,缓缓地睁开了双目,两道眼神缓缓由大愚禅师等脸上扫过,
目光一触到那白衣少女时,全身忽然一颤,道:“梅姑娘。”
白衣少女举起右手,理理鬓边散发,顺势拭去头上的汗水,道:“干什么?” 。
方兆南道:“你没有死?”
白衣少女道:“你很希望我死么?死了你可以再找—个。”
这种夫妻间闹别扭,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侃侃道来,而且神情之间,毫无羞怩之
感。
大愚禅师只道方兆南神志初复,还有些糊糊涂涂,赶忙接口说道:“方施主,尊夫人
探望你来了。”
方兆南嗯了—声,不知如何答复。
大愚禅师接道:“尊夫人妙手回春,使施主逃过这一劫。”
方兆南咳了两声,目光投注在那白衣少女脸上说道:“多谢姑娘相救。”
大愚禅师回头望了青云道长一眼,心中暗暗忖道:怎么他们夫妇之间,竟然用这等客
气的称呼。
他自小出家,对那女之间的事情,根本无法了解,听那白衣少说是方兆南的妻子,心
中深信不疑。
青云道长低声说道:“贫道想告退片刻,一息奔走的劳累。”
大愚禅师若有所觉,啊了—声,道:“老衲为道长带路。”回头又对那白衣少女道:
“老衲在方丈室外,派有两个伶俐的小沙弥,方夫人如有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白衣少女对那夫人二字的称呼,竟是坦然相受,点点头,道:“知道了。”
方兆南却窘得满脸通红,但见那白衣少女面无愧色,自是不便否认,只好尴尬一笑,
默然不言。
室中之人,鱼贯相随着大愚禅师,退了出去,眨眼之间,禅室中只余下白衣少女和方
兆南两个人。
方兆南轻轻叹一口气,道:“你怎么能信口开河,说咱们已是夫妇呢?”
白衣少女冷冷地望了方兆南一眼,道:“寒水潭对月缔盟,我已终身相许,今生今世
生为你妻,死为你们方家之鬼,为什么怕人家知道呢?”
方兆南听得怔了一怔,道:“就算寒山潭指月缔盟.此心不移,但一无父母之命,二
无媒约之言,如何能在人前娓娓而谈?”
白衣少女冷笑一声,接道:“我父母早就死了,自然是由我自己作主。”
方兆南道:“就算咱们违背礼教,私订终身,但未行周公之礼,也是不能随口乱说。”
白衣少女道:“为什么不能说,我已经是你妻子了,你怕人知道么!”她微微一顿之
后,又道:“我明白啦,你心中怕人家知道了,传言在江湖之上,不会再有女人喜爱你了,
一个有妇之夫,自然不易再讨女孩子的欢心。”
方兆南急急说道:“唉!你胡说些什么?”
白衣少女冷冷说道:“这方面你尽管可以放心,我不是—个善妒的妻子,只要你有本
领,不论你娶多少妻妾,我都不管,我们也不用常常见面,我只要保留下大妻子的名分,
也就不会管束你的行动……”她忽然微微一笑,接道,“你如有本领能建起一座宫廷,讨
上三宫六院,我也不管。”
她生平之中,很少露过笑容,但笑起来,有如百花盛放,媚态迷人。
方兆南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这般对我,我心中很感激。”
白衣少女道:“谁要你感激了,我们只要保持着夫妻之名也就够了。”
方兆南一皱眉头,道:“寒水潭对月缔盟一事,只不过一时情绪激动,难道你还认真
不成?”
白衣少女道:“怎么?我还没有过门,你就想不要我了?”
方兆南重伤初愈,体力未复,坐了一阵之后,突然感觉到一阵困倦,不自主地向后躺
去。
白衣少女突然伸出纤纤玉指,一拉棉被,垫在方兆南的身后。
太阳光从窗中照射进来,金黄色的阳光,映照着白衣少女匀红的嫩脸,和她莹若珊瑚
的玉掌。
方兆南和她的目光相触,忽然发现这位一向冰冷的姑娘,目光中满蕴着温柔的情意,
不觉微微一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那白衣少女的玉腕。
那等言辞放肆,行动乖张,我行我素,藐视礼教的白衣少女,—被方兆南抓住手腕,
娇嫩的脸上,突然泛现出两朵红晕,摔脱了方兆南的手,道:“干什么,拉拉扯扯的多难
看。”
方兆南突然觉着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泛上了心头,但觉两颊一热,垂下了头去,紧紧
闭上双目。
白衣少女望了方兆南—眼,心中升起了—缕不安,沉忖了良久,低声说道:“我已是
你的妻子了,和你亲热亲热,原不妨事,但我心中却最厌恶男女肌肤相亲的举动。”她轻
轻叹了—口气,接道,“我是无心这般对你,但我又无法忍受。你恨我,你可以好好打我
—顿。”
这几句话,说得情意深切,方兆南心中大受感动,霍然睁开了双目,不自禁地又抓住
了那白衣少女的左手。
说也奇怪,那白衣少女一见方兆南五指伸来,脸色忽然一变,左手微微向后—拖,但
她终于停止了挣动,让他握住左手。
方兆南叹道:“你对我有过数次的救命之恩。”
白衣少女接道:“我是你的妻子,自然应该救你。”
方兆南道:“承蒙这般垂顾……”忽然发觉那白衣少女面色铁青,全身也微微地有些
颤抖,不禁心中—惊,道,“你怎么啦?”伸出左手,向那白衣少女的顶门之上摸去。
那白衣少女一咬牙,闭上双目。
方兆南手指触处,忽然觉着她面颊之上,一片冰凉,冷汗汩汩而出,心头更是焦急,
道:“你病了,我叫人来给你……”
白衣少女急急接道:“不要叫,你松开我的手,我就好了。”
方兆南心中虽感奇怪,但却依言松开了握着她的左手。
白衣少女道:“右手也拿开吧!我快要晕倒了。”
方兆南收回双手,呆呆地望着她。
只见她缓缓睁开双目,铁青的脸色,也逐渐地转变成红润之色,长长吁一口气,正容
说道:“不知何故,只要我一和男人肌肤相触,心脏就似要停止跳动一般。你虽是我的丈
夫,但也是—样不能抓我,不论你碰到我身上什么地方,我就有着—种喘不出气的感觉。”
方兆南默然垂下头去,心中暗暗忖道:看她冷汗淋淋,脸色铁青的神情,实非装作,
这倒是一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
白衣少女似是看出了方兆南的怀疑,无限温柔地说道:“你心中定然不相信我的话,
这件事实在是不可思议,连我也想不通道理何在。”
方兆南缓缓躺了下去,接道:“不要再谈这种事了,你不是被你师父逼得跳入了火山
中么?”
白衣少女点点头道:“不错啊!你怎么知道呢?”
方兆南道:“你那位师姐告诉我的。”
白衣少女道:“我立过重誓,不泄露所见之秘,而且也不能在这里久停,我就要走
了。”
方兆南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要到哪里去?不知咱们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白衣少女道:“梅绛雪今生今世永远是你的妻子了,自然是后会有期。”
方兆南凄凉—笑,默然不语。
梅绛雪冰冷的脸上,忽然绽开出一丝笑容,柔婉地说道:“我要慢慢地使自己变得温
顺,你闭上眼睛吧!我要去了。”
方兆南心中一片紊乱,缓缓闭上了双目,只觉—阵幽幽甜香扑上脸来,不自禁地一启
双目。
只见梅绛雪粉脸缓移,正向脸上偎依过来,但一见他双目启动,立时脸色大变,嘤的
一声惊呼,纵身而去。
她去势奇快,白影一闪,人已飞出禅室。
方兆南转脸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心底里泛起来—种说不出的愁苦!
一个冷若冰霜的美丽倩影,不停地在他眼前闪动,她对男人似有着无比的厌恶,但却
极力想把自己变得很温柔。她言词之间大背礼教,藐视群贤,但行动却又是拘谨畏缩。
他无法了解这位奇怪的女孩子,她的外貌和内心,都给人—种永远无法了解的隐密。
他呆呆地想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昏昏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禅室中坐满了人,大愚禅师、大道禅师、南北二怪,和青云道长,还有
一个黄袍道装、佩着长剑的白髯老人。
大愚禅师当先一合双掌,说道:“我佛有灵,方施主醒来了。”
大道禅师接道:“施主伤势,可觉得好些了么?”
方兆南目光缓缓由群豪脸上扫过,淡淡一笑,道:“有劳大师挂念,伤势已好多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目光凝注在南北二怪的脸上,接道:“辛大哥伤势好了么?”
南怪辛奇冷冷地望了青云道长一眼,道:“我服了这牛鼻子的药物,伤势已经好了甚
多。”
他生性孤傲冷僻,纵是对于救命恩人,也不愿在口头之上说两句感谢之言。
青云道长微微一笑,默然不言。
要知南北二怪昔年在江湖上的威名甚著,青云道长对他们心慕已久,虽受讥讽,也不
发作。
大愚禅师低声对方兆南道:“方施主大伤初复,尚需及时调息,我等暂时告别。”
方兆南—挺而起,缓缓下榻,说道:“这两位道长,气度非凡,想来定是当今武林中
的高人,大师快替我引见—下。”
大愚禅师一皱眉头,道:“你伤势初复……”
方兆南接道:“大师不用担心,晚辈伤势不妨。”
大愚禅师看他神色镇静,心中略略放心,指着青云道长道:“这位道兄乃当今青城派
掌门人,法号青云。”
方兆南一抱拳道:“晚辈方兆南久仰道长大名,今日有幸一会。”
青云道长欠身一笑,道:“贫道已得大愚禅师相告,方大侠挽救武林同道劫难,不惜
披星戴月,兼程赶来寺中,力拒强敌,豪气干云,贫道极为感动。”
方兆南道:“哪里,哪里,道长过奖了。”
大愚禅师转身指着那黄袍道长,道:“这位道兄乃昆仑派掌门人天星道兄。”
方兆南又一抱拳,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晚辈三生有幸,能得—睹风采。”
天星道长欠身笑道:“方大侠客气了,贫道已闻得方大侠抵御强敌的豪勇,敬佩不
已。”
这些人都是武林中高不可攀的人物,—年前,方兆南想见上一面,也是困难重重,别
说被这般人所看重。
大愚禅师似是对方兆南有着无比的关怀,合掌对青云、天星道长—礼,说道:“两位
道兄请往戒持院中—息风尘,容老衲素斋接风,方施主大伤初愈,咱们不宜让他多费精神
了。”
方兆南急急说道:“晚辈精神很好,只要几位道长有兴,晚辈极愿奉陪。”
大愚禅师道:“方施主还是养息一下得好,老衲就此告别。”
南怪辛奇突然插口,冷冷说道:“我要留在这禅室养息。”
大愚禅师微微一耸眉头,道:“老衲已代两位老前辈辟了一间静室。”
南怪辛奇不容大愚禅师把话说完,立时接道:“老夫生平说一不二,我高兴留在这里
谁也劝我不走。”
大愚禅师呆了一呆,暗暗忖道:这人怎的这般不讲道理,口中却微微一笑,答道:
“两位老前辈既要留在此处养息,老衲自当把方施主送往他处。”
方兆南微微一笑,接道:“老禅师不用多费心了,在下甚愿和辛大哥同住一室。”
北怪黄链瞪了大愚禅师一眼,道:“我和辛老怪跟你们少林寺的旧债尚未了结,等辛
老怪养好伤势,咱们再算算旧账。”
大愚禅师苦笑—下,道:“老衲实在记不起几时和两位结过梁子了。”
北怪黄链冷笑—声,道:“哼!你们这一代小和尚也配和老大结仇,大言不惭。”
天星道长回头望了望南、北二怪一眼,道:“贫道久闻南、北二怪,生性古怪,不辨
是非,今日一见黑白……”
黄链目光—转、投注到天星道长脸上,道:“一见怎样?”
天星道长道:“传言果然不虚。”
黄链右手一招,一缕指风,疾袭过去,口中大声骂道:“牛鼻子胆子不小。”
天星道长左手迅快地拍出一掌,一股强猛掌风,横飞而出,迎着黄链点来指风一撞,
两方抵消,化成一阵旋风,飘飞起群豪衣袂。
北怪黄链—击未中,立时霍然站起。
大愚禅师低宣了一声佛号,疾快地横跨两步站在两人之间,说道:“两位请赏给老衲
一个薄面。”
黄链怒道:“什么薄面不薄面!”呼的一掌,拍了过去。大愚禅师暗中运集功力,身
子—横,用后背挡住黄链的掌势。
北怪黄链虽然冷哼—声,倏然收住掌势,道:“你老和尚可要讨死?”
大愚禅帅回过头来,合掌说道:“多谢黄老前辈手下留情。”
他微微—顿,接道:“两位老前辈,如若定要和少林寺为敌,了结旧账,老衲决不敢
推辞上—代的恩仇,作弟子的自应挺身承受,且等辛老前辈的伤势养好之后再说!”
北怪黄链脸色大变,双目杀机闪动,显然,他的怒火,已到无可忍耐的程度,如一爆
发,势必造成一场混战之局不可。
方兆南急跃而起,拦在黄链身前道:“老前辈暂请息怒,听晚辈几句话如何?”
那面青云道长,早已把天星道长请了出去。
大愚禅师缓步到禅室门口,合掌说道:“天星道长,乃昆仑派掌门,黄老前辈的身分
名望,更是誉满江湖,两位争执起来,实叫老衲左右为难。”
黄链余怒未息,冷笑—声,道:“老和尚,你转告那牛鼻子—声,就说我要斗斗他们
昆仑派,要他们尽出高手,明日中午,在少室峰顶相候。”
大愚禅师道:“这个……”
只听—个清晰的声音,遥遥飘传过来,道:“明日午时,贫道只身一剑,在少室峰顶
相候。”
原来北怪说话的声音极高,被天星道长听到,遥遥相应。
北怪黄链大声喝道:“老杂毛一言为定,如不肯赴约,当心我赶往昆仑山,拆了你们
的道观。”
大愚禅帅脸色—变,长长叹息—声,转身而去。
他在那长叹声中,心念已千回百转,想了又想,知道这两人的声望身分,都非平常之
人,既然定约比武,决难再予劝止。
方兆南似是也感到事情已成定局,难再挽回,黯然一笑,缓缓走近木榻倒卧下去。
禅室中突然静默下来,静得可听到呼吸的声音。
沉默延续足足一盏热茶工夫,南怪辛奇才打破了沉寂说道:“方兄弟,你的伤势能不
能好?”
方兆南嗯了一声,转过脸道:“很难说,我服下了一颗丸丹,据说那是举世无匹的灵
药!”
他黯然叹息一声,道:“唉!盛名累人,当真不错,如我能就此死去,倒可免去日后
甚多的烦恼。”
南怪辛奇笑道:“兄弟一战成名,已跻身当代高手之林,未来岁月,正如初升旭日,
何以这般英雄气短?”
方兆南突然挺身坐了起来,肃然说道:“辛大哥,黄老前辈,恕我说几句放肆之言。
两位的声誉、名望,够大了,可是你们这一生得到了什么?举手杀人,只不过逞一时豪勇,
争名斗气,终日在生死边缘上生活!”
北怪黄链冷哼一声,骂道:“哼!年轻轻的,这般没有出息。”
方兆南淡淡一笑,道:“黄老前辈言重了,晚辈有几句感慨之言,不知可不可以说将
出来?”
黄链微一沉思,道:“你说吧!”
方兆南道:“黄老前辈自觉本身的武功如何?”
黄链冷冷答道:“老夫生平之中,还未回答过这般的问话。”微微—顿,接道,“三
两人之下,千万人之上。”
方兆南道:“但在这—日夜中,晚辈已看到老前辈,两历生死。”
黄链怔了一怔,怒道:“你胡说八道。”
方兆南正容说道:“老前辈被困在石室中时,如若有人在洞外堆上木柴,放起一把大
火,老前辈武功再高,只怕也要被活活烧死!”
黄链道:“哼。第二次呢?”言词之中,已隐隐承认了方兆南之言。
方兆南道:“冥岳岳主,施展天蚕丝网,把老前辈和辛大哥,—齐罩在网下,如非大
愚禅师和少林僧侣拼命相护,只怕老前辈早已没有命了。”
黄链冷哼一声,默然不语。
方兆南转目望着南怪辛奇道:“如非青城派青云道长极精医理,身怀灵丹,大施妙手,
挽救了大哥一劫,大哥纵然脱出那天蚕丝网,只怕也难抗拒身受之毒。”
辛奇微微一笑,道:“如不是咱们三人相助少林寺抗拒冥岳妖妇,只怕少林寺殿院楼
阁,早化劫灰,千百僧侣,尽归极乐了。”
方兆南道:“大哥说得不错,英雄无价,盛名累人。少林寺的僧侣们,为了保护他们
沿传数百年的声誉,在明知无能抗拒强敌之后,宁愿苦战溅血,以身相殉。两位为了维护
自己的盛名,一言不合举手就要杀人,不错,南、北二怪的名头是够响亮了,大江南北,
黑白两道,只要听到了你们的名字,无不退避三舍,但你们得到了什么?一生中没有一个
可信可托的朋友。”
黄链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你喋喋不休地罗嗦什么?”
方兆南淡淡一笑,接道:“由来忠言逆耳。也许老前辈不爱听晚辈之言,眼下情景,
老前辈只要一举手,立时可以把晚辈震死掌下,但晚辈心中的话如哽在喉,不吐不快。”
南怪辛奇冷冷地望了北怪一眼,道:“咱们一生之中,很少听到过有人对咱们这般说
话,你就耐心点听下去吧!”
北怪黄链无可奈何地坐了下去,说道:“你快些说完,老夫的耐性有限。”
方兆南微微—笑,继续说道:“老前辈和天星道长,只不过—言不合,便相约在少室
峰顶上比武拼命,这等做法,为了什么?还不是盛名作祟。天星道长明知你们南、北二怪
的盛名,但他为了维护昆仑派的威名,不得不答应你的比武之约。你们本无怨无仇,只不
过为了两三句不合之言,就要闹个干戈相见,性命相搏,这些事在两位—生之中,谅已不
知发生过数千百次。如若两位都是藉藉无名之人,自不会动不动就以命相拼了。”
南怪辛奇回顾北怪黄链—眼叹道:“这些话,在咱们—生之中,好像从来未听人说过。
就拿咱们两人说吧!只因一点口角,立时出手相斗,几十年来,也没有斗个胜败出来,但
每次都耗到筋疲力尽,才肯罢手。奇怪的是咱们日夕相处,形影不离,如若任何—人,真
存了必除对方之心,自是有足够暗算对方的机会,可是我们从未这般做过,不知是为了何
故?”
北怪黄链—指辛奇道:“在我的心目之中,当今之世,你算得是我的一个劲敌!”
辛奇冷笑一声接道:“如若没有北怪黄链,老夫或可能独享盛名。”
黄链道:“我时时刻刻都有杀你之心。”
辛奇道:“我也有着不杀你黄老怪,食不知味之感。”
方兆南接口说道:“这又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了。”
黄链怒道:“年轻轻的,话倒不少,证明了什么?”
方兆南道:“盛名累人。”他长长叹一口气道,“两位数十年形影不离,但却彼此互
存了杀死对方之心。这原因很简单,因为当世武林高手,能和两位颉颃之人,极为有限,
两位的心目之中,都把对方看成了一个劲敌。盛名的阻碍,故而时时以杀死对方为念,但
两位却竟然日夕相处,渡过了数十年岁月,从未暗算对方。”
黄链冷笑一声,接道:“这又是什么原因,你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别怪我翻脸无
情了。”
方兆南道:“以晚辈的看法,两位虽然各自心存异志,在相处岁月之中,常作生死之
搏。但在那不停的搏斗之中,已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惺惺相惜之感;也许这情感,无法
用言语传达,也许两位根本不肯承认,但岁月的累积,使那彼此惜爱之情,早已在心中生
根了。”
黄链仰脸望着屋顶,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这话是当真的么?我从未以辛老怪的安
危为念,但我每在他危难之中,不自觉地出手相救。”他突然把目光转到辛奇的脸上,接
道,“辛老怪,我心中有几句隐秘之言,现在却再也忍不住要说出来了。”
南怪辛奇冷然一笑,道:“你说吧!”
黄链道:“在我们相处的岁月之中,彼此虽然都暗作戒备,但我仍有了十次以上暗算
你的机会,有三次我举起了手掌,不知何故,竟然没有下手。”
辛奇笑道:“那也不足为奇,我何尝不是如此,而且暗算你的心意和机会,恐将多过
你一倍以上。”
黄链道:“世人都说我们南北二怪生性孤傲冷僻,作事不通情理,只有好恶之念,没
有是非之分,这话在下自认不错。”
辛奇道:“兄弟也有同感。”
黄链道:“那我为什么白白放过了杀你的机会?”
辛奇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数十年来,我也会为此事,夹缠不清,想不出原因何
在。”
黄链道:“难道在我的心底之下,当真存了相惜相爱之心?”
南怪辛奇道:“这个,大概有点对吧!”
方兆南接道:“两位以冷傲孤僻驰名武林,冷酷和残忍,震动了黑白两道,别说你们
做事不通情理,为人不分善恶,两位也以此为荣,而且还沾沾自喜有此美名。”
黄链道:“这有什么不好?”
方兆南道:“传言遍及武林,人人异口同声,两位又自觉受之无愧,似乎是冷酷和残
忍,成了你们南北二怪的一种标识,纵然心底有了情感,生了惜爱,心中也不肯承认,更
勿论—畅心怀,告诉别人。”
北怪黄链似已为了方兆南娓娓清论,启开了茅塞,凝目沉思了片刻,道:“老夫一生
之中,只想如何练成绝技,驰骋天下,世无敌手,从未想到过此等之事。”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两位的武功,已到登峰造极之境,如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只怕不是容易的事了。”
南怪辛奇接道:“你这话好像不错。近年之中,我和黄老怪,一直被囚居在那石室中,
每一时刻,我虽在运气行功,想着将来离开那石室之后,定然将大大地震动武林—番,哪
知事实上竟是大谬不然。”
话至此处,忽的黯然—叹,豪气尽消,一副英雄气短的落寞神情。
方兆南急急说道:“大哥不用黯然神伤,须知你和黄老前辈的武功、盛名,已然传播
于武林之上。无数的习武之人,哪一个不是尽了—生精力,但有几个能有你们这般成就?
这数月的时光,我不但连经劫变,而且奇缘旷绝,学到了世间甚多不传之密的武功,但在
对敌搏斗之间,却无法把胸中所学,和那剑招上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使我深深体会到
功力不到,虽有奇学,也无法克敌制胜。”
他沉吟片刻接道:“两位的年岁,已到了人生衰退之境,面临着一种体能极限,恕我
大胆地说一句,两位纵然再用十年苦功,也难使武功再有进境。”
辛奇道:“兄弟说得不错,大哥老迈了!”
黄链突然举起右掌,大声喝道:“当世之中,尚有武功强过我们之人,难道他们都是
天生异禀,得自天授不成。哼!说不明白,我就要将你立毙在我玄冰掌下。”
方兆南神色从容地说道:“武功—道,天赋、师承最为重要,冠绝—代,绝无仅有,
两位如想以罗玄为例,只怕将遗憾一生!”
黄链突然放下了举起的手掌,接道:“老夫如早闻斯言,也不致把—生的心血,尽都
枉费在刻意求武之上。”他纵声大笑了一阵,接道,“老夫这一生之中只交辛老怪这一个
朋友。碌碌一世,只想求武林霸名。八十年来,红尘似梦、杀孽如山,伤亡在我手下的无
辜之人不知凡几,想来不无愧疚。”
他回顾了南怪辛奇一眼,又道:“咱们几十年旦夕相伴,但彼此一直未曾坦诚相处,
各怀鬼胎,相互戒备。”
南怪辛奇哈哈大笑,道:“黄老怪,你终于想通了……”忽然一皱眉,收住了大笑之
声。
原来他过于兴奋,一阵用力大笑,震裂了伤口,鲜血汨汨而出。
黄链忽然伸出右手,用衣袖拭去他伤口的血迹,说道:“辛老怪,要不要助你运功止
血。”
辛奇笑道:“这点伤势算得了什么。”
黄链左手—挥,低声对方兆南道:“你大伤初愈,不宜再多说话,快些躺着休息吧!”
方兆南微微—笑,依言仰卧榻上。
—向冷僻古怪的南北二怪,竟然被方兆南一席话说得性情大变。
禅室中弥漫着—种极为安详气氛,南北二怪,各自闭着双目,运气调息。
方兆南偷眼望去,隐隐看出两人眉梢眼角间,泛现—种慈和之气,安然一笑,闭目睡
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醒来时已是夕阳满窗。
睁眼看去,只见大愚禅师含笑站在榻前,南北二怪并肩站在窗前,眺望夕阳景色。
大愚禅师低宣一声佛号,道:“我佛护佑,方施主伤势好转了。”
方兆南道:“老禅师来了很久么?”
大愚禅师道:“大约有—顿饭工夫了,方施主甜睡正浓。老衲不便惊扰好梦。”
方兆南投注了南北二怪的背影一眼,低声说道:“天星道长现在何处?”
提到天星道长,大愚脸上立时泛现出无比的忧苦神色,长长一叹道:“老衲已为他们
昆仑派的人单独安置在一所清幽的跨院之中。”他的言词之间,似是有着极多的顾虑,致
不能畅所欲言。
方兆南缓缓地坐了起来,说道:“晚辈久闻昆仑派的剑术,名列武林四大剑派之一,
慕名甚久,渴求一谈,只不知天星道长,会不会延见晚辈。”
大愚禅师肃容说道:“方施主大伤初愈,如何能随便行动。”
方兆南道:“不妨事,晚辈伤势已然大好。”
大愚禅师回顾了南北二怪一眼,只见两人并肩而立,对两人对答之言,恍如未闻。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老前辈请转告天星道长一声,如肯接见晚辈,在下就立刻过
去相访。”
大愚微一沉吟,道:“老衲之见,方施主还是不宜移驾。如若真有要事,非得两位面
谈,老衲就请他来此一行如何?”
方兆南慢步下榻,举手对大愚禅师一招,大步直向禅室外面走去。
大愚禅师急步跟了出去,问道:“方施主急急要见天星道长,可是为了南北二怪两位
老前辈么?”
方兆南道:“不错,正是为了此事,南北二怪相处了数十年,形影不离,表面上两人
虽然各不相让,其实友爱早生,情重生死。北怪出手,南怪决不肯袖手旁观,天星道长虽
只和北怪相约,但事实上却无异邀战南北二怪。”
大愚禅师道:“老衲亦正为此事担忧,南北二怪两位老前辈,名重江湖,天星道长以
一派掌门之尊,彼此约言,重如山岳。老衲虽已劝过天星道长,但他执意不愿相让,看来
这一场搏斗恐怕难以和解了!”
方兆南道:“晚辈求见天星道长,只想一尽心力,如能劝服于他,也可免去了这场约
斗,化干戈为玉帛!”
大愚禅师摇头说道:“我看此事不易。”
方兆南道:“只要天星道长能够答允,晚辈自有说服南北二怪之法。”
大愚怔了—怔,道:“方施主此言当真么?”
方兆南笑道:“如若晚辈毫无劝服南北二怪的把握,也不敢求见天星道长了。”
大愚禅师一竖大拇指,赞道:“老衲实在佩服你了,年纪轻轻,但已见老诚持重的领
袖才能,不出十年,江湖上又将见—派武学宗师。”
方兆南微微—笑,道:“老禅师过奖了。”
说话之间,到了一座幽静跨院所在。
只见一个身佩长剑,身着道装的年轻人,当门而立,一见大愚禅师,立时合掌一礼,
低声说道:“老禅师!”
大愚禅师合十欠身,问道:“令师在么?”
那道人道:“家师正在打坐,老禅师有事么?”
大愚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老衲求见。”
那道人应了一声,急步而去,片刻之后,带着天星道长,一齐迎了出来。
大愚合掌当胸说道:“老衲只通禀求见,怎敢当道兄亲迎。”
天星道长微微一笑,道:“大师有事,只需派人通知一声,贫道自当赶往应命,怎敢
劳佛驾亲访。”
方兆南一抱拳道:“老前辈。”
天星道长单掌立胸道:“不敢当,方大侠。”
说完之后,欠身让开。
这是—座幽静的独院,四周用红砖砌成一堵围墙。
四个年约三十上下,身着深蓝道装的中年僧人,各自提着宝剑,站在草坪中,显然四
人正在演练一种武功,看有客人来访,才停下手来。
天星道长欠身让座,笑问大愚禅师,道:“老禅师有何见教?”
大愚禅师道:“这位方施主抱伤求见,有事请教。”
天星道长还待谦让两句,方兆南已抢先道:“晚辈久仰贵派的剑术,在武林独树一帜,
渴慕已久。”
天星道长道:“好说,好说。”
方兆南道:“老前辈乃一代宗师之才,习剑数十年,胸博极广,晚辈想请教几个问
题?”
他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似是激起了天星道长的怒意,脸色一变,道:“贫道所知有
限,或有回答不出之事,岂不让方大侠失望么?”
方兆南微微—笑,道:“昆仑、武当、青城、峨嵋并称四大剑派,齐名江湖,传言之
中,都以正宗标榜,但不知哪家才是正宗剑学?”
天星道长冷冷答道:“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以奇变独誉,有以迅辣见称,贫道何
许人,岂敢妄论四大剑派的长短。”
方兆南道:“如此那四大剑派不但齐名江湖,而且剑招的变化也在伯仲之间了。”
天星道长道:“贫道一向不轻论江湖中事。”
方兆南道:“老前辈既然不愿评论四大剑派中事,晚辈也不勉强。
天星道长霍然站起身来,说道:“贫道用功时间已到,方大侠如若再无其他事,贫道
不敢留驾了。”
他这般逐客的举动,不但使方兆南大感难堪,就是大愚禅师也有些承受不住,缓缓站
起身子,合掌说道:“老衲打扰了。”
方兆南不待大愚禅师说完,立时接口道:“老禅师稍留片刻,晚辈还有事请教天星道
长。”
他这般厚颜不走,还真把天星道长弄得没有法子,他身为一派掌门,自不便毫无风度,
于是强忍下胸中的怒火歉然微笑,道:“方大侠既然这等看得起贫道,说不得贫道只好奉
陪了。”
方兆南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说道:“四大剑派的剑招变化既在伯、仲之间,那教出来
的弟子,武功也是一样的了?”
大愚禅师听他尽说些不着边际之言,忍不住轻轻的咳了一声,道:“方施主……”
方兆南淡淡一笑,接道:“老禅师有什么指教之言,咱们以后再谈不迟,此刻寸时如
金,在下想多向天星道长讨教讨教。”
天星道长脸色一变,沉忖了良久,说道:“方大侠是存心要难倒贫道了……”
他为了保持一派宗师的身份,故意笑了一下,接道:“学武之道,首重天赋,次重师
承,虽然同出一师,亦有强弱之分,贤与不肖之别。”
方兆南道:“近百年来,四大剑派之中,可有过杰出的人才弟子么?”
天星道长道:“你可是审问贫道么?”
方兆南道:“晚辈诚心讨教。”
天星道长道:“昔年四派比剑争名时,贫道正值功候要关,故而缘悭一面。”
方兆南长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一个长揖道:“四大剑派比剑结果如何?”
天星道长道:“互有伤亡!”
方兆南道:“起因为何?”
天星道长心中虽然不满方兆南问话的神情,但看他礼貌周全,只好淡然一笑,道:“意
气之争。”
方兆南道:“盛明累人,如若四大剑派的创招变化,不是在伯、仲之间,也不会引起这
一场比剑的事了。”
天星道长是何等人物,似是已听出了方兆南言词中弦外之言,不禁一皱眉头。
方兆南长长叹息一声,道:“道长的武功盛名,和南北二怪并举江湖。因此,彼此都觉
得极难忍受对万的冷讽热讥,一两句口舌之争,即演变成一场火拼之战……”
天星道长脸色肃穆,望了大愚禅师和方兆南一眼,默然不语。
方兆南又躬身一揖,说道:“如若道长能退让一步,这一场势均力敌的火拼,当可免
去。”
天星道长脸上禅情屡变,显然他内心,正有着无比的激动,但他仍然默不作声。
方兆南继续说道:“老前辈请恕晚辈饶舌,这是一场谁也难以预料结果的搏斗,老前辈
没有必胜的把握,北怪黄炼,亦无决胜之心,不论胜负咖何,但定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天星道长肃然接道:“你来见贫道,就只为这件事么?”
方兆南道:“一来慕名拜见,二来想求老前辈赐给晚辈一个薄面,免去这场意气之争。”
大愚禅师听他绕了半天圈子,由四大剑派比剑之争,转到劝免天星道长和南北二怪的争
斗之上,其间借天星道长之口,说出那次比剑之害,用心深刻,词锋尖锐中不失谦和,不禁
暗中大加赞赏。
只等天星道长沉吟了良久,缓缓说道:“这等口舌意气之争,贫道原不放在心上,但昆
仑派在武林中的威名,却不能断送在贫道的手中,如若南北二怪心存和解之意。贫道自是愿
以息事宁人之心,免去这场无谓的是非之争,但如让贫道向他们求和,那就不如彼此在武功
之上分个高下出来。”
方兆南笑道:“老前辈如赏给在下一个薄面,南北二怪之处,自有晚辈劝阻。”
天星道长眉头一耸。还未来得及答话。方兆南又抱拳一揖,抢先说道:“道长一言九
鼎,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南北二怪那里由晚辈予以劝说,老前辈正在行功时间,晚辈不再打
□了,就此别过。”
说完,转过身子,大步而去。
大愚禅师合掌一笑,低声对天星道长道:“道兄为我们少林的事,千里跋涉,大驾亲
来,老衲感激莫铭……。”
天星道长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似是十分尊敬,赶忙手掌立胸说道:“冥岳妖妇志
在独霸武林,贵派只不过首当其冲而已,贫道赶援来迟,心中已十分不安,老禅师再这般客
套,当真是叫贫道无地自容了。”
大愚禅师道:“道兄高瞻远瞩,老衲佩服的很。”
说完转过身子,紧随万兆南身后而去。
天星道长送到跨院门口,说道:“两位慢走,贫道不远送了。”
大愚禅师回过身子,合什答道:“道兄请回。”
就这一瞬工夫,方兆南已到了数丈之外。
大愚禅师突然加紧脚步,追了上去,说道:“方施主灵舌慧心,淡淡几句话,竟然把一
场杀劫化解开去!”
他微一停顿,接道:“辛、黄二位老前辈处,尚请施主费上一番口舌,代为解说,老衲
不去打□他们了。”
方兆南道:“老禅师不去也好,这两个人生具冷怪的性情,言语犀锐,极是难听,而且
也不能单刀直入的劝说他们,目下天下英豪和各大门派中人、纷纷赶来嵩山助阵,老前辈身
代掌门之职,自当周旋于诸位嘉宾之间。
南、北二怪处,自由晚辈全力去劝说,天星道长处,还得老前辈再费一番口舌,消去这
一场杀劫,”
大愚禅师道:“方施主年少英俊,机智卓绝;又无少年人的骄横之气,老衲阅人多矣,
但像施主这般少年持重之人,绝无仅有。”
他这推崇之言,似是字字出自肺腑,不待方兆南答话,急急的转身而去。
方兆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吁一口气,想到昨夜的惨烈之战,不禁泛升一种凄凉之
感,他缓缓转过身子,慢步向前行去。
幽静的禅室中,南北二怪盘膝对坐着,两人同时微闭双目,似是都正在运功调息。
方兆南怕影响了两人行功,小心的放轻了脚步,走近木榻。
北怪黄炼突然睁开了微闭的双目,凝注方兆南的身上,笑道:“小兄弟。”
他这忽然改变称呼的口气中,充满着慈和、热情,反使方兆南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他
回顾了黄炼一眼,道:“老前辈……”
北怪黄炼急急摇头说道:“我和辛老怪相处的数十年中,恩怨纠缠,各自心怀鬼胎,一
直无法分辨出是友是敌,得你一番话,消除了我们数十年无法消除的心病,只此一点,老夫
就感激不尽……”
南怪辛奇微微一笑,接道:“数十年来,咱们相扶相助,情谊早生,只是彼此心目中,
都无法消除名气之争,视对方如生平中唯一劲敌,才不断演出相搏相斗之局……”
他扫掠了方兆南一眼接道:“方兄弟几句话,点破了你我之间的一层隔阂,使那在暗中
滋长数十年的情谊,陡然间泛现在心头,想想我们相处的这段岁月中,除了斗气动手以外,
所作所为,那一份不是相扶相助的事?”
北怪黄炼长长叹一口气,道:“如若能够早日消除彼此之间的隔阂,坦坦诚诚的相互切
磋武功,对你我两人都将有着甚大的收益……”
他缓缓把目光投注到方兆南的脸上,道:“老迈了,我们相遇的太晚了些,此事如若提
早了数十年,当今的武林局势,当又是一番形态。”
南怪辛奇也把右手慢慢的伸了出去。
这两个被人们视为怪物的老人,终于把两双手紧紧的握着,相视而笑。
方兆南偷眼望去,只见两人笑意中,流露出无比的凄凉,同时滚下了几滴老泪。
方兆南道:“一年之前,晚辈殷殷期望正和老前辈昔年用心一般,如何能在武林之中扬
名,但这不足一年的时间之中,晚辈身历目睹诸多惨变,深深的体会盛名得之不易保名更
难,早已雄心消散,只望能仗凭所学,做一点武林之事,早日息隐,落个数十年清静岁月,
心愿已足了!”
北怪黄炼哈哈一笑,说道:“辛老怪,咱们不能再为往事悲伤,老迈感叹了,影响所
及,害得这位年纪轻轻的方兄弟,也受了咱们感染,意志消沉,雄心不长。”
南怪辛奇突然一跃而起,目注方兆南笑道:“我和黄兄,数十年江湖行踪,只知为私人
争名争气,不辨是非,全以自己的好恶之念,到处胡作非为。
我们生平之中,经历了无数凶险,但件件都不能流传后世,传诵百代,是以才有老怀落
寂,不胜仟悔之感……。”
他微微一顿,接道:“那牛鼻子老道的丹药,倒是很灵,我经过这半日运功调息,已觉
得伤势好了大半,看来三五年内,还不致老迈而死……”
方兆南接道:“大哥武功精纯,再活上三五十年,也不算什么难事。”
南怪辛奇微微一笑道:“三五十年,我老哥哥倒不敢想,除非被人家打死之外,活上个
三五年,大概还有希望,不论能活好久,但我将尽我风烛残年之力,助你成就一番事业。”
方兆南揖拜道:“这个叫小弟如何敢当,大哥千万别再提它了。”
北怪黄炼道:“我也有此心意,已相辛老怪商量过了……”
他们两长长吁一口气,接道:“我们南北二怪,大半生江湖岁月,也都是留给人们可怕
可畏之事,除了两人各怀鬼胎相处在一起,别人对我们,无不是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暮年晚景遇得你这样今年轻之人,不但对我们有着相救之恩,而且还替我们南北二怪,
消除了数十年一直相互猜忌之心。
因此一点,已够我们受用不完,何况感恩应回报,理所当然,兄弟如再推拒,那就是清
浊不分,不愿交我们这两位老哥哥了!”
方兆南呆了一呆,说道:“小弟薄德能鲜,如何能当得二位这等深情的爱意,只怕要有
负两位的期望了!”
辛奇哈哈一笑,道:“咱们就一言为定,老弟也不用作谦词,南北二怪一生行恶,坏事
作完,暮年老迈之时,也该作几件有益世人的事情,给他们看看,也好给当代之人一新耳
目,武林后辈有个借镜。”
方兆南暗暗忖道:“这两人一生孤僻,彼此相处了大半生,一直相互猜忌,不敢信任,
自然是再不会有其他的朋友,他们般的对待我,我如果拒不相受,只怕要激起他们愤怒之心
了----”
心念一转,肃然说道:“两位这般相待小弟,我方兆南感激不完,但我既不存争霸武林
之心,又无意自立一派门户,两位要相助我在武林做件大快人心的事,也就够了……”
南怪辛奇接道:“不论你要做什么,我等均将全力以赴,助你成功。”
方兆南突然转脸望着北怪黄炼,打铁趁热的说道:“小弟现有一事,想求黄兄赐允。”
北怪黄炼微微一笑,道:“可是我和昆仑派牛鼻子老道订的比剑之事么?”
方兆南道:“不错,昆仑派乃当今江湖上正大门派,一两句意气之言,引起一场杀劫,
太过不值,请看小弟面上,免去这场约斗算了!”
黄炼略一沉吟,笑道:“兄弟既然觉得不值,那就不用比了。”
方兆南抱拳一揖,“多谢大哥赏脸。”
黄炼突然转脸望着南怪辛奇说道:“辛老怪,你今年几岁了,方兄弟年轻最小,排行最
低,那是不用说,咱们两个抢谁大谁小,倒是该先行算算,免得他叫起大哥来,咱们两个抢
着答应。”
南怪辛奇笑道:“不用算了,就算你是老大如何?人说咱们南北二怪,我一直在你前
面,你当老大,咱们就两不吃亏了。”
黄炼仰脸沉思了片刻,道:“大约算来,我大概一百零一岁了。”
南怪辛奇看他神色之间一片认真之情,心中甚是感动,当下低头默算了一阵,道:“我
大概九十九岁了,如果你算的不错,那就长我两岁。”
黄炼道:“如此说来,在下是老大了?”
方兆南暗暗忖道:“这两个一生孤寂的老人,数十年中造了无数的杀孽,想不到临老之
际,竟然幡然悔悟,这两人已到了善恶的边缘,可以为恶,也可以为善,此时此刻,必需激
动他们向善之心。”
心念一转,立时长揖说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说完,真的拜倒地上,大礼叩见。
北怪黄炼正襟而坐,竟然受了方兆南大礼参拜。
方兆南抬头望去,只见北怪黄炼一双隐在花白长眉下的环目中,泪光莹然,簌簌欲滴。
他伸出干枯的右手,摸在方兆南的头上,说道:“兄弟,我这一生之中,从未接受过别
人这般的敬意,虽然常常受人参拜。
但那些拜我之人,内心之中,都对我充满着怨恨,他们是乞求我饶了他们的性命……”
他长长吁一口气,接道:“大哥老迈了,不知那一天会突然死去,我这一生中,双手沾
满了杀孽、血腥,早该死去了。上天却让我年登古稀,大概就是要在临死之前,遇上你这么
一位小兄弟。
我不愿回顾既往仟悔昔年之错,但却愿将以残余之生,助兄弟在武林中创出一番事业,
南北二怪的行动,一向是只有好恶之念,没有是非之分,兄弟,今日老哥哥受你这一拜,日
后的岁月里,将全力以赴助你成名江湖。”
方兆南道:“大哥这般垂顾小弟,真叫我不知如何报答。”
黄炼笑道:“快去拜见过你二哥吧!南北二怪数十年江湖行踪,从来就是焦不离孟,孟
不离焦,合我们二人之力,大概不难使你扬名武林,雄视江湖。”
方兆南道:“小弟只望得二位兄长助力,作几件有益于人间之事,怎敢妄图称霸武
林……”
说着转过身子,又对南怪辛奇拜了下去。
辛奇也和黄炼一般的正襟而坐,接受了方兆南的大礼。
禅室中洋溢着和蔼的气氛,素来冷酷的南北二怪,脸上都泛着一片慈祥的微笑。
只听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过来,大愚禅师突然出现在禅室门口。
方兆南欠身一礼道:“老禅师。”
大愚禅师合掌笑道:“施主的身体可好些么?”
方兆南道:“多谢挂念,晚辈精神很好。”
大愚禅师笑道:“天下各大门派,不知如何知道了冥岳妖妇相犯我们少林之事,纷纷赶
来助拳,老衲在接风酒宴之上,谈起敝寺能得保存,方施主居功第一,辛、黄两位老前辈仗
义勇为,出手相助,才使敝寺脱出这次劫难。”
方兆南道:“主要的还是贵寺中弟子用命,晚辈何敢居功?”
大愚禅师微微一笑道:“老衲谈起了方施主勇拒强敌之事,与会之人,无不心生敬慕,
特命老衲赶来相请一见。”
方兆南道:“老禅师这般的夸奖晚辈,叫我如何敢当?”
大愚禅师道:“老衲原不敢打□施主,但施主如若精神甚好,那不妨请去一见。”
方兆南略一沉忖,道:“老禅师这般抬举晚辈,晚辈如再推辞,就有些矫情了。”
大愚禅师望了南北二怪一眼,低声对方兆南说道:“辛、黄两位老前辈盛名早已传遍江
湖,与会之人大都早已闻名,不知可否也把两位请去一见?”
方兆南还未及答话,北怪黄炼已抢先说道:“不用了,南北二怪已经老迈了,让我们这
位小兄弟代表去吧!”
大愚禅师合什答道:“两位既然不愿露面,老衲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回顾了方兆南一眼,道:“当今九大门派,已有五派掌门人亲自赶到,均在酒席筵前
等待施主,咱们走吧!”
方兆南应了一声,轻轻带上禅室木门,紧随在大愚禅师身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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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赤雷 扫校,旧雨楼 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