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公直《碧血丹心于公传》 |
| 第七章 捣贼店孤客助孤客 憩空祠奇侠遇奇侠 |
话说彭燕陡然瞧见有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肩头负一大块牛肉,肉上盖着一方灰色湿布,
急匆匆奔进里面去,触起刚才店里掌柜的说“此地禁宰,没处觅牛肉”的话,怒火从心里爆
筋开来,猛的向桌上一拳,震的筷飞桌破,吓得掌柜的王清福神魂出窍,店伙计抓起抹布就
逃。
王清福听得彭燕顿喉大骂,才知他是为着牛肉生气,连忙上前想要下气和声去说明白,
这牛肉是后面关王会上祭关王杀得的牛肉,不卖给旁人的。不料彭燕待他近前时,不等他开
口,一伸胳膊抓住王清福的左手腕,接着啪、啪、啪一连几个耳刮子,打得王清福脑袋发昏,
眼睛冒火,嘴里满口血,耳中雷鸣,要叫唤也叫唤不出来。那些伙计们早吓得四处乱闯,不
知闯到哪里去了。
彭燕怒气不息,就手一摔,将王清福摔的踉踉跄跄,直到店门边才啪的一声,顿在地下。
彭燕立起身来,两手朝腰里一扠,两眼睁的圆彪彪的,直瞅着王清福,似有两道神光钉着王
清福一般,精闪刺人。王清福这一来也恼羞成怒,心中恨发,一古碌爬起来,也顾不得痛,
脑袋一低,向柜房里一闯,慌忙向抽屉中掏出一只牛角,急转身向后面飞跑,一面口中呜、
呜、呜乱吹牛角。
霎时间,四面人声杂乱,刀枪交响,鸿盛店里,立时聚集了二百来人。一齐高声喊着:
“摕强盗呀!”“不要放走了强盗呀!”霎眼之间,将鸿盛店团团围住。其中有几个胆大好
胜的,挺着刀枪,扑进鸿盛店堂里,寻人厮打。这小小镇市上的居民都不知是什么天大的祸
事来了,顿时风声鹳唳,人声鼎沸,行人纷乱,商家闭门。
鸿盛店里原来住着个军官,姓孙名安,人称黑大郎,原是边塞军功出身,本身现充御林
军中铁槊教头,兼宫门护卫金槊班领班。这时,正因随驾北征,凯旋回来,请了个省亲假,
打算探望几个至好朋友。打乐安路过时,遇着汉王府前站侍卫李智,留住了几天,才动身往
太行山去。走到黑云镇,恰巧有点儿不舒服。好在原没十分紧要事,想着恐怕日里走路辛苦
了,歇一歌吧。便在镇上觅了一家大车店,就是鸿盛店,住了下来。王志高素来不喜文武官,
王清福自然是和他意思相同的。孙安住在店里,王清福很瞧不起他。却是孙安并不刁难,也
不赊欠,没眼儿可挑,只得听他住下。孙安久历行伍,又在御林军当差,脾气儿自然是经过
一番磨练的了。虽觉着王清福狗眼向人,却想着:我又不和他攀朋友,只不过歇两天脚,不
值得和他较量。只是孙安究竟是铁铮铮的汉子,虽是耐着性儿,那肚腹中却是装满了闷气;
且是瞧着王清福的所作所为很不顺眼,便疑心这店是黑店,准做不出好事来,索性再待两天
瞧探个究竟。
这日午时,孙安正在店堂中喝酒,忽见彭燕走进来,形状英挺,料着不是个等闲人。又
见他长行打扮,却没包裹行李,也不骑牲口,便有点儿诧异,更加暗地里留神瞅着他。彭燕
却觉着,只眼角里刮着有个军官在那里吃饭,桌上撂着个小布袋儿,事不相干,也没暇问他:
那布袋干吗用的。
王清福殷勤接待彭燕时,孙安还当他们是一路的。及见彭燕闹了起来,王清福吹角打号,
顿时来了许多人,围住了鸿盛店,孙安心下大白:这一定不是一家好店,有这许多埋伏救应,
不是绿林黑店,就一定是豪棍的眼线,何况几百人打一个人,这种不平,怎能瞧得过,便存
心要打这个抱不平,暗地里在一旁预备着。彭燕打得赢了,便用不着动手;打输了时,使出
头帮他一场。
王清福既不是彭燕的对手,那召来的打手,更不是彭燕的对手。却是人多成王,彭燕就
是长着三头六臂,也来不及招架。何况这店堂虽说很宽阔,究属有限,不过比平常客店宽些
罢了。屋子里,横七竖八摆许多桌子、凳子,极碍手脚。那些人攻彭燕时,用不着四面照顾,
便跳桌立案的远刺近砍。彭燕却是要面面顾到,不能松懈一点儿。和众人战了些时,脚下绊
着倒翻的长凳,打了下跄踉。那立在桌上的教头吉喆见了大喜,尽力刷一槊过来,直朝彭燕
头顶刺下。
彭燕身子还没立得牢,正在撑持挣扎之际,怎能招架?看看那铁槊已捣到顶上,差不满
二尺了。忽地半空中飞来一张凳子,风车儿般转着,横打过来。恰巧打在铁槊杆上,那凳子
飞来的力量沉而且猛,赛过是一方大石头。就这一刹那间,吉喆虎口一震,两手把握不住,
铁槊脱手横飞,直打在墙上,吧哒一响,碰下一大方泥尘碎砖,顿时灰舞漫空,许多人睁不
开眼睛来。
彭燕正在危急万分,没法解救闪躲之际,突见凳击槊飞,转危为安,怎肯怠慢,忙定了
一定身子,趁灰尘迷漫时,噗的一跳,右脚踏上吉喆立身的桌子边上,接着右左脚一起,瞠
的一腿,向吉喆腿弯踢去。吉喆才被打落铁槊,虎口生痛,心中着慌,一时没提防彭燕有这
般矫捷的身手,心里一急,手脚略缓,便被彭燕一腿踢个正着,腿弯一软,倒栽下桌子来,
仆在地下。
这时,旁边许多壮汉见彭燕扑向吉喆,连忙刀把乱拥,挠钩纷起。彭燕才踢倒吉喆,左
脚还没收回,右腿已被三四把挠钩搭住,并力一拖,彭燕独立失势,身子一仰,朝后一倒,
也倒翻在地。那伙人见了大喜,一窠蜂向前拥来,恨不得立刻将彭燕打成肉酱,顿时围成了
个大圈子。
就在这一霎时,猛的半空中狂吼一声,便见一个顶盔贯甲天神般的大汉突然劈空跳落人
圈子中,将手中铁槊四面一激,只听得呸、吧、囃、嗒一阵乱响,四面许多兵器都被激开。
接着铁槊起处,众人纷纷后退。彭燕这时才认出这大汉就是方才进店瞧见那面桌上坐着喝酒
的人,也就是黑大郎孙安。
原来黑大郎孙安见众人围打彭燕,决计要打这个抱不平。接着便见彭燕一腿踢倒吉喆,
身手十分矫健,不觉脱口叫一声“好”。再见众人使挠钩乱搭,接着彭燕倒地。孙安再也忍
不住了,大喝一声,就地拾起铁梁脱地跳起直向人丛中落下,尽力四面一绞,将众人兵器绕
开,一面大嚷道:“你们许多人欺负单身客,非得重重的儆戒一番不可!甭逃,我来了!”
将手中槊横七竖八耍开来,如万树梨花。许多人全只敢抱头逃走,没一个敢回身迎敌的。
彭燕帮着孙安撵散了众人,孙安还要出店追赶,彭燕拉住他的甲带道:“大哥,穷寇勿
追,咱们回头清他的窠子去。”孙安才止步回头,向彭燕道:“您贵姓啦?”彭燕答道:
“咱就是关西长安乌鹞子彭燕。”又问过孙安姓名,才一同回身进店,四面搜抄。店中没多
银钱,也不是黑店,前后翻了一遍,没见一点什么,二人只得向受伤没死的说了姓名道: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用不着冤拉旁人,有本领的只寻咱俩便了。”店中财物,一丝没取。
只收拾了些干粮。孙安备好了自己乘来的黑马,拾掇了行李。因喜欢那条铁槊称手,自己原
本是使槊的,便随手带用。彭燕向店后刀枪架上拣了一条朴刀,槽头上选了一骑白马,便一
同出门,徜徉上路。
二人走后,王清福才在隔壁肉店里闯出来,那些被彭、孙二人撵散的庄汉也渐渐团了拢
来。王清福便出五吊京钱的重赏,差两个人先进店去,窥探一番。二人麻着胆进去,一步捱
一步,捱到里面店堂里。那些受了伤躺在当地的见了,便惨声呼救。二人问得彭燕和军汉都
走了,大喜。连忙抢先奔出报讯。顿时意气昂然,好象彭燕和那军汉是他俩赶跑的,得了无
限大功一般。
王清福准知冤家走了,便挺身进店。恰好吉喆又纠集了二三十人各带弹弓赶了来。王清
福便迎进店里,大家一商量,料着这两人是约定了,先后来此,特地寻事的。如今定是乘没
提防,到庄子捣扰去了。王清福要讨好,便自回庄去报讯,却托吉喆暂时代守店门。吉喆想
待彭燕等回头报那一腿之仇,便一口答应,率领众人,弓上弦手拈弹的待着。
恰巧万里虹黄礼这时走到黑云镇,见一条长街上大清白日里,家家关门闭户,路上没个
行人,心中十分诧异。要寻个人问,也没处问处。直到鸿盛店门前时,见店里坐了许多凶神
恶煞的人,才在等待什么一般。黄礼心中估量:一定是这镇口闹强盗,要不就是械斗,所以
民家闭门,壮健都在店里待着。便顺脚进店来,向吉喆抱拳说道;“在下路过贵地,想在宝
店打午尖,不知可行么?”吉喆向他上下一打量,瞧他那打扮,和彭燕一般,就猜定他必是
彭燕一道的,连忙答应可以,一面向店伙使眼色。
黄礼落坐后,正要打听为什么事,这么严紧防备?店伙计送上一大碗茶来。黄礼口中正
渴的慌,便先掇起茶来,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没提防这茶里会下蒙药,刚喝下去就头脑昏
胀,心中一模糊,就躺下了。
吉喆见他着了道儿,连忙叫庄汉们:“捆着他解到庄子上去。”庄汉们将黄礼绑了个结
实,簇拥着,直奔王大户庄。行到半路上,黄礼被凉风一吹,且是茶里下药,性子不长久,
醒了转来。见自己被许多绑着扛着,知道中了计了,便尽力挣扎。众人一齐吆喝着,又使棍
棒打着。这才惊动了范广、薛六冲来,救了黄礼的性命。
黄礼和薛六、范广,保着薛妈妈逃出性命,牵着汪从龙,沿途问明了王大户的情形。也
无从择路,有路就走。走了也不知多少路程,瞧东方已现鱼肚白色。战了半夜,又奔跑了许
久,身子都有些疲乏了,想要觅过所在歇一会儿。便乘着曙色清濛,四面乱瞅。又走了两三
里路,遥见晓烟笼罩的淡蓝色中,隐隐约约露着一方粉墙,料着是个庄子,便想急赶去,讨
口水喝,歇一歇脚。
三人加紧了脚步,急忙忙向那粉墙趱行,渐渐走近。细瞅时,屋上树着个瓦鼎,便知道
是一所庙宇,想着:十方所在更好,暂时屯住。薛妈妈伏在薛六背上,念了一声佛道:“好
了,走到佛地来了。天可怜,得叨佛天庇佑,婆子情愿吃斋终身。”霎时已近粉墙,仔细瞧
时,才知是一座大祠,门前两支大旗杆,当门正中有“王氏家庙”四字直匾。两旁悬列着许
多官衔、科第的匾额。却是大门关闭着,墙门匾栏上面都布满了蛛网雀粪。薛妈妈大失所望,
长叹一声,两点热泪直滴到薛六额头上。
薛六心如刀绞,咬牙闷吼。黄礼忙解劝道;“原要他是没人的荒庙,咱们才好暂时安身。
急什么?这时遇得这荒祠再好也没有了,待俺先进去瞧瞧。”说着正待翻踏进去,范广早已
抢先,脱地一跳,上了门楼,只见他嘿的一声,蹦了下去。黄礼便转头安慰薛六,要他且不
要动,待俺先瞧瞧情景再说。薛六点头答应,便负着母亲到祠门左侧上马石旁,放母亲在石
上坐下。
这时,黄礼已上了墙头,向下一瞅,只见范广正和两个不认识的人闷声狠斗,只有兵器
相撞的声音,便连忙耸身跳下,反手拔剑,欻的从中一拦,接着左右一挡,问道:“您三位
因甚斗了起来?”范广急道:“您不要管,待俺做了这两小子再说。”黄礼拦道:“不行!
得先说明白了再拼。”范广道:“俺不知道。俺才上墙头,那厮就向俺打一石子。俺让过,
那厮又一石子。俺恼了,才跳下来和他拼斗。”
黄礼回问那二人,那二人在旁听了黄、范二人说话的声口,知道不是自己的对头。黄礼
回问时,便将真姓名说了。原来二人就是黑大郎孙安、乌鹞子彭燕。二人出了鸿盛店,便寻
得这荒祠藏身,想待夜里去杀王清福。不料三更天再到鸿盛店时,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只得
回到这荒祠来商议。忽见范广跳上墙头,当他是王大户庄上的人,特来探寻的。孙安也没打
话,便向腰间布袋里取了两颗石子打去,没中得范广。待范广下来时,三人都没开口,就斗
了起来。这时彼此言明,都不是王大户家人,一笑而罢。
黄礼叫范广开了祠门,招呼薛六搀他母亲进来,和孙,彭二人相见了,彭燕问黄礼等因
何到此?黄礼便将上项事约略说了一遍,孙安、彭燕都大为抱不平。黄礼问孙、彭二人如今
可是同行?孙安道:“俺本是请假遨游,瞧瞧朋友,原没一定的处所。”彭燕道:“俺本是
回教,这趟是到各地访问同教。到处打住,也就到处为家。逛了一年多了,到一处便寻一处
的教友,因此行李衣服都不曾携带。”薛六羼言道:“这倒好,和俺一般,原来就没一点东
西,多么利落。”众人转问范广:“朝哪一方走?”范厂答道:“如今大家都不是汉王府的
人,说也无妨。”便将随同师傅进京,和朱高煦作对,后来奉师命改扮武生模样步行北上,
如今要和黄礼同到韩家庄去见业师丈身和尚的话说了。
众好汉相逢,越说越投机,彼此倾心吐胆,谈得异常高兴。一会儿说到王大户,黄礼道:
“那么是白莲教徒,要不灭了他,将来总是个大患。”彭燕便要立时就去捣他庄子,薛六、
范广齐立起来,叫“走呀!”黄礼拦住道:“咱们如今只商量如何去揍他,并不是马上就要
去。”孙安道:“依我之见,凡属白莲教的巢子都要赶快捣了才好。您众位不知,汉王在京
时,白莲教在京里耀武扬威,多么凶狠。要不赶快想法子,将来怕不做出来,扰得天下不
安。”黄礼便约定夜间去探庄,要是可以下手,便下手揍了他,大家都道好。彭燕、孙安便
取出干粮来给众人充饥,彭燕又去后面寻着些祭器,悄自出祠去,到涧旁弄了些水来。薛六
将枯柴烧着热水。孙安便取些凉水去饮马,又放了两匹马在祠坪中龈草。
众人都辛苦了许久,只孙安、范广带着包裹,黄礼的包裹在鸿盛店丢了,薛六母子本无
长物,彭燕是素来不带行李的。便将孙、范两人的包裹打开来,摊在正中祭堂里,另取一条
毡毯,铺在祭案上安置了薛妈妈。众人便在祭堂地下,坐的坐,躺的躺。不一时,大家精神
疲惫极了,都渐渐的呼呼睡去。
捱到傍晚时,众人醒了,又各嚼了些干粮,商量好了,留范广在祠里顾护薛妈妈,看守
行李马匹,却要薛六领路。到了初更过后,僻乡野村已无行人。黄礼、孙安、彭燕、薛六各
带短家伙,一齐出祠。薛六当先领道,直奔王大户庄来。到了离庄不远的田亩中,远远瞅去,
庄中黑沉沉的没一点动静。黄礼便上前和薛六二人并肩先行,直向庄侧走来。才到墙外,陡
见一条大汉,持钯矗立,和一方石碑一般。黄礼乘他没提防,打他个凑手不及,一个箭步,
扑到大汉跟前,一手夺住枪杆,一手将长剑一挥,那大汉就没了脑袋了。
众人都赶近前,见大汉已杀,墙外无人,便各打个暗号,蹿上墙头。只薛六功夫浅,围
墙虽不十分高,却是跳上去,也得费个大劲。自己不肯落人后,拼全身气力一挣,身躯一挫,
尽力向上蹿,才跳上墙头。这时众人早已打过问路石,跳下去了。薛六连忙睁眼向下一瞧,
却是不见一个人影,黄礼等不知哪里去了,不觉大吃一惊。
黄礼等究竟到哪里去了,请看下章。
-------------
修竹轩 扫描、OCR、校注
旧雨楼独家推出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