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直《碧血丹心于公传》
第三回
笃友于贤弟救枭兄
闲游戏力士骇书生
  话说众好汉一面抵敌宫中内相,一面和自然头陀、范广、聊昂等拼斗。自然头陀一眼瞥
见大通尼,恨喝一声,便向范、聊二人喝叫:“走吧!”自己一闪身先蹿出御苑去了。
  范广这时正和龙飞斗到酣处,忽听得师傅叫走,虚晃一剑,腾身便起。魏光瞥眼瞅见,
急掏一支金镖,照定范广,飕的一镖。范广没提防暗器,身子朝上跳起时,陡觉股上一痛,
知道中了暗器了,心中大怒,顺手拔出镖来,便向众人打去,也没瞧准打谁。恰在这时,聊
昂将身跳出圈子。雷通随后就追,忽见范广打镖,急喝叫:“小子,不许暗箭伤人!”这句
话不打紧,引得众好汉全都记起身边的暗器来。霎时间,袖箭、石子、金镖、铁弹满空乱飞。
聊昂中了两支袖箭,一颗石子;范广又中了两颗弹子。二人各自身带数伤,且是师傅已去,
不敢恋战,只夺路而走,飞蹿出去。
  大通尼忙约住众好汉不能穷追,知道钱迈已递过了奏章、秘件,事情已完,无所留恋,
便招呼众好汉出宫。众好汉仍使暗器打散内相宫监们,冲开一条路,依旧从颐寿宫等处熟路
出宫。种元、火齐、岳文、王济四人箭镖齐发,抵挡了一阵,宫中内相受伤的不少,不敢再
追,众好汉方得平安回去。
  再说朱棣见有人掷进一只长方布包儿,连忙叫内侍拾起,献给了朱棣。抬头见窗外已无
人影,便向窗前长案边一靠,双手捧定布包,解开结儿瞅时,原来是一大卷字纸儿,这时胡
妃也赶过来瞧着。
  朱棣将字纸儿逐件翻开,见外面是一封奏章,便先摘下来,一瞧,却是举发汉王朱高煦
五十大罪案的。将朱高煦自从封高葛阳王时,太祖升遐①,高煦晋京起,一直到现在。分条
别类,将一案一案的列出,莫不首尾毕具,证信全备。计共五十案,人命四十馀条。朱棣越
瞧越冒火,越冒火越要瞧。一直瞧完这封奏章,见文字简练,事况详实,一无藻饰,必非虚
构,顿时满心火发。一叠连声叫:“传汉王进宫问话!”
  一霎时,掌宫司礼监中官海寿和大内御林禁卫军总兵向丰波一同来回话道:“贼子们都
已打走了!”朱棣这时已知方才闹宫的人是有所为而来,断断不是无聊鼓捣的,便吩咐海寿:
“不许张扬出去,如有人进宫请安,只说没事。”海寿连忙领旨下去传话,顿时传遍全宫。
大家都不知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却是知道永乐爷的性情刚毅,违了旨没好处。果然是皇帝威
风,一霎时,全个大内传话已遍,上下照行。真果雅雀无声,庭台尽涤。内相们忙个不停,
却是好似并没昨夜那回事一般。
  朱棣正想着所见奏章中陈闻的事件,桩桩有据,又瞅见朱高煦的盟书秘册,想到世子如
此不肖,满心发怒,忽见汉王朱高煦朝衣朝靴,昂头直入。一见朱棣,便请安叩头,行过大
礼。朱棣也没待他立起,便拍案大骂道:“你这东西,竟敢谋反叛逆吗?似你这般枭獍②豺
狼,也是皇家不幸。我再要放纵你时,连我的老命也要断送了!”说着,便将盟书、奏章等
项掷下道:“你自己去瞧,这是些什么东西?”朱高煦坦然答道:“这不必瞧得,一定是东
宫和赵王陷害我的。”朱棣盛怒,大喝一声:“你没干这些没法没天的事,怎能有这般实证!
事到今日,你还敢硬推他人,足见你不法已极,居心更不堪问。’回头唤近侍:“将这逆子
捆起来!”
  朱高煦听得要捆他,谅来凶多吉少,心中怒发,暴跳如雷。那把无明孽火一烧,竟烧出
他“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来。当下,也不再辩,更不迟疑,便想乘此下手,一撩袍角,
掣出长剑,挺剑直奔向朱棣来。朱棣大惊,近侍更吓得呆了。
  这一霎眼之间,朱高煦就要成其弑父之功了,他心中一喜,口里竟高喝:“为建文皇帝
讨逆,本藩不得不大义灭亲!”正待挺剑直刺朱棣胸际,朱棣也正待拔剑没来得及时,忽听
得呛啷一声,朱高煦手中的长剑已掉在地下。接着,便见朱高煦蹲身在地,内侍才敢扑上去,
将朱高煦捉住。朱棣怒喝:“褫③去衣冠!”朱高煦竟似毫无气力的一般,赛是缚小鸡儿,
被内侍们剥去衣冠,将他缚了个结实。朱棣便叫:“把这孽畜推出宫去斩首示众!”内侍们
押着朱高煦,足不沾地的直出皇宫,到西华门系在柱上候旨。
  宫中这般人伦大变,不消一刻功夫,已传遍各宫。皇后妃嫔,宫监局司,都来请圣安。
太子朱高炽更是惊急非常,听得报说“汉王谋弑陛下”,吓得踉踉跄跄,三步并作两脚,急
忙奔到映波楼来。沿路遇见内侍们亮刀挺剑,押着朱高煦向宫外急走。朱高炽便高声叫道:
“宫外候旨,不得擅自行刑!”一面急奔映波楼,见了朱棣,也不暇行礼细说,只向当地双
膝一屈,跪在地下,两手向他父亲双膝一抱,摇抖着哭道:“高煦无礼,到底是父皇陛下的
亲骨肉,亲儿子,陛下怎忍不教而诛?务求陛下饶恕,臣儿愿保高煦洗心革面。”朱棣仰面
说道:“不干你事,你甭管!”朱高炽不待朱棣言毕,撼着他两腿,哭诉道:“陛下!独不
记高煦瓦剌退兵靖难杀敌、几番救驾之功么?到底是陛下的儿子,才能舍命事陛下啊!臣儿
愿退出东宫,只求保得高煦性命,得永禁高煦,也是陛下的深恩!”
  朱棣这时怒气已消了一半,见朱高炽哭得个泪人儿一般,想着他的话也不为无理,便道:
“你起来。”朱高炽却抵死不肯起身,一直得朱棣说了声“我饶高煦的性命便了”,朱高炽
才磕响头,谢了恩,爬了起来,便向内侍说:“陛下开恩,赦汉王死罪!可传旨教汉王自缚
谢恩待罪。”内侍应声,待了一会,见皇帝没言语,便转身照言传旨去了。
  一时,朱高煦果然自缚进宫谢恩,朱棣也不见他,便命:“汉正高煦,就藩乐安,着即
日离京,不许逗留!”接着又传旨:“汉王府师保辅导乖方,助恶有据,即着锦衣卫捕拿,
枭首示儆!”这两道谕旨一下,满京欢腾。锦衣卫捕杀汉王府师保时,更是欢声雷动。只便
宜了钱巽、陈刚、侯海等一班人逍遥法外,仍得随朱高煦就藩。
  朱高煦得了性命归邸,愤怒不息。一霎时,锦衣卫堂官带了缇骑来将师保数人捕去。朱
高煦大叫:“完了,做不成人了!”长史钱巽悄然进见朱高煦道:“恭喜殿下,大业指日可
成,因甚烦恼?”朱高煦怒道:“完了!都是你们要等什么机会,闹得如今丢尽了脸,还要
说这些风凉话!”钱巽忙陪笑道:“微臣怎敢说风凉话?殿下如今不是奉旨就藩乐安吗?那
乐安民强国富,城固池深。这正是天以沃野天府资殿下为大业之基,殿下怎么反说完了呢?”
朱高煦听了这篇话,心中一爽,忙道:“乐安真有这么好么?你不要骗我。”钱巽道:“殿
下到了乐安,北联河间,南结洞庭。仗着乐安州钱粮实足,人马强壮,民风强悍,地势险要,
当今天下谁能敌得过?”
  朱高煦被钱巽一番言语说动了,不仅是火气全消,反而满心欢喜,连忙吩咐内外人等尽
快今日拾掇出城,遵旨就藩。“快、快、快,马上就要动身!”钱巽也帮着催促侯海、陈刚
等赶快拾掇。面子上说是遵旨,实在是恐怕今上反念过来有变卦。乘这时,朱高煦练的三千
新兵,不归兵部管的,还没被今上想到,便急忙忙先带了这三千兵营,即刻出城渡江,扎在
京江驿。汉王府里的事,都由钱巽、侯海内外收拾,随后起行。陈刚、韦兴等有家眷在京的,
恐朱高煦离京失势,被人报仇,便都忙忙收拾了,随军往乐安州去。
  朱高煦这天照例陛辞,进宫别母别兄弟,便离了京城,好似劣马脱了笼缰,鸷鸟脱了羁
绊,陡然觉得耳目一新。心中一喜,不肯坐车,只骑着九点桃花马,和钱巽、陈刚并辔而行。
一路上见田畴满野,大地春光,不觉精神朗爽,向钱巽道:“这趟果然如您所说,因祸而得
福。要不是这一来,怎么得见这般好景致!”钱巽笑道:“殿下,这算什么!这大好河山,
怕不都是殿下的!”
  朱高煦大喜道:“您话虽不错,只是也还得费一番大劲啦。”钱巽答道:“殿下可还记
得靖难兴师之时?要拿来和如今比拟:一来,朝中恐怕没一个能似当年魏国公的;二来,那
时哪有许多教友、好汉相助?何况乐安州不亚似北平,离京还比北平近的多,殿下何必耽
心?”朱高煦呵呵大笑道:“人家说您是宋濂,我瞧您简直是我的诚意伯④。”钱巽连忙马
上躬身道:“臣敢不竭忠尽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朱高煦一路上打着奉旨就藩的旗儿,向地方官征役索贿讨供应,勒办差;对百姓更是掳
民充夫,括粮搜银,无所不为。一时间,这条路上如同平添了几千只猛虎一般,闹得沿途百
姓逃难远避,如同遭了大兵一般。地方上一班痞徒、强盗,却都纷纷夤缘投托。好在朱高煦
兼容并蓄,无所不包,来者不拒。待到将近乐安城外时,已裹成了七千多人马。
  这日到了乐安州,地方文武官员早就接了京文,准备办差。又接得汉王沿途发来的滚牌
⑤,便传集地方绅耆,按街派户出丁,离城二十里拈香跪接。朱高煦离城三十里,便命摆开
队伍,亮开仪仗,弓上弦,刀出鞘,戈矛耀目,斧戟障天,夹着旌旗旄纛⑥,漫空蔽野,好
不威武。地方百姓吓得不敢仰望,只随着耆老拼命磕头。
  一霎时,朱高煦金冠衮衣⑦,骑着九点桃花马,马前列开内相、护卫、材官、猛士、马
上、步下,一对对,紫衣花帽,顶盔贯甲,排队而过。乐安满城官儿早一齐伏地。武官儿带
着兵丁两行抢跪,口报职衔。陈刚策马当先,高唱一声:“免!”朱高煦一抖丝缰,昂然直
入。众官儿连忙爬起,飞也似绕小路赶到王府门前依样跪接。
  朱高煦进了府,府中早有前差会同地方官办差,拾掇完好。朱高煦进府便升殿传见文武
各官,照例说了几句慰勉的言语。众官儿谢了恩,朱高煦便退归私室,立时叫钱巽来商量,
应当如何摆布?钱巽向靴统中掏出一个白折子,双手捧着给朱高煦道:“殿下且瞧这个。”
朱高煦接过来,也没展看,便向桌上一撂,使手按住,向钱巽道;“您且说该怎么办?”钱
巽道:“殿下初到,地方上还没收服得,只得且通知霞明观非非真人暂时缓动,且待招兵屯
粮,到秋高马肥时再动不迟。”朱高煦听了才取折子展开来一瞅,里面写的却是些怎样筹划
收乐安为已有,怎样屯兵备用种种策划,便向钱巽道:“我这趟离京虽是没甚紧要,反而得
益,却是有许多和我不对的人一定要说得天花乱坠,要我的好看。这种谣言,传来传去,传
到北边,还不知道要成怎么个样儿?非非真人是神仙,自然不会被谣言蛊惑。却是教友们不
一定都是有根基的,若没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抚慰一番,说明原故,难保不被人挑拨离间,坏
了我许多年的培植。我沿路想着:这事非您代我辛苦一趟不可。如今只好请您不要辞劳苦,
到河间走一趟,将来我决不负您。功成之日,论勋称首。”钱巽起身答道:“主公有命,赴
汤蹈火所不敢辞。这事委实要紧,只恐微臣袜线⑧之才,不能当这大任。如果主公说是犬马
也有可用之处,微臣准定明天就到河间走一遭。要再有暇日,也许就此出塞到青草山去宣扬
盛德。只是南方似乎也得个人走走才好。”朱高煦道:“南边不必过虑,我早收服了他们的
真心了。田伏桑无论如何不会变心的。”钱巽欣然道:“那么就好极了!”说着,便辞了朱
高煦出来,回房拾掇行李等件,预备起程。
  次日,钱巽辞了朱高煦,打扮做学究模样,带了许多银两、行李,备了牲口,出汉王府,
悄地离了乐安城。这日只走了半站路就落了店。第二天起了个绝早,打马飞奔,恨不得一日
就赶到河间。原来钱巽这般热肠性急,自有他的心事。这趟朱高煦仓卒离京,钱巽在外面哄
吓诈骗,托情说项,做了许多事,这一来,匆促间,全不曾收得一文。急想要设法捞回一笔
钱来填阙。恰巧朱高煦要他到河间去,便想着:徐季藩正仗着朱高煦做护符,怎肯变心?且
是就藩乐安,正是放虎归山,难道徐季藩那么个聪明人会想不到吗?白莲教徒都入他的圈子,
是他一手管死了的,岂有个不听他的话,变了心的道理?如果他们要变心,甭说我小宋濂钱
巽,就是朱高煦亲自去磕头也是白忙。到河间走一趟,不过是为着徐季藩要倚仗朱高煦,就
不能不拉拢我,就得给银子。我再推托朱高煦才到乐安,处处要用钱,和徐季藩借几万银子,
他不能不肯,这里头,我捞摸一点,就不差什么啦。再一高兴,到塞外走一趟,仗着我这长
史身分,这么远亲自前去,还怕他们不各自送个百儿八十的程仪⑨吗?这趟辛苦,准不白吃。
想着,一团高兴,精神陡涨,打马飞奔,也不记得天光已晚。
  钱巽一心赶程,走了多时,忽觉着四面暮云齐起,西方斜日将沉,便想寻店歇宿。可是
茫茫绿野,一望无涯,更不见个村庄影儿,心中未免有些着慌。急将马缰勒的挺直,泼刺剌
一味闷跑。心中暗想:我只为怕有旁人识破,小厮也不曾带得个。这时落得孤身独马,又带
着这些银子,真觉有些尬尴。哪里寻得个破窑憋一夜,也是好的。
  正在越走越冷静,越想越害怕之际,忽听得哇的一声,有人打着山歌,锐声刺耳。钱巽
心中一宽,自言自语道:“好了,有了人就不怕了。”连忙刷上两鞭,打着马,顺着歌声寻
去。抹过两丛枣林,便见一泓碧水周围砌着石塘堤。堤朝东有一座不高的土山,山上有个十
三四岁的孩子,头挽双丫结,身穿一件蓝布夹衣,散着两只单裤管,赤脚背笠,正挽着一头
水牛的两只大角,跳跳跃跃的口中乱唱。说也奇怪,那只水牛竟象是面做的,只将斗大的牛
脑袋随着那孩子的手上下颠动,好似没力别扭一般。钱巽见这情况,暗自惊奇,连目前最紧
要的投宿都一时忘了,停马塘边,呆呆瞅着那孩子。
  那孩子却似没瞅见钱巽,一心一意,两手握着两只牛角,口里唱着:

  “云儿,月儿,甭闹啊……山儿,水儿,甭焦呀……哥儿,姐儿,甭造小桥吔……年纪
大了才知没下梢哚……怨什么路迢迢……”

  钱巽不觉脱口赞一声:“妙呀!”那孩子听得有人吆喝,左手一松,右手单挽着左牛角,
右臂一伸,向身旁枣树上,就那么一筑,瞧他没费什么大气力,那牛角突的勾进大树去了。
钱巽大惊,想着这孩子大劲儿,要没千百斤膂力就能办的了吗?再瞧那牛角忽在树身内动也
不能动,就那么偏着个大牛角,捱着树狂吼。那孩子也不顾那牛怎样,两手一张,扑风一般,
扑过塘这边来。
  这孩子是谁,下章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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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升遐,帝王死去的婉辞。
  ②獍(jìng),兽名。南朝梁任昉《述异记》:“獍之为兽,状如虎豹而小,始生
还食其母,故曰枭獍。”又名破镜。《汉书·郊祀志》:“祠黄帝,用一枭破镜。”注:
“孟康曰:‘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后因称不孝者为枭獍。文中朱棣借以
指朱高煦叛逆事。
  ③褫(chǐ),夺去。
  ④诚意伯,指刘基(字伯温),为明朝开国功臣,封诚意伯。
  ⑤滚牌,一种敕命牌,如小盾状。
  ⑥旄纛(máo dào),旗帜。旄,竿顶用旄牛尾为饰的旗。纛,帝王乘舆上用犛
牛尾或雉尾制成的饰物,后也指军中或仪仗队的大旗。
  ⑦衮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绣龙的礼服。
  ⑧袜线,宋孙光宪《北梦琐言》五《高测启事》:“韩昭仕蜀,……粗有文章,至于琴、
棋、书、算、射法悉皆涉猎,以此承恩于后主。时有朝士,李台嘏曰:‘韩八座事艺如拆袜
线,无一条长。’”后因谓艺多而无一精者为“袜线”。
  ⑨程仪,赠给远行者的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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