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直《碧血丹心于公传》
第二章
入宫闱众好汉告密
探大内莽师徒失机
  话说醉比邱大通尼命镇华山钱迈率领铁狮子魏光,黄虎魏明,怒龙徐奎,恶虎徐斗,玉
狮子文义,金戈种元,红孩儿火齐,一朵云岳文,飞将军柳溥,八哥儿王济等十一人,直入
大内寝宫。金刀茅能率领牛儿丑赫,铁臂施威,螭虎雷通,震天雷卫颖,没毛虎董安,混天
霓章怡,玉麒麟凌波,分水犀李松,云中龙龙飞,千里驹武全等十一人,随后前往,四面防
备。大通尼在后亲自动身。大伙儿一共二十三人,鱼贯出屋,踏瓦而去。
  钱迈为人素来精细,处事机警。这回进宫告密,虽是丹心为国,却因举动奇突,宫中不
知就里,难免不生纠葛。钱迈身边揣好了告密的奏折,和破汉王府时,震天雷卫颖归附时带
来的朱高煦盟书密册等项。魏光、文义等分左右护持着,茅能紧随接应。丑赫、凌波等雁翅
般排开两旁防护,大通尼独任断后。大伙儿全都异常慎重。将到东华门,众好汉彼此打个暗
号,齐展陆地飞行法,飕、飕、飕,连珠箭一般飘过侍卫班房,直入大内。
  这时,建文朝的忠臣、义士,已被朱棣杀戮放逐,京中早经绝迹。如今北征凯旋,近畿
日益升平巩固,宫门便没设严防。加之那些侍卫,都是虚有其表的大汉,平时吃粮不管事,
只会站班摆看样。他们料着没人有这般大胆,夜入皇宫。不该班的,早就回家去哄老婆,孩
子去了。该班的,不是在班房里喝酒谈天,闹着玩儿,就是窝在蟠龙凳上打瞌睡。谁也没想
着是在该班值宿,要是有人问他在干什么?他只知道是做官,旁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难道大内除却这班侍卫以外,一无防守么?却又不然。朱棣奸雄不让曹瞒,所结冤仇也
不知多少。他在燕备藩时,就收掳了五百多口边地兵灾的逃难灾儿,一齐阉割了充作宫内太
监。聘了著名的武师辽东铁槊哥舒成,剑客大宁长虹李希用和道衍和尚(姚广孝)教导这些
阉割了的孩子。其中有八个最出色的,姓名是久已无查考了,御赐的名儿,叫荣儿、华儿、
富儿、贵儿、平儿、安儿、清儿、吉儿。这八个各使一条铁槊,各负一口长剑。长短两件家
伙使起来时,真是风雨不透。虽只八个人,却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千军万马不要想近着他们。
朱棣将五百多个小太监练成一队大内禁卫御林军,由荣儿等八个分统。另派一个老太监,是
传授朱棣枪法的,名叫向丰波,做这一队太监的总兵。向丰波虽是武艺不及荣儿等八个来得,
却是自朱棣弱冠时,就随身侍候,朱棣很相信他,所以将这护卫大内的重任,交给了他。这
一队太监兵都是哥舒成、李希用、姚广孝三人用心教成,且全都自幼锻炼,都阉割了,保得
童身,因此个个如狼似虎,武艺精通,一个人能当几百个人用。后来宫中新征的小太监都由
荣儿等教导,虽不是个个勇猛,却是人人都会几手拳脚,使得动家伙。皇宫内苑都是太监护
卫,也不怕什么刺客、剑士,夤夜进宫谋杀朱棣。近来,朱高煦也学着样儿,拣选了四百名
太监,正在练着,宫里益发巩固了。朱棣虽做了许多恶毒事,杀害不少的忠良,却有恃无恐,
毫不畏怯慎防,也就是因为宫里有了这些武艺出众的太监。又因为这个缘故,便格外的宠信
太监。甚至内而参知政事,外而参军督粮,都时常派太监承乏①当差。后来便闹到几乎每一
重任有一太监,寺人②开府,阉竖当致,才致王振、魏忠贤等害民亡国,酿成千古未有的奇
变,蒙千古所无的奇耻。
  除此以外,宫中还有一样可怕的东西,就是“西狗”。这东西是四川朝西的西番采办进
贡的。这种狗身高有三尺五六寸,长有四五尺。脑袋赛过一只大瓜,两眼睛有酒盅儿大小,
夜里放绿光。牙骨比刀剑还要利害。周身黑毛,五六寸长,全都卷成圆筒儿,垂垂挂挂,臃
臃肿肿,瞧去好似裹着一身破脏棉絮,那模样儿委实难瞅,比狗熊的样儿还要凶狠。要是有
生人撞着了它,它也不叫唤,也不奔跑,只欺的蹿过来,竖起身子,俩后腿一撑,前面两条
腿朝人脑袋上,或是肩头上一按,张牙一口咬去,不是将人天灵盖咬了去,就是将喉嗓脖子
拉掉大半个。要是没有千儿八百斤的气力,和闪电般快捷身手,遇着这西狗,就不要想逃得
性命。先时,西番只进贡了四头西狗。后来,这四只狗里面有俩雌的,一连传了几传,就有
了百来头了。因为种性相同,全是一般的犷悍。分在各宫防守,没人不怕,倒成了宫中最中
用的宿卫。
  钱迈等虽是知道宫中有勇猛的太监,犷悍的西狗,却是艺高人胆大,全没半点惧怯。过
了侍卫班房,蹿过太和殿,进了内宸宫。钱迈、魏光二人当先,伏在瓦面上静听。宫中更鼓
噹嗒,数了数,正传三更。便叫种元、火齐守在内宸宫屋上望风接应,众好汉再向里走,便
是颐寿宫。留下岳文、王济守着。钱迈独自领头,向颐寿宫后永巷墙上走来。
  刚踏上墙头,忽见远远的有一碗明灯,时明时灭,从东头闪闪的向近前来。钱迈便映着
黯淡的月光,向后面打了个手式。魏光、茅能便约住众人,一齐伏在瓦后,各露一只眼在瓦
脊上偷觑着。一会儿,那碗灯走近了。月光下见是一个紫衣太监,手里提着一碗“气死风”
明角宫灯,和一个蓝衣太监,一面走,一面说着话儿。
  近前时,只听得蓝衣的接着说道:“不是吗,大前天就发作了。咱们苑里伴儿就全知道
有得饥荒闹啦。”紫衣的道:“差不离得阴消③了。您可知道这主儿是谁?”蓝衣的道:
“不是说三小爷那里的马巴巴吗?”紫衣的呵的一笑道:“要真是他三小爷可是吃不了兜着
走,又怎么会阴消呢?”蓝衣的急问道:“那么,倒底这主儿是谁呢?这几天实在闹的够受
了,大伙全都提心吊胆,没有日子过。昨儿夜里传杖④,尚衣局李爷的老命就给拾掇了。要
再闹不明白,还不知道得冤坏多少人啦!好大叔,您差事当得高,准能知道个准讯儿,说给
我,也好让我放下心来睡一觉安稳的。”紫衣的道:“您放下心去安稳睡觉好啦,反正拉不
到您身上便了。您这般鬼提防,难道您也有一份儿吗?要不,您急些什么?”蓝衣的忙道:
“爷爷,那还了得!要有半份儿也早要了吃饭家伙啦,还能伺候着大叔您跑一趟吗?”紫衣
的笑道:“你既没相干,就甭干着急啦。”蓝衣的道:“不是那么说。要是知道这主儿准是
谁,不是大伙全甭瞎操心了吗?要不疑神疑鬼,今日传杖,明日发厂⑤,自己不着急,也得
给要好的伴儿着急呀。”紫衣的脱口答道:“这主儿不是咱们伴儿,却是个膀闹胳膊粗,当
担得起……”以下便走近了,听不清楚了。
  钱迈起身向众好汉打个手势,便双脚轻轻一点,欻的飘到地下,顺着永巷,甩开两腿,
赶上那俩太监。却因他俩一先一后,不能一并摕⑥住,想着:要是摕住一个,那一个一跑,
一吆喝,事儿可就闹大了,今夜为什么来的咧?断乎不能这般莽撞。要是不摕住他俩,可向
哪里去打听永乐爷今夜住在哪一宫?虽说是徐怒龙齐小儿就在宫里走动,宫里路径全都熟识,
知道寝宫在哪里,要是永乐爷今夜恰巧投宿在寝宫,咱们将这些东西撂在寝宫里,可就保不
定没有皇后的人,或是和高煦那厮要好的见着拿了藏灭了。那么,不是白费这么个大劲吗?
  一面走着,一面思量,不觉已走尽了三百多步的永巷,也没听得俩太监说话。刚巧走尽
内花苑月宫门儿,转过一座小石山,便要过一道小小的卐字四搭桥儿。那俩太监走到桥上,
怕掉下水去,才互搀着手,就着灯光,两人并肩而行,一同举步。钱迈暗喜:这是个好机会!
身子一轻,脚下一紧,紧迫上桥去,急赶到俩太监身后,正待伸手分摕那两人,蓦地瞅见前
面卐回栏凹角里,闯出一团黑影,猛然向俩太监扑去,接着俩太监便不动了。钱迈再细瞅时,
原来那黑影是个矮胖子,已将俩太监劈胸揪住。俩太监陡然被人一把摕住,吓得忘了嚷叫,
更记不起可以挣扎,两条腿做了乐工,直弹琵琶。身上却开了砻坊⑦,尽着筛糠。牙齿便如
结了世仇一般,老是捉对儿打个不停。两手不争气,偏赶这要紧时候,僵了不会动。
  钱迈料想那矮胖子,必也是有所为而来,或竟是同道也未可知,便一闪身,藏在后桥栏
凹角里,瞪眼耸耳瞅听着。那矮胖子冲着俩太监喝一声:“快说,娘娘宿在哪里?快说!快
说!慢点儿爷爷就要你俩脑袋使唤!”俩太监这时只剩一丝儿气没吓走,听说要脑袋使唤,
吓跑了的气,重又吓回来了。紫衣的拼命挣扎了一会,才挣出一句:“在万年宫。”那矮胖
子将两人一提,提木头人儿一般,提过桥去,转到玲珑石山岩里。钱迈连忙闯身伏行,到石
山上面蹲着。只听得矮胖子喝问道:“你俩个有什么事,这时还在这里跑?”紫衣的抖着嗓
子答道:“爷爷,这不干咱事,只怪成国公不好。”钱迈听得“成国公”三字,想着,成国
公是徐斗的嫡堂兄弟呀,他家上一辈子就因为哥哥尽忠保国,兄弟却暗引燕藩,闹了个手足
背驰。如今成国公又有了甚事啦?待我来听他个仔细。想着,便爬前了一步。
  这时矮胖子已逼着那太监细说,那紫衣太监只得说道:“圣驾回銮时,宫里忽然抄出一
百多册春景儿,外带着在王贵妃宫中抄出一包红药丸儿。传太医院一瞧,说是什么红铅,是
姐儿们头一次月经里带出来的,什么春药都没这东西好。万岁爷当下追问这些东西是哪里来
的?就有人说,是太子带进宫来的。这一来,就满宫追问。尚衣局监李宽和太子顶要好,昨
儿夜里传去拷问,李宽抵死不招,立毙杖下,送了老命。今儿正在追究,还要传太子问话。
先抄各宫,不料在万年宫抄出一包一样的药来。万岁爷这才传杖拷问张选侍,问出是娘娘特
地叫成国公办了来的。再一追问,却不知办来干吗用?这大概只有万岁爷自家儿心里明白,
咱可不知道了。现在是万岁爷叫咱传华田儿问话。”说着便指着穿蓝衣的道:“他就是华田
儿,东宫近侍。”矮胖子说声:“知道了,且委屈你俩一会儿。”钱迈伸脖子偷瞧,只见矮
胖子掏出两条绳索,将俩太监捆缚了。又取两个篾撑儿,将俩太监的口撑住,不让他出声叫
唤。这才提起来,扔在石山洞里。
  钱迈暗想:这小于的胆真不小!他竟把皇宫内苑当乡庄山寨办,这可了不得!要是永乐
爷许久不见传人的回奏,跟着一查问,咱们今夜的事还得坏在他手里。我得赶快查着永乐爷
在哪里,赶急去办完了事才行。
  钱迈正想着,那矮胖子蓦地腾身一跳,就这一跳的霎眼之间,反手拔出背上的单刀,欻
的朝钱迈当顶砍下。钱迈不知已被他瞅破了,更不料他不言不语,猛然就是一刀,急切里没
处闪躲,只得反朝前一冲,打矮胖子胁下闯了过去。那矮胖子一刀砍在石上,掣回来掉转身
躯,一声不响,照定钱迈头上又是一刀。钱迈方待抽剑抵架,忽听得哐呛一声,矮胖汉子的
刀已被架住了。钱迈急拔剑在手,闪眼瞧时,原来是茅能挥动金刀,和矮胖汉子斗在一处。
  钱迈暗想:不好,这事闹穿了。我再不去干好我的事,便没时候可干了。今夜这一闹,
往后只有加紧严防的,更没法下手了。白辛苦还不算什么,高煦那厮不是就要做出来吗?百
姓可糟透了。如今说不得,只好明干了。想着,不敢怠慢,掣身来到山洞里,掏了紫衣太监
口里的蔑撑子,扬剑问道:“万岁爷这时在哪里?”紫衣太监说:“在映波搂胡妃屋子里。”
钱迈重将篾撑子塞入他口中,急忙回身来觅徐奎。
  恰巧徐奎正上前来助茅能,钱迈没让他奔进圈子,拉了他就跑,一面问他:“您可知映
波楼在哪里?’徐奎答道:“知道。这儿朝东过那桃林,不满三十步就到了。”钱迈一面跑,
一面说了声:“快领我去!”徐奎便和钱迈挽手一同穿过桃林,果然瞅见迎面一座楼台,一
半儿搁在水池面上。
  钱迈、徐奎扑到楼侧,腾身跳上了楼面瓦上。急到檐前,一同垂身使了个蝙蝠挂檐。钱
迈这时已将裹着奏章和朱高煦的盟书秘册等项的小布包儿取在手中,闪眼一瞧,楼窗正开着,
对面胡床上斜着一个彩眉朗目、身披杏黄衫子的大汉,凝神定睛,象似在静听什么事一般,
谅来就是当今皇帝。窗前当地立着一个宫装女子,手中正在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约莫
是羹汤。一面眼望外面,胡床下头站着个内侍。
  忽见朱棣竖起身来,叫内侍:“快传点!……”钱迈没待他话完,便高声说道:“草莽
微臣,武当山民,访得逆王叛迹,谨奏陛下。”一面说着,一面便将布包照准屋里地下砸去。
朱棣听得有人在檐前说话,并不惊慌。方待发话,忽见砸进一物,便不动声色,叫内侍拾起。
同时,闪眼向窗外一瞧。钱迈已翻身上屋,只瞧得徐奎,认得是自己内侄。
  徐奎也没理会,只和钱迈一同离了映波楼,仍旧穿过桃林,来到花园中。只见茅能、徐
斗双战那矮胖汉子。文义、丑赫也裹住了一个雷公模样的人在厮杀。魏光、魏明敌住两个太
监平儿、清儿,拦在桥上,纠作一团。施威、柳溥、雷通、卫颖四人和一个头陀拼斗。董安、
章怡、凌波、李松、龙飞、武全都被些太监兵围住了混战。就中要算那头陀顶厉害,手舞镔
铁殳,将施、柳、雷、卫四人的兵器逼得没处下手。钱迈便叫徐奎去帮魏家兄妹抢夺桥路,
自己挥动长剑,直取那头陀。
  头陀呵呵大笑,手中殳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钱迈闯进圈子,留心捉他破绽。哪知那头
陀神出鬼没,不可捉摸。战不到三五个回合,便也不知从哪里下手了,只得和施威等五人你
挡一殳,我架一殳,颠倒不能还他一手。钱迈等从来不曾经这般怪事,大伙儿全疑心那头陀
有妖法,心下都不免有些惊慌。这一来,更加不济了。
  正混战间,大通尼从桥那边踏着桥栏,飘了过来。那头陀一眼瞧见大通尼,高声道;
“好吗,你也在这里呀,怨不的奸王吧,回头再和他们算帐。”一连两闪,那头陀已踏水过
去,就此不见了。
  这事结果如何,下章再说。

  ————————————
  ①承乏,谦辞,表示所任职位一时无适当人选,暂由自己充数。此处贬义,取充数之意。
  ②寺人,宫廷内的近侍,后专指宦官。《诗·秦风·车邻》:“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传》:“寺人,内小臣也。”《释文》:“寺,如字。又音侍,本或作侍字。”
  ③阴消,暗暗地消失。
  ④传杖,传(唤)去行杖(刑),私刑传审之意。
  ⑤发厂,送到东、西厂,移交特务机关之意。
  ⑥摕(dì),掠取,捎夺,抓取。
  ⑦砻(lóng)坊,磨坊,经营稻谷去壳加工的手工业作坊。

  -------------
  修竹轩 扫描、OCR、校注
  旧雨楼独家推出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