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紫烟《血战山河》
第 一 章
  桃花村,满是盛开的桃花,晓雾中犹似含羞带怯的姑娘愧不敢见人,掩掩遮遮,躲在白
纱巾后,更添妩媚。
  一个背着黑色大箱的素衣老人,半眯着眼,候着江对岸的摆渡。
  “喂!是郎中吗?”
  有个二十郎当岁富贵逼人的剑客,打断老人赏桃的雅兴。他捏着鼻,瞄眼看着老人所带
的箱子,仿佛那箱中藏着什么令人又怕又嫌恶的古怪。
  五个随从,其中一人霸气凌人的道:“箱里装什么东西?大清早污染了空气。”
  一些有钱人的仆役就会狗仗人势,尽情无礼的指东骂西,只怕世上除了他的主人,在他
眼里皆不值得一文。
  老人修养不错,不以为忏,含笑道:“小老儿勉强替人掳些小病,混口饭吃,箱内是新
采的几味药材。”
  老人深吸一口气,又自嘲道:“入鲍鱼之市,久而不闻其臭,入芝兰室,久而不知其
香。我日日与乐为伍,竟忘了人们食乐的苦状,糊涂,糊涂!”
  话落,缓缓走开,进入迷迷茫茫的花丛。
  摆渡的回来了,接走一批一批客人,嘹亮的歌喉唱出属于他生活的艰苦,徜徉在一色水
天。
  老郎中依然阔步岸旁,一会儿望远山,一会儿玩水,-会儿数着桃花。莫非他不是船中
旅客,而是美景的访客。
  “该死!”
  蓦地传来杀气,一名面色黧黑体形巨大的江湖剑客,以一抵四,奋力劈空。剑花似暴雨
狂风,剑气似割麦穗的刀,刹那间,桃尸遍地,花瓣缤纷如雪花,纷纷坠落。
  连著数声“噗通”,人头惊扰水面的宁静,血水肆意的染红老郎中的视觉。
  “唉!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我救人,你杀人,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无限感概的老郎中,自桃花树后走出,望着地面那具脸色铁青的死“尸”,错愕道:
“看来你也是将死之人。”
  的确,豆大的汗珠自那人乌白的额角滴落,扭曲的面部表情,写着痛苦。阔嘴嘴角有着
黑色的血迹,显然他身中巨毒,命在旦夕。倒地前,他敌视老郎中的眼神,竟盛满凄哀。
  老郎中挣扎道:“作孽,作孽哟!万神医,你将救他,去害更多的人吗?”
  老郎中正是人称神医的万同,无数的疑难杂症,稀奇古怪的毛病,遇到他,无不退避三
舍。
  医者医人,万神医逐抱起那人,找个落脚的地方。掠过几座山头,林荫间已隐隐现出屋
瓦,想必是间旧庙古刹。几个起落,神医已掠往该庙,但觉无人,方自入内,将那人置于
地,自药箱中取出破瓦罐,喃喃道:“算你命大,我刚好采得苗疆的回回草,可解百毒。”
  片刻后,破瓦罐冒着烟,烟味夹杂异香,壮汉似被烟味刺激,已醒过来。他吃力的坐
起,只觉喉头干涩,发不出声。
  万神医背后似生双目,道:“你醒啦,觉得怎样?”顺手将破瓦罐内的黑汁倒入青花磁
碗,示意壮汉喝下。
  因喉头火热苦涩,壮汉一把抢过碗,“咕噜咕噜”一饮而尽,瞬间胃一阵翻滚,腹痛如
绞,呕吐不憾,失手将青花碗砸得粉碎。
  这时万神医喜形于色,道:“五毒门的毒药顽强无比,幸而遇到我,它才无法得逞,哈
哈哈哈!”
  万神医的得意,使壮汉感到不快,但神医救命的事实,不容抹煞,故道:“在下常胜堡
的黑狐贺利,留下姓名来。”
  世上竟有这等无礼者,对待救命恩人丝毫不假辞色,万神医暗道:“此地不宜久留,得
设法及早脱身才是上策。”
  万神医匆匆道:“我乃万神医。”
  赶忙找个托辞离开,三言两语也未见常胜阻挡,打个哈哈也就步出破庙。行回渡口早是
汗流夹背,大气淋淋道:“好在我没有为他一次解毒。”
  原来万神医用回回草香贺利驱出巨毒,慎重起见分四次饮药。黑狐贺利若想痊愈,必须
饮尽破瓦罐内剩余的药水。否则前功尽弃,趁着他未痊愈,告知解毒方法,溜之大吉,不失
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一柱香后,总算登舟。途中甩不脱贺利异于常人的形貌,和充满残暴的杀人手法,懊恼
轻声道:“我是老了,不宜担江湖风险。”万神医归隐心顿生。
  溪湖畔竹屋三数椽,一灯如豆。
  母女俩在谈心,在述古论今。
  二男一女三个青梅竹马儿时玩伴,两小无猜,随着岁月的更替,渐渐长大。
  武林儿女原是豪放,舞剑舞刀,切磋琢磨。
  朱明、柳玉龙二个男孩子,总是想找机会接近比他们小三岁的小妹浮云,希望他们的份
量比重在浮云心中能有个高下。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篱笆门相对的小路上来了十二个黑衣蒙面容,刚到住屋前的广
场。
  “相好的,不要躲躲藏藏的,出来吧!”
  跳窗出来了四个人影,二话不讲就作对的撕杀起来、只听到“唉呀”之声,准是有人样
彩了。
  听来像是浮云的叫声!
  柳玉龙触目惊心,急道:“你别多话,我会治好你的。”
  真力又吐了不少,也许方才战斗已受了内伤,现在功力用得过度,一口鲜血已涌往嘴
角,她硬是将鲜血给逼了回去,心念只记得如何把人救活。
  “没有用了……玉龙哥……明哥呢?”
  朱明急援浮云左手:“我在这儿……”
  柳玉龙似怪罪朱明多话,斥道:“休说话,我在治伤!”
  朱明当真闭嘴,浮云脸色欲更苍白,怅然凄笑道:“没有用了……”气息显得更弱了。
  柳玉龙急道:“云妹你振作点,我会治好你的……”内力又逼得更急。
  “玉龙哥……没有用……我穴位异于常人……连婆婆都无可奈何……”“休说话!”
  柳玉龙逼急了,他哪能让心上人从手中丧命,一个狠心也顾不了自己,真气全然迫出,
想以内力贯催灵药,以解救浮云一命。那知用过头,口中一甜,大口鲜血喷飞而出,人也瘫
了下来。
  浮云忽见惊变,心神抬回不少,急叫道:“玉龙哥……你何苦……明哥快救他……”
  朱明不加思索,以擒拿手法扣住柳玉龙风门穴,逼住他岔了道的真气,斥道:“你到底
会不会救人?”
  他顾不了柳玉龙,抱起气息奄奄的浮云,激情道:“你振作点,我会找更高明的大夫替
你治伤。”
  浮云已失血过多,平静娟秀的脸已浑然一无表情。
  朱明伤痛不已,急道:“云妹,云妹!你真如浮云般,匆匆掠过云天不复还?”
  忽而伤势沉重的柳玉龙已遇光反照般地吼道:“别碰她!朱明你休想把浮云带走,她是
我的。”奋不顾身,直扑朱明,抢夺浮云。
  眼前朱明只顾及浮云生死,那还有时间跟柳玉龙争,他斥道:“柳玉龙你理智点,难道
你不要浮云的命了?”
  柳玉龙一颗心全系于浮云,他不相信钻研多年的医理,到头来竟保不住心爱的人,他要
再试,尤其他怎能让浮云落入朱明手中?对朱明话只字不听,攻势更猛。
  朱明救人心切,见他不明究理,一掌已劈得他倒退数步,跌落地面。朱明趁机抽身想离
开他。
  然而柳玉龙似如疯虎,虽身受重伤,却不知那来的大劲道,猛咬牙关,整个人又崩起,
恶虎扑羊般又扑向朱明,全然是不要命打法。
  朱明轻叹:“罢了,若不摆平你,浮云将会让你害死!”
  他也不再多说,为今只有先制服柳玉龙,免得他再纠缠,当下运起八层功力,相准柳玉
龙肩头劈去,想将他未昏。那只双方交错只差半尺之际,柳玉龙突然撤去功力,并以胸脯迎
向未明,分明是送死。
  朱明大惊:“表哥你这是……”
  话未说完,眼看着换招已是不能,只好将功力收回三成,仅是如此,柳玉龙仍是不堪一
击,立即人仰马翻,倒摔出去,腥腥鲜血洒满地。
  朱明慌了方寸,急奔柳玉龙。却见他并无痛苦神情,一时难以明白柳玉龙用意,但心念
一闪,霍然明白,柳玉龙分明是想死在自已手中,奥侮不已:“表哥你是何苦?”
  柳玉龙挣起最后真气,笑得满足而怅悲:“生不成双,死也要成双……”他爬向浮云,
紧紧抱着她。
  朱明泪水不禁滚了下来:“我帮你……”
  他的手在颤抖,他似也救不回浮云、柳玉龙生命,只有帮他俩拖得更紧,化成比翼双飞
鸟,永世不分离。
  朱明哭了:“玉龙哥……浮云妹……”他嘶吼着,将两人抱得更紧,楼得更紧。
  “不好,不好!娘您说的故事一点儿也不好听,那有这样凄惨的结局!”那女孩声音听
来生得好娇。
  慈祥的万夫人欣赏独生爱女的咳娇,暗自心道:“珍珠你得天独厚,受尽宠爱,那晓得
人间并非尽如人意。”幽怨表情使万夫人分外迷人。
  沉默半晌,万夫人问道:“珠儿你倒是告诉娘,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正临二八年华的万珍珠摇晃可爱的脑袋,一本正经,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英雄理当
效死沙场,留得名传青史。他二人争风吃醋,葬身白浪,辜负韶华美景,自是不当,如何称
好呢?”
  珍殊一派万神医的论调,万大夫忍不住掩面而笑。
  掌声响起,神医自外归来,道:“名师出高徒,不愧是我万神医一手调教出来的掌上明
珠。”
  “是爹爹!”
  珍珠笑颜灿烂,展开轻功,踏荷渡波,跃上拱桥,撒了个娇:“参见师父爹爹!”
  万神医笑道:“鬼丫头!什么师父爹爹,胡叫一通,近来可用功?”
  “爹,光说不练,只道我夸口,且让你瞧瞧真本事。”
  珍珠有意买弄,拎着药箱,速使“蜻蜒点水”、“黄莺栖枝”、“鹰飞九重”数招纵跳
功夫,一忽儿回到万夫人身旁。
  万夫人嘀咕道:“闺中女流,不识相,高来高去,终究惹人笑。”
  “谁敢笑我万神医的女儿,准叫他生死两难。”
  神医老来得女,对珍珠百般疼万般爱。
  “你只会惯坏她。”万夫人奈何不了一老一少,轻移莲步,转身回房。
  珍珠看出母亲的愠意,一纵身跪于万夫人面前:“珠儿是娘肚里的一块肉、心上的一椿
事,打明儿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认真真在松月居学女红,好不好?”
  装模作样,半真半假,珍珠逗弄着万夫人。
  夫人扭不过,忙道:“起来,起来!”
  端详亭亭玉立俏生生的珍珠,万夫人又爱又怜道:“怪只怪我和你爹平日纵容你,舍不
得打骂,但愿你心口如一,改明儿绣得一手栩栩如生的鸳鸯枕与百年好合。”
  痴瞧如壁玉似的母女,万神医心满意足,道:“你娘的绣针功夫,可媲你爹的医术。有
了这两样绝技,担保你日后没病没灾,嫁到婆家无人敢小觑。”
  珍珠傲然道:“哼!谁敢小觑我,除非他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这招‘雨打落花’管
让他成为蜂窝!”
  漂亮的急转身,似舞似飞,姿态曼妙,逸出暖阁,五指东向。
  只见湖畔垂柳依依,第三棵柳树枝上清清楚楚跟针排成斗大的“万”字。
  珍珠自豪道:“爹,我的针底功夫,也不赖吧?”
  万夫人喝斥道:“珠儿,谁让你随身携带利器,成何体统!”
  焉知神医忘形称“好”,旋即纵上柳枝,来回跳跃,表演绝妙轻功,蓦地挥袖,忽见枝
叶排成大大小小的“万”字飘浮花叶间,久久不散,神乎其技。
  “爹,教我!教我!”
  等不及神医应允,珍珠红绣鞋登上迎风摇曳的垂柳,像美丽的蝴蝶,悠游穿梭。
  面对珠儿恋武,神采奕奕,万夫人徒呼奈何,暗然远去。
  万氏父女,眉飞色舞,神情高昂,一来一往,一遍又一遍,套着熟练已极的招式,不觉
日暮黄昏,晚风阵阵。
  二更多,松月居佛堂,万夫人诵经多时。
  佛堂外,神医张望踌躇,不知该不该打扰万夫人?芜湖归来,想起贺利,心神不宁。万
夫人经诵罢,开门相迎,道:“有事吗?
  显然她早知神医在门外,今夜少念一课经。
  “元兵入侵生灵涂炭,教人心灰意懒。我想过两年,闲散岁月,带你和珠儿远走他乡,
游山玩水。”
  顿了顿,他又道:“行医济世,虽然活人无数,仇家亦不短少,若是能隐姓埋名,或则
可省却不少麻烦的。”
  夫人道:“结发二十年,我的心意,你还不知吗?”风华绝代的万夫人,与神医面面相
对,红颜白发,目光交接,有深情,有关怀,有恩义……
  “哈哈哈,好一对恩爱夫妻呀!”
  黑夜里,是谁来到万家乐园,神医夫妇左顾右看,四下搜寻。
  “万神医当真艳福不浅,有此如花美眷,三生有幸,可叹!可叹!嫂夫人红颜薄命,转
眼便当那寂寞空闺,长夜漫漫的滋味。”
  神医使眼色支走夫人,怒道:“是何方歹人,在这儿胡言乱语,有本事来,为何藏头编
尾,不敢现身?”
  又闻:“不如这样,由你万神医拣个现成的大媒当,让我和那矫滴滴的小娘儿,趁着天
时地利人和,在万家乐园拜天地入洞房,哈哈哈!”
  “有种现身一见,休退口舌定能。”
  神医一方面喝斥,一方面扫视乐园动静。
  乐园,一草一木均是万神医跋山涉水,访遍群山峻岭、携回的奇药,历经数十中精心培
养,欣欣向荣。
  每株草木看似平凡,其实价值连城,乃救活命的上等药材。日日穿梭其间,万神医闭着
眼也能往来自如。
  植于水塘右侧假山前,有株枝叶茂盛的大山雪莲子,含苞待放。听声辨,万神医不动声
色,又准又狠的银针齐发,人也纵跃飞起,大有鹰见猎物,穷凶恶极,势在必得的决心,欺
向天山雪莲后。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人衣袖一拂,数枚银针不偏不倚插在雪莲上,旋即跃身立于岸旁,洋洋自得道:“怎
样,我这等长相和身手,匹配尊夫人,必须是朗才女貌,天作之合。哈哈哈!”
  论形貌,他一表人材,又和万夫人年龄相当,确实是绝配。然言语轻浮,霸气难掩,徒
具其表。
  万神医恕不可抑,涉水而行,两人缠斗难分难舍。
  一人道:“战弟快住手,堡主命我们来此,是请客,并非抢客。”
  “有帮手!”神医瞥见墙头,三人林立,暗叫不妙!
  万家菜园,夜里忽然来了四名不速之容,形貌相仿,年约在四十左右,武功应是伯仲
间,蓝衣金剑,非泛泛之徒。
  神医道:“难得深夜贵客临门,各位请随小老儿入内奉茶。”
  四剑客落落大方,登堂入室,依次坐定。
  其中之一饮口茶道:“方才舍弟鲁莽,多有得罪,尚祈万神医见谅。”
  “好说好说。”神医看来人无恶意,道:“近日世局混乱,时有强梁出没,小老儿家人
丁单薄,不免小心过甚,失礼之处,亦望诸位海涵。”
  “自然自然,倘若我家养着一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我也会夜夜难眠,提心吊胆,寸步
不离。”
  “住口!常战,你若存心若事生非,休怪我不顾手足情份。”
  先前轻薄之徒,名叫常战,他依然故我道:“大哥,小弟只是开开玩笑,也值得你小题
大作吗?”
  位于常战左侧一人道:“战弟,莫让外人笑话常胜堡没规矩,快向大哥赔罪。”
  常战右侧一人亦道:“二哥所言极是,战弟万万顾全常胜堡的颜面。”
  随后又向方神医拱手道:“舍弟生性不拘小节,傲骨天成,神医莫怪,常捷在此代为赔
礼。”
  神医心想,夜已深沉,不宜让是非之人久留。遂以茶代酒,道:“一场误会,一场误
会,大家均在江湖上走动,如非敌人,既是朋友。今夜因缘凑巧,结识带位,小老儿荣幸之
至。我敬诸位,待喝完这杯结缘酒,往后朋友相称,以礼相待。”
  “狡诈老儿,频频客套,分明是在送客。”居大哥之位的常胜暗道:“罢,有战弟在,
难成事;不如先回客栈。”四人于是告辞。
  离开万家药园十来里,常胜高举飞龙令,道:“飞龙令出,如见堡主,常胜堡护卫常战
听令。”
  飞龙令,是常胜堡至高无上加物事,它的权利仅次于堡主柳玉龙,持令者操有堡内全体
的生杀大权,不轻易示人。每每出令,总有人倒楣,因此人人见令色变。
  常征和常捷互换眼色,跪地求情。
  常胜道:“你可知罪?”
  常战不服道:“大哥,我自认并无大过。”
  常征劝道:“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奉命出堡,邀请天下名医,算算有半年之久,下月十
五堡主寿辰,我们如能功德圆满,及时返堡贺寿,堡主定然龙心大悦。”
  常胜堡近十年崛起江湖,黑白两道莫不畏惧。
  有人道:“天下在元人之手,江湖在常胜堡主之手,他们各自称雄,各自为主。”
  常胜堡人踪诡秘,引人臆测道:“元人得宋,是常胜堡主开的便门,不然,他们彼此怎
么会相安无事呢?”
  两年前,江湖传闻常胜堡主柳玉龙偶获先人遗书,内有长生不老的仙药秘方。最近又闻
常胜堡人四处找寻名医。
  头尾一连,难怪人道:“常胜堡主欲求长生不老,永世称霸。”
  尽管传说纷云,常胜堡对时人面言,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听人人道常胜堡,却无
外人知常胜堡在何方。
  他们奉命延医,离堡日久,归心似箭,不想平地一场风波起。
  且听常捷道:“大哥,战弟有口无心的毛病,旁人推说不知,情有可原。同胞骨肉不
知,如何因说?”
  常胜辞色渐缓道:“罢,回堡在即,又逢堡主寿诞,大家讨个吉利。”
  飞龙出令,再收回实无前例。
  常捷道:“多谢大哥担代。”常征和常胜亦和同声称谢。
  常胜思虑道:“黑狐向堡主力荐万神医,此人必有可观处,今战弟言语冲撞,挑起敌
意,只怕他不愿同我们走一遭常胜堡。”
  “有什么大不了,天下大夫多如过江之鲫,何苦求他。常战话出口,悔之晚矣,面上顿
时挨两巴掌。
  常战心服口不服,今日的秽气,全记在万神医头上,他日狭路相逢,一场拼斗,势难避
免。
  这时,常征呵欠连连,打圆场道:“咱们先回客栈,吃饱睡足,再思良策吧。”众人一
想,均表赞同,向东行击,天光乍现。
  清晓,药园内,珍珠拿着火摺,熏烧药叶生的虫儿。一干虫儿逃之不及,横尸当场。
  “珠儿,不成不成。烧坏药叶,神医会骂你。”
  粗粗壮壮,有点傻气的男子出其不意推倒珍珠,抢过火摺,费劲踏熄。
  “二呆,你竟敢动手打我。”自游戏中惊觉的珍珠哭道:“一会儿爹回来,准叫他赶你
走。”
  二呆是万神医不慎失手,留下的活证据。神医试遍各种方法,均难补遗憾。
  万夫人初见二呆木木然如孩童的表情,怜惜大动,视若已出,日日教他一些诗书,盼他
终有灵智开启一天。
  无奈他茫茫如故,偶然的灵光,亦如一现昙花。
  珠儿无手足,有二呆相伴,欢喜若狂,药园岁月,凭添趣味。
  “吃,快吃!”
  珍珠不知那来的主意,硬逼二呆吞下手中的蛐蛐儿。
  “愈来愈不像话。”万夫人适时超到,数落珍珠一顿,柔声问二呆道:“呆儿乖,随娘
到屋里吃核仁果。”
  哄哄骗骗,二呆随万夫人消失于通往松月居的曲廊尽头。
  任珍珠自生闷气,万夫人硬是不理会。
  万神医刚进门,瞥见暖阁中发呆的珍珠,暗笑道:“想我医人无数,号称神医、偏偏珠
儿的心病束手无策。”
  “怎么,又是谁招惹我的珠儿啦?”半天,珍珠仍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神医又道:“究竟是谁让爹的珍珠失去光采,快说呀!”
  “这恶人,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待我知晓他姓氏名谁,非狠狠揍他一顿。”偷瞧着珍
珠,万神医故作怒状。
  珍珠霎时喜上眉梢,道:“爹,你赶走二呆好不好?他又笨又坏,每次都让娘骂我。”
  乌云散去,晴空万里,神医不禁问:“今天二呆又做什么既笨又坏,害珠儿挨骂的事
啦?”
  “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哦!”神医无限兴味道:“你且详细道来,为父替你论断沦断。”
  珍珠遂道:“我让他吃活蛐蛐儿,他不肯。”
  闻言,神医笑意顿消,正欲责备珍珠,又闻:“你常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二呆的笨肝
肠,若能装域几只活崩乱跳的蛐蛐儿,或许呆病全叫蛐蛐儿吓跑,不药而愈哩!”
  “胡闹!”万神医为珍珠的歪理险些笑岔了气。
  珍珠低泣道:“不来了不来了!你和娘全是口是心非,根本不疼珠儿。”
  神医诡异笑道:“看样子你这疑心的病根,根深蒂固,非得下猛药试一试。”
  虽生于医家,珍珠对药由衷的怕,见神医行往丹房,求饶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呀!”
  神医道:“是真是假,为父行医一世,岂容你瞒骗,宝贝儿,一会儿服下万神医的独家
秘方,包准疑虑根除,病魔一命呜呼。”
  万神医难道真有治疑心病的秘方?不管真假,珍珠盈盈的眼蹿掉下货真价实的眼泪,两
袖捂面,凄凄哀哀哭个不止。
  弄巧成拙的神医,忙不迭道:“傻丫头,怎么长个儿不长心。为父膝前就你一个,既使
宫里娘娘穿戴的珍奇物事,也比不得万神医家的珍珠啊。”
  “爹,您去过宫里?”
  好奇治愈了女儿家的情绪病,对药园外的世界,珍珠老早向往殷切,抓住话头,央求神
医诉说深宫内院种种轶事。
  且听神医说碍口沫横飞,活灵活现,好似曾经出入宫禁当过差使。
  话锋忽转:“唉!可叹大好河山,任元狗折腾得乌烟瘴气。”
  神医这时老脸愁出更多的纹路。
  珍珠豪气干云道:“爹,你神功益世,我们父女俩何不杀进元营,将元狗抽筋剥皮,配
五香,大块朵颐。”
  小珍珠英气逼人,不让须眉。神医暗道:“若是男儿,定让你策马报国。奈何现今你这
模样,只怕元狗一见,终究是祸。”
  神医突然下决心道:“珠儿,爹过些时日。带你和你娘,到外头游历游历,长长见
识。”
  珍珠满心喜悦:“二呆去不去?我们带他一块儿,先游苏杭,再上桂林,然后再至大
漠。”
  人逢喜事精神爽,适才对二呆的不快,尽数抛诸脑后,喜滋滋道:“我马上去告诉二
呆。”
  偏巧万夫人进来,道:“你爹又许你什么?瞧你眉开眼笑。”
  “娘,你喜欢上那儿玩,爹要带我们游山玩水。”
  珍珠一个劲儿又道:“我们去钱塘观潮好不好?据说钱塘的潮水,能激起数十丈呢!”
  神医眼尖道:“夫人快坐下,我替你把脉。”但观万夫人脸色苍白如纸。
  珍珠收敛喜色,道:“娘,您切莫为珠儿气坏身子,我发誓决不再整二呆。”噗通双膝
及地,一脸悔意。
  万夫人正色道:“此话当真?”珍珠又说些保证的话。
  万夫人若有所思,道:“你能时时记住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娘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是夜,万神医挑灯夜谈,忽有夜行人,追出,又是常胜一人。
  常胜备礼到来,道:“前次冒昧打扰,今特登门,一来谢罪,二来邀请神医赴常胜堡一
游。”
  最近江湖胜传,常胜堡堡主广为邀请名医和走方郎中,至堡中做客。凡受邀者,皆一去
不返。
  万神医风闻久矣,于是推迟道:“小老儿年迈体衰,力不从心,好意心领。”
  此时常战破口大骂:“好个不识歹的老头儿,我看你是人间待腻,想躺在棺材里将养将
养。
  金剑出鞘,剑势难收,招招凌历,杀气腾腾。
  进药园,目光不曾稍离常战的常征,面对常战一触及发的火气,无计可施:“战弟不可
造次。”
  竟和万神医联手,分左右夹攻手足同胞。
  “二哥,我来助你。”观望的常捷一加入,情势改观。
  一心求自保不树敌的万神医,手底皆是虚招,闪闪躲躲,好勇斗狠的常战岂肯善罢干
休,穷追不舍,可叹!他突不破两位兄长的剑锋。
  半盏茶功夫,毕竟寡不敌众,常战还剑入鞘:“罢!”人没入黑暗,常征和常捷的呼喊
他一概不理。
  忽地传来常胜言道:“你二人同战弟先走,我和神医谈谈。”
  万神医猛然心凉道:“糟!方才一直未曾留意这人,莫有诡计才好。”
  猛回头,见欺近的常胜手提一人。由万神医的焦急表情看来,显然常胜这步棋走对了。
  常胜彬彬有理作揖道:“万夫人,情非得已,请恕鲁莽。
  万夫人穴道受制,不得动弹。神医心急如焚,道:“你分明是逼人上梁山。”
  常胜皮笑肉不笑,予人一种虚情假意、阴狠的感觉,回道:“明日正午,白松岭,我兄
弟恭候神医大驾,不见不散。”言毕,解开万夫人的穴道,飘然而去。
  “夫人受惊啦?神医忙检视爱妻,未见异样,安慰她道:“看来他们并非歹人,明日我
且上常胜堡,会会堡主柳玉龙。”
  万夫人如受电击,口吃道:“你说常胜堡叫什么?”
  万神医软语道:“人道仁心仁术,据闻柳堡主,深谙医理,应该不是恶人,姑且当我隐
退前,最后一次出远门,替人治病。往后朝朝暮暮,朝夕相伴,只怕你看厌我呢!”
  神医竭尽所能宽慰,夫人依然愁眉深锁,心不在焉。一时神医词穷,两人无话,相对望
月,寂寂长夜,如此这般消磨过。
  鸡鸣天光,东方渐白。万夫人蓦然惊觉:“无论如何,你此去只管医药事,少说话。我
会照顾珠儿,等你回来。”
  万夫人神情古怪,神医只道他忧心自己的安危。
  异乎寻常的气氛,连二呆都有知觉,一上午他安安静静跟着珍珠玩药草,不时抬眼呆望
万氏夫妇。石桌上有打叠好的药箱和行裹。
  珍珠试问:“爹,你又要出远门啦?”神医默然颔首。
  珍珠又问:“上那儿?我陪同你去。”神医又是一声长叹!珍珠大惑不解:“爹,是不
是什么疑难杂症?若爹不愿去,由珠儿去医了他。反正您救人无数,此人不救。谅大慈大悲
的菩萨也不会见怪。”
  “回来!”万夫人阻道:“医者贵在医德,焉能见死不救。”
  神医递给夫人一个感激的眼神,开口道:“你娘所言极是,珠儿!你虽生为女儿身,为
父期许须谨记在心。他日万家衣钵靠你承继,万神医的名号决不可毁于你手。”
  自衣袖中,神医取出练紫药瓶,交予珍珠,“此药乃千年巨蟒之血提炼,解毒化血,有
神效,随身收好。”
  珍珠轻笑道:“爹,家里的药多得很哩,还是爹带着。出门在外,事事不便,有总比无
好,防总比不防强。”
  最后四句话,是每次神医出门前,夫人的叮咛。
  听入耳,又是一阵心悸,万夫人道:“记住少言少语保平安。我和珠儿天天盼你平安归
来。”
  千言万语,殷殷情切,全系于“平安归来”的期盼中。
  神医唯恐常战狂徒寻来,叮嘱道:“夫人,带珠儿至扬州玩玩。”旋即勒马北去,马蹄
扬起的尘沙,遮断伊人的眺望。
  珍珠疑道:“娘,爹上那儿去?你们定有事瞒我。万夫人泫然欲泣的神态,予人不祥的
感受,迅雷不及掩耳,珍珠纵身上马,道:“我去追爹回来。”
  “珠儿,万万不可。”不轻易用武的万夫人,情急之下,出手拦阻,道:“你爹去关
外,半月之内定回来。”
  夫人言不由衷,满面的忧思,泄露心事,如非珍珠涉世不深,三言两语的遮盖,如何善
终。

  -------------------------
  旧雨楼·至尊武侠 扫描校对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