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照的身体虽然像煮熟的大虾,弯曲得有如一只大鱼钩,但他的脑子里并没有被任何东
西钩住。
所以当他眼前一暗,看不见任何东西之时,就伸出一只手轻轻扯扯旁边一件衣服的折边,
他扯的这件衣服自然不是他自己的,故此那件衣服的主人有了反应,用耳语轻轻的道:“干
甚么?”
“我看没有甚么看头了!”
庞照的声音也低得使人几乎听不见,道:“这边灯火已熄,如果您老人家还有兴趣,我
带你到别处去。”
“不必!”那人道:“这儿很好很精彩。”
庞照讶道:“您老人家还看得见?”
“当然啦!”
“真的?”
“否则我为甚么还不肯走开?”
“但是房间那么黑暗,您真的看得见吗?”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唉!我自然看不见。但你却忘记了,我常常是用脑子看,而不
是用眼睛看!”
“是的!是的!”庞照连忙承认。
接着,庞照也叹口气道:“唉!唉!我真是连做你徒弟的资格都够不上,我看我还是自
动降级为妙!我做您的徒孙大概还勉强可以混混。”
“你嘴吧多闭,脑子多用就不必降级。”
“您说的是!”
“那就好好转动脑子吧!”
“可是黑漆漆的一团,我的脑子也变成乌漆马黑,我只希望能看见一点甚么影子,就可
以使脑筋开始转动。”
房间内忽然火光乍现,庞照吓了一跳。
接着,灯烛全都点燃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杜丽春虽然全身赤裸寸缕不着,而李跛子也压伏在她的身上,不过谁也看不见,他们正
在干甚么?
因为,他们的身上还有一件薄被覆盖着。
不过只要是超过了“儿童不宜”年龄的人,大概都猜想得出;一男一女以这种姿势躲在
被子里面,将会有些甚么活动正在进行。
何况房间内灯烛忽然大亮,竟然不是李跛子和杜丽春做的。
使房间忽然光明,也因而使李跛子压伏在杜丽春身上的情景(在薄被里面)给人看见。
是由于房间内忽然多出两个男人。
点灯亮烛的是两个黑衣劲装大汉。
看他点亮灯火后立刻垂手站立一边的情形,显然身份较低。
另一个男人年纪很轻,看来不会超过廿五岁。
他身上一袭浅蓝色细绸长衫,左肋下挟着一口连鞘长剑,面貌五官端正,可以称得上是
英俊少年。
这个人除了英俊之外,又颇有潇洒味道。
然而他的眉毛和眼睛,却散发出令人寒颤惊惧的杀气,尤其是被他冷冷盯住的杜丽春,
忍不住已簌簌发抖。
李跛子做了一个卑鄙的动作。
那就是,他身子忽然从杜丽春身上滚下,滚的方向是床铺里面,所以距离床口的挟剑少
年远了一些。
这一点还可以算是人之常情,谁在那种关头肯自动凑近对方呢?
但他却不应该把杜丽春抱起翻压在自己身上,因为杜丽春是人而不是“盾牌”,而且她
是个“女人”。
那挟剑少年冷冷道:“李跛子,杜丽春,你们可认得我?”
杜丽春拼命的摇头。
李跛子居然还能回答:“不认得,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宋清泉。但我相信你们从没听过我的名字。”
“没听过。”
“现在你已听过了!”
李跛子点点头,他的话声还算清晰:“宋清泉,你这样半夜闯入民居,这是犯法的行为,
你知不知道?”
宋清泉道:“我当然知道。”
李跛子道:“知道怎么还闯进来?”
宋清泉道:“横竖已经犯法了,我不妨拔剑杀死你们。死了的人一定不会告诉官府谁是
凶手,对不对?”
李跛子吃吃地道:“对……对极了……”
杜丽春似乎忽然更为惊恐,她颤抖着声晋,道:“你……你只是要杀人?……你……不
是想得到我?”
她震惧程度大幅度增加,实在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一般说来,有人半夜里挟剑闯入卧室,除了“报仇”“劫财”“劫色”之外,还可
能有甚么其他动机?
既然彼此互不相识,报仇这一项就可剔除。
如果“劫财”,则多半不必行凶杀人。
剩下来就是“劫色”一项。
以杜丽春的姿首艳色,的确极有资格引来贪淫好色之徒。
但如果又不是的话,问题就一定极之严重了,很可能还未弄明白原因之前,就已经被杀
死了。
其实若是已经被杀死,则知道或不知道原因,又有甚么分别?
宋清泉道:“对,我并不是要你!”
“啊……”
“不过我并不是说你长得不够漂亮,你绝对不是不够吸引力,但可惜你曾经在南京卖笑
过,而且在秦淮河的萦香舫上。”
宋清泉的话声倒是相当真诚恳切,一听而知不是假话,可惜目前的真话对杜丽春他们来
说,反而不如是谎话更好了!
由此顺便可以知道,有的谎言却也并不一定不好。
古代西哲苏格拉底的正统逻辑学固然指出了这一点,即使是更古老的佛家思想,亦对于
人类有时不得不讲些假话(即方便妄语),也认为不算是触犯了五大戒之一的不妄语戒。
假如你拿了刀子要割断某人喉咙,但你告诉他没有这个企图,则至少某人在喉管被割断
之前,心中惊恐痛苦便没有那么大。
但反转过来说,你一直表明非割断他喉咙不可之决心,你猜某人会不会更痛苦?
杜丽春的情形正是如此,连李跛子也强烈的感觉到抱住的是一块冰,而不是温香软玉的
美人。
不过,李跛子还是能够开口。
他说道:“没有任何女孩子愿意鬻身卖笑,除非是环境所迫不得不做,但如果是被环境
所迫,她本身便好像没有犯甚么罪,也不必负甚么责任了,然则她究竟犯了甚么死罪?要你
来杀她?”
宗清泉眼中闪过惊异光芒,道:“你的话绝对不是普通铁匠讲得出的,哼!如果你不是
跛了一条腿,我一定认为你就是雷不群。”
杜丽春身子大大一震。
“你找他?你找的是雷公子?”
宋清泉提到的那雷不群乃是当年金陵“海龙王”雷傲侯的独生子,雷不群本人日日流连
花酒,平生没有仇家,但他老子雷傲侯不但有仇家,而且都是天下武林一等一的脚色。
所以雷不群也就等于有了仇家,而且最头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仇家。
当年雷不群时时在秦淮河最著名的萦香舫寻欢买醉,外人得知他这种风流往事,是不足
为奇的。
但雷公子的风流往事,跟那曾在萦香舫红过一阵的杜丽春,有甚么关联?
宋清泉为何找上她?
而且看样子他好像要杀死她?
莫非凡是认识雷公子,或者凡是跟他要好过的女人,都已犯了死罪?
杜丽春忍不住又问出心中这个疑问!
宋清泉的声音虽然很冷,却也很坦白。
他回答杜丽春道:“是的,我找的是雷不群,由于你曾经是他的女人,所以你该死,你
非死不可!”
李跛子忙问道:“宋少爷,那么我呢?”
“你也一样。”宋清泉回答。
“连我也得死么?”
李跛子大惊之下,一把推开杜丽春,自己直往床里面退缩,大概他已想通一件事,那就
是杜丽春只是个女人,而不是盾牌。
如果宋清泉的剑够锋利,他的手力气也够的话,他只须一剑就可刺透叠起来的两个人的
身体。
不过李跛子这么一缩,床上立刻泄漏了满眼春光,只见杜丽春白嫩光滑的曲线,已完全
暴露在灯光下。
反而李跛子下身还裹着一件薄被单。
李跛子只露出已坐起来的上半身,但见他肌肉虬突,甚是壮健有力的样子。
“宋少爷!”李跛子道:“你这样好像很不公平,我根本不认识那姓雷的家伙,为甚么
连我也要死呢?”
宋清泉稍稍向前俯身。
这样他当然更看得清床上的人,尤其是那具裸体。 不过他居然连一眼也不投向那美
女裸体。
他的眼睛冷如冰霜,毫无感情,盯着李跛子道:“的确有点不公平,但谁教你看见了我
呢?又知道了我的姓名?”
李跛子抗议道:“是你自己点的灯火,自己说出姓名呀!我可以赌咒发誓,我绝对不想
看见你,也不想知道你是谁!”
只是现在赌咒发誓,好像已没甚么用处。
要把一个人所看见所听见的事,从他的脑子里抹掉,将他杀死,大概是世上最好和最稳
妥的方法。
宋清泉仍未出剑,冷冷的问道:“你们刚才在床上干什么?”
李跛子虽然觉得对方这个问题滑稽愚蠢兼而有之,却仍然回答道:“你以为男人和女人
在床上会干甚么?尤其是脱光衣服之后?”
宋清泉道:“你很有幽默感,但我却是很认真问你,有时候男人女人虽然脱光衣服在床
上,却仍然可以研究学问,要不然也可以睡觉,不一定非要干甚么事情或是做那种事不可,
对不对?”
宋清泉显然没有听取答案之意,因为他又接着道:“不过你们的姿势好像有做过甚么事
情似的,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呢?”
原来他真正想知道的并非做甚么?而是究竟有没有做?
至于那是一件甚么事情,已无须追究,因为猜不出来的人大概不多。
李跛子伸手把床头架上的雕花木箱拿下来,抱在怀里,才道:“我还有积蓄,我愿意付
钱,你说,多少钱才可以赎回性命?”
“钱?”
“是的,多少?”
宋清泉眼中闪过怒色,右手慢慢伸出,抓住床柱。床柱就是从前那种古老大床,因为有
床顶(好像天花板),所以有四根柱子。
床柱自然是用上好木料做成,本应坚实如钢铁才对,可是宋清泉抓住的这一根,好像是
例外,或者当日那木匠偷工减料吧?
总之,宋清泉的手指好像并没有怎么样用力,但木柱已经“劈拍”裂开,而且木屑簌簌
直洒下来。
话说回来,就算那根床柱木料甚是松劣,但能够用几只手指抓裂揑碎,显然已是件极不
简单的事,尤其是那几只手指有可能改为抓住你的身体,此一想法焉能令人不惊出一身的冷
汗。
李跛子茫然回顾,但看来已是无路可逃了。
所以他把眼光回到宋清泉面上,道:“我想用钱赎命,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你何以忽然
生气?”
宋清泉冷冷道:“我的家财就算比不上你,至少也不会少过你,你瞧我像是为了钱财杀
人的人么?”
原来他是由于自尊骄傲受损辱而生气。
李跛子透了一口大气,表示心情反而安定一点。
李跛子道:“我可以认错,但任何人到了我这种关头,不免会病急乱投医。你大可不必
为此而生气,不过我这张床被你这么一抓,肯定已经报销了。你知不知道这一张床,要值多
少钱?”
宋清泉居然没有立刻做声,只冷冷盯住他。
过了好一阵工夫,宋清泉才道:“假如我不是查过你的底细,查明你的确是从扬州徙迁
此地,干的仍是老行业,以你的表现,我真会怀疑你其实就是雷不群,只可惜你不是他,所
以我不得不多杀几个人。”
杜丽春当真是迷糊不懂,所以不禁又问道:“你杀死我们,跟雷公子有什么关系?你杀
的不是他,他既不痛也不痒,他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
宋清泉道:“他迟早一定会知道。”
杜丽春道:“我们人都死了,他怎会知道?”
宋清泉道:“我听说他不但风流潇洒,而且也是很自负的人物,所以他迟早会到无锡来
查访这宗双尸命案。”
其他的话似乎无须再说了。
这个姓宋的人显然正在用一切法子引诱雷不群露面,由于他不惜使用杀人手段,便也可
以看出其间仇恨有多深了。
一直站在门边的黑衣大汉忽然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人来了?”
宋清泉道:“听脚步声显然是有两个人往这边走过来。唔!他们现在已经穿过院子来到
门口了。”
黑衣大汉眼中射出凶悍残忍光芒来。
他同时缓缓掣出锋快的长剑。
房门传来了剥啄声音。
宋清泉眉头大皱,低低喝问道:“为甚么?难道你们都不知道会有甚么人前来找你们,
是吗?”
他仍是向李跛子和杜丽春说话,他的剑仍挟在肋下。
李跛子满脸的迷惑之色,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你就算拿刀子抵住我的喉咙,我仍
然不知道。”
杜丽春低低的说道:“这时候会是谁来呢?家里没有一个人,前面店里工人学徒,决不
会进来……”
宋清泉忽然冷笑道:“这还不容易解决?把门打开不就知道了?”
李跛子忙道:“不,不可开门。因为不管来的是甚么人,一进来看见了你,也就跟我一
样活不成了!待我打发他们走好不好?”
宋清依然冷冷的笑道:“当然不好,俗语说一件秽两件也秽,多杀两个人又有甚么关系
呢?”
房门剥啄声又起。
宋清泉道:“宋阿勇,开门让他们进来。”
“是!”
宋阿勇就是那黑衣骠悍大汉,他一伸手就抽门闩开了门。
两个男人先后走入房间,都穿着长衫。
前面那个人已届中年,样子清秀斯文。后面那个人却躯体健壮,虽然一袭长衫,却仍没
有斯文儒雅味道。
宋清泉稍稍侧身侧面,这样他就可以同时看住床上的人和刚进来的人。
那当先入房的清秀中年人,在七八尺外停步,连连的摇着头,道:“不像话,实在太不
像话!”
跟他进来的人没开腔。
反而是宋清泉说话了,他道:“甚么事情不像话?难道你从来没看见过不穿衣服的女人
吗?”
中年人道:“我当然看过,不过像她这么好看漂亮的,却不很多就是了。”
“那么你多看几眼。”
宋清泉道:“我知道你们不认识李跛子,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了,但我同时又知道你们
不是易与之辈,你们可能大有来头,只可惜碰上了我宋清泉,所以我劝你们多看看那女人,
因为以后你们恐怕已没有机会再看见赤裸裸的女人!”
中年人摇头道:“宋少爷你错了,我说不像话,并不是这美女赤身露体之故。而是你,
你太不像话了!”
宋清泉道:“这话怎说?”
中年人道:“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事,那李跛子和杜丽春活也好死也好,我都没时间管
了,我的时间非常宝贵,我现在应该赶去芜湖才对。”
宋清泉疑惑不解道:“那你们为甚么来呢?”
中年人面色一沉道:“现在是我问你而不是你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清泉傲气的面庞上泛起讽刺笑容,道:“我知道你是鼠辈。”
中年人并没有生气,只摇头轻叹着。
“年轻人往往就是这样子,目空一切,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比不上他,而这种过分骄傲自
大的个性,又往往是从名门世家的温室培养出来的。”
宋清泉居然只是瞪眼睛,而不做声。
这是因为他终究是见过世面,见识过不少高人异士,同时本身也相当有才智有学问,所
以他一听就知对方绝不是普通高手(包含智慧在内),对方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不过左肋下挟着的长剑却又使宋清泉安心不少。
这把剑不但不是无名之剑,而且他曾痛下十年工夫苦练过。
“十年”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又很长,若是天天走马章台风花雪月,十年就只是很短促
的时间。
若是由童年时开始,舍弃一切玩耍,每天黎明即起,就开始专心一志练功练剑,这十年
就会变得很长了。
宋清泉右手忽然出现一口三尺六寸光芒四射的利剑,剑鞘仍然在他的肋下,也好像没人
看见他拔剑的动作。
但修长锋利的长剑却的确已经出鞘,并且在他右掌中。
“右掌”的意思,就是他已经随时可出剑杀人之意。
不过那七八尺外的中年人竟然也和他一样,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多了一条金光灿烂夺目
的锁链。
在时间上绝对不比宋清泉慢。
很可能由于那中年人取出的手法快得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宋清泉才没有出手,只持剑冷
视,面色有如染上一片寒霜。
房间内还有别的人,这儿特别要提到的,不是床上那对裸体男女,而是门边的黑衣大汉
以及跟随中年人人房的壮汉。
原来宋清泉虽是压剑未发,黑衣大汉的剑却已洒出八朵剑花,因为在明亮灯烛光下,幻
耀出千百道剑光霞彩,使得人人都眼光缭乱之感。
剑光既然眩目心惊,那阵阵剑气寒冽冰冷得令人泛起魂飞胆裂之感。
幸而那首当其冲,被八朵剑花急罩射的壮汉,竟然不曾心僵手硬,而且还能够极之及时
地拿起一张长方形木几,当作盾牌挡于身前。
当然他并不是死板板拿着木几挡剑。
事实上他双膝微屈,身躯稍稍弯曲,加上右手已亮出一条银色锁链,又加上他豹子般的
悍厉眼神,种种条件合起来,变成大有凌厉反击的气势。
因此黑衣大汉不得不斜跨四步,还须得虚空划出两剑,发出丝丝劈风声,才算是封住了
敌人反击之势。
“你是沈神通?”宋清泉惊讶的问道:“这一位是谁?我看他的武功好像真的很不错的
样子!”
中年人正是名震全国,号称公门强人的沈神通。
他微哂道:“你猜他是谁?”
宋清泉道:“你先猜我是谁?”
沈神通道:“刚才那一招‘八仙过海’,在木几上面留下的剑痕,就好像写字一样明明
白白。这一剑取袭人身奇经八脉八处穴道,天下除了无锡桃花溪宋家,那得有这等神奇奥妙
的剑法?”
宋清泉皱眉道:“假如你事先不知道我姓宋,你能想到桃花溪宋家么?”
沈神通笑了一下,看来目前这种阵仗气氛,对于他好像只是很平常的事情。
沈神通道:“我即使一时不知道你们来自桃花溪,但我却老早知道真正的杀手,不是你
宋清泉,而是他!他好像叫宋阿勇对不对?”
宋清泉宋阿勇都忍不住楞骇瞪眼。
其实这时还有李跛子,神情也非常古怪,好像他忽然听见一个没有办法可以相信的消息
一样。
宋清泉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说道:“不错,你是真的沈神通,我今夜纵然死于此地,也不算冤枉了。宋阿勇,准
备拚命!”
宋阿勇应了一声,横剑瞪目。
气势之凶厉,竟使得房内登时气温下降,寒气侵胄。
沈神通声音一点也不惊不急的。
他缓缓道:“宋清泉,你的仇人到底是我沈神通,以及我的弟子庞照?抑或是雷傲侯的
独生子雷不群?”
此话一出,宋清泉宋阿勇登时气势大泄。
他们有甚么办法不泄气呢?
本来沈庞二人已不是仇人,何况就算杀死他们,只要稍有脑筋之人,也知必是“手尾”
极长。
试问拼了性命去杀死的,竟然不是仇人,而是大有后患的人,这是不是明智之举?又何
须多论?
“我宋家的仇人是雷傲侯,如果找不到雷傲侯,雷不群也是一样。”
“很好,你们先把剑收起来。”
沈神通用平淡而又很有权威的声音,说道:“暂时我还不想控告你们妨碍公务,阻差办
公的罪名!”
宋清泉怔了一下。终于收剑入鞘。
宋阿勇看他这样,便也把长剑归鞘。
沈神通和庞照手中的金银锁链也很快的不见了,庞照还走到床边,扯了另一条薄被遮住
杜丽春美丽诱人的肉体。
沈神通又道:“我先说句老实话。今天晚上我心中已列出长达二十五人的名单,但其中
没有桃花溪宋家在内。”
宋清泉讶然道:“除了我们之外,居然还有廿五个嫌犯?你没骗我?”
“我为甚么要骗你?”沈神通反问。
接着,他又道:“我再讲句老实话,你宋家虽然是天下有名的剑道世家,但惹上我沈神
通,只怕也不是好受的,你信吗?”
宋清泉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相信。但是我若没亲眼见过庞照挡住阿勇那一招‘八仙
过海’之前,我还是不信。”
沈神通道:“既然你相信了,你自应立功赎罪。”
宋清泉道:“怎么个立功赎罪法?”
沈神通道:“这跟谈生意做买卖一样的。”
宋清泉的头大了,问道:“这跟做生意又有甚么关连呢?”
“我们先别谈理论了。”沈神通道:“反正你们可能已经误了我的正事,所以你们必须
表示表示……”
庞照像唱双簧地接口道:“我们如果叫你们杀,你们拔剑就杀,叫你们停就得停,知道
了没有?”
宋清泉宋阿勇都像傻子似的张着嘴,幸而他们还会点头。
口口 口口 口口
房内虽然只有一支残烛,却显然不比多面院落明亮得多。
所谓“院落”其实是一个天井。只不过从前的土地没有现在那么值钱,所以就算普通人
家的天井,也宽敞得多。
时间才不过二更过一点。
但四周早已很寂静,也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所以夜行人出没总是喜欢选择二更后直到
四更左右这段时刻。
四条人影先后飞落院子里。
他们散开查听查看了一会,便又聚拢在一起。
这时又有第五条人影飒一声,飞落在他们当中。
东首一个身材最矮小,下巴蓄着把灰白胡子的人,低低的怒声骂道:“混帐,你们干什
么都下来?”
第五条人影站定静止,就显出身材魁伟以及年轻的特征。他的嗓音也很浑厚雄壮,道:
“谢老大,我潘老五可不是把风的材料。”
白胡子矮个子面孔的道:“那么你是甚么材料?”
魁伟年轻的潘老五说道:“我会杀人,会拚命,就是不会把风,你还是叫别人干吧!”
谢老大冷冷道:“你为何不早说?”
旁边一个脖子特别长的中年人冷笑着接口道:“对,小潘你为何不早说?叫你把风又不
是第一次。从前你好像都没异议?”
世上有些人天生一开口,那股声音就会使人觉得讨厌,这个长脖子的中年人正是这类的
人,他姓李,在这集团中排行第二。
排行第三的是个姓吴的小胖子,虽然束起头发,却仍然看得出他半边头发漆黑,但另半
边已变成雪白,对比之下非常触目。
小胖子吴老三紧张地跟着道:“对,李老二讲得对。咱们‘赶尽杀绝五行使者’,出道
二十年来,每次有行动任务,必定是老五把风。”
现在只剩下老四还没有开口。
此人身材壮硕面肉横生,虽然很凶悍样子,但头发竟也有一半灰白,显然应该已经不像
是争强斗胜的年纪了。
他大概不甘缄默,插嘴道:“我熊老四讲几句行不行?”
谢老大瞧瞧有微弱灯光透出的房间,大概认为没有问题,点点头道:“你说,但大家讲
话轻声点,别惊醒人家好梦!”
熊老四道:“潘老五他忽然不想把风,必定有其某种因素在,咱们何不先问问他,弄个
明白?”
谢老大道:“有道理!”
便转向潘老五道:“老五,该你说了!”
潘老五缓缓的道:“咱们这个集团虽小,名气却很大。全国南北武林不论黑白两道,只
要收到‘赶尽杀绝五行使者’五彩帖子,恐怕没有人能够不魂飞魄散的。我记得我参加之后
一共出动过八次,而每次当事人都按照规矩,早几天就自杀了,这一来咱们按规矩也不能屠
杀他们全家大小,因此江湖上并不怎么哄动,咱们名气好像越来越小了。”
谢老大说道:“赶快把话讲到正题上吧!”
潘老五点点头道:“我在这八次行动中,简直都是翘起二郎腿坐在屋顶,一点心也不担,
只等着分银子。”
小胖子吴老三道:“分银子还不够过瘾不够舒服么?”
潘老五道:“不,就是因为太过瘾太舒服,所以我有时会用脑子想想,何以都是老五把
风?何以‘赶尽杀绝五行使者’二十年来,前四人从没变动过,只有老五常常换人?唔,据
我所知,我已经是第六个老五了!”
谢老大面色变得很难看,却又不能不承认,他说道:“没有错,你是第六个,这便如何
呢?”
潘老五道:“我刚才在屋顶上,也像往日一样翘起二郎腿摇呀晃的。忽然想到以前那些
老五英年夭折,会不会也是因为二郎腿摇晃得太舒服,是不是银子赚得太容易了?”
李老二使人讨厌的声音插进来道:“难道那些老五多赚了一些银子,我们就谋财害命?
你居然以为我们的眼光这么短窄胃口这么小?”
潘老五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忽然想到壁虎而已。”
“壁虎是甚么意思?你今晚好像有点神经兮兮?”熊老四低声斥责。又道:“不要讲了
快上去把风。有事咱们回家商议!”
潘老五苦笑着说道:“四哥,我不必再把风了。因为此地已变成罗网,咱们已经陷入网
中。”
谢老大怒斥道:“你为何不早点发出暗号?又为何噜噜嗦嗦讲一大堆废话?”
在谢老大的斥骂声中,吴老三、熊老四已经飞身上屋,四下张望倾听一下,随即跃落院
内。
他们点头表示潘老五之言不假。
换言之,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赶尽杀绝五行使者”,现在已经陷入罗网,但这张罗网能
不能困住他们?那就要等事实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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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 扫校,qyxbbb、郑隐 再校,旧雨楼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