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青云《雪雕神剑》
第 一 章 天山雪雕
  辽东摩天岭上空,腾飞起一只雪白的巨雕。那矫健迅猛的身影从天空掠过,惊得飞禽走
兽拼命地逃蹿。
  此禽产自西域天山极峰,雪羽玉翎,钢喙金睛,威武异常。
  它是鹰类之最。飞行快捷如同闪电,力能生裂虎豹。不要说打斗,即使昂首一声长呜,
就足以令群兽战惊,百鸟惊飞,鹰隼尽伏。
  此时,这只巨大的玉翎,正舒展双翅,在高空盘旋。然而,那一双犀利的眼睛,却在死
死地盯住大道上一辆奔驰如飞的马车,一刻也不放松。
  英俊机警的雪青马,似乎发现了来自空中的威胁,只见它鬃毛乍起,四蹄飞腾,拉着马
车在通往山海关的大道上,以极快的速度飞驰着。车后,扬起一路飞尘。
  赶车的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人,不时挥舞着编花马鞭,在雪青马的头顶打起清脆的响
声。看得出,这是一位技术非常精湛的驭马能手。
  车蓬里,坐着一老一少。老者,略嫌清瘦,海青色长袍,外罩团花黑马褂儿,文质彬彬,
一脸的书生气。但是举止之间,却隐透着宦海公门的历练。少者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狐裘
皮裤翻毛靴,一身猎装。头上是一顶紫貂三块瓦,乌油油的发辫盘在脖子上。他生得皮白肉
嫩,长眉凤目,大姑娘似的一个俊逸人物。尽管马车在大道上腾云驾雾般地飞驰,他们却稳
稳地坐在那里,谈笑风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俱是身怀精湛武功的人。
  "小少爷,"老者说道,"我钱逸翁奉命出关,把你请出来,我也不枉此行。"真不容易啊!
想这入京之后,你定然不会辜负二阿哥的重望。"
  少者答道:"钱老,纪萍何德何能,只怕进了京城,让二阿哥大失所望。"
  钱逸翁道:"小少爷过谦了,天下人,谁不知道辽东纪家的绝学?又哪一个不知道你是纪
家传人的顶尖人物?"
  纪萍道:"比起大哥、二哥,我实乃望尘莫及。但是我有些闹不明白,二阿哥手底下高手
如云,又是皇上钦定的储君,为什么非要来辽东点名叫我出山呢?"
  钱逸翁道:"二阿哥手下虽然有几个能人,但不足以同争斗者抗衡。小少爷,若想保得二
阿哥平安无事,非你不可。"
  纪萍道:"不敢当。"
  钱逸翁道:"对于皇宫里的争斗,你远在辽东,也许不曾耳闻。我……"
  纪萍道:"钱老,辽东摩天岭远离京城千里之遥,你也是我平生头一个接触的官家之人,
但是朝廷的动静,京里的情势,纪萍却略知一二。当今皇上,有三十五位皇子,人人各养奇
士异人,个个遍设秘密机关,或明争,或暗斗,为争宠立储而不择手段。皇族亲贵,王公大
臣,为自己以后的利害得失而各有所拥,各有所附,几方面相互对峙,钩心斗角。处在这么
一个情势下,你替二阿哥来辽东搬请纪家之人,岂不是让我去冒杀身之险?"
  钱逸翁脸上一红,道:"杀身之险?你说的过于严重了吧?"
  纪萍道:"既无杀身之险,你为什么要秘密出京呢?"
  钱逸翁语塞了:"这……"
  纪萍道:"只怕你离京前来辽东,对于对手来说,己经算不得秘密。来时固然无恙,归途
却未必平静。说不定人家已派出杀手,正埋伏在这条大道的险恶之处。"
  钱逸翁惊得脸色一变:"真的?"
   纪萍道:"你若不信我的话,可以问一问那位赶车的青年人,为什么拼命赶着马车一刻
也不停歇呢?"
  钱逸翁把脸扭向车蓬外,却没有开口。
  赶车的青年人似乎已经听到了纪萍的话,不禁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马鞭甩得更响了。
  "小少爷,那位小伙子……"
  "不,应该说姑娘!"
  "你……"
  "我自信不会看错。"
  "小少爷的眼力,钱某实在敬佩。她的确是个姑娘,名叫孙玉珠,武功远在钱某之上。
此番前来辽东,全亏她一路护送。"
  纪萍淡淡一笑,并不去看钱逸翁。
  "师爷,"赶车的孙玉珠冷冷说道,"我是男是女,武功又如何,留着日后再说也不迟。
眼下要紧的是,你老回头看看车后的动静吧。"
  钱逸翁闻听,忙掀开车蓬后边的窗帘。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大道的险恶之处,突然闪现出四人四骑,黑衣黑马,个个遮黑纱,正催马扬鞭,泼
剌剌地尾追而来。那卷起的烟尘,更加重了紧张的气氛。
  钱逸翁大惊失色,慌忙做好应战的准备。赶车的孙玉珠,也暗暗地紧握剑柄,随时准备
投入厮杀。
  然而,纪萍仿佛无事人一般,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甚至连头也不回。
  钱逸翁顾不得理会纪萍,忙冲车外喊道:"玉珠,看得出是谁的人吗?"
  车外,孙玉珠答道:"他们经过改头换面,我哪里认得出来?不过,准是那几位阿哥其中
的一个派来的,这是决不会错的!"
  既然是京城派来的杀手,那武功必然了得,钱逸翁心中如何不急?杀手们是单人单骑,
又早有准备。雪青马即使是龙驹,拉着马车,又载着三个人,无论如何是甩不掉那四名杀手
的。
  眼见车后尘头大起,四人四骑,飞也似的追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一场厮杀,是再也
避免不了。钱逸翁转脸见纪萍依然故我,不免火中带急。
  "小少爷,"钱逸翁叫道,"你为何还不快做准备?"
  纪萍淡淡一笑道:"钱老放心,倾刻之间他们就会滚鞍下马。"
  话声一顿,倏作长啸。啸声清越,裂石穿云,直逼长空。
  适时,空中传来一声雕鸣。
  钱逸翁好生奇怪,忙掀开后车窗帘望去,只见霄羽一点,闪电下击,后面四人四骑顿时
人仰马翻,激起满天烟尘。
  尘雾之中,银光一闪,又自不见。
  车外,传来孙玉珠的喝彩声:"好一只神武威猛的灵禽!"
  钱逸翁忙放下车后窗帘道:"小少爷,那只玉翎雕可是府上的猎鹰?"
  纪萍道:"那是在下的心爱之物。"
  钱逸翁大喜过望道:"莫非玉翎雕随我们一起进京?"
  纪萍道:"不,它只送到这里,此刻已经折回去了。"
  钱逸翁道:"可惜!可惜!"
  纪萍道:"我此去京城,已是吉凶莫测,难道还要搭上我的玉翎雕吗?"
  钱逸翁道:"小少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玉翎雕一路护送,岂不省去我们许多
麻烦?"
  纪萍笑道:"玉翎雕若有这样大的本领,将它送于二阿哥,又何苦让我去冒风险呢?"
  钱逸翁忙道:"自然,自然,有小少爷一路同行,我何虑之有?"
  纪萍道:"钱老过奖了。若真无顾虑,适才又何必惊慌失措呢?"
  钱逸翁闻言,脸色不禁一红。
  说起此人,武功原本是很不错的。只因久居宦门,从未在江湖上走动过,因此胆量甚小。
就犹如一匹烈马,虽然素质不错,但由于常年累月栓在马厩里,失去了奔驰四野的速力。加
之在京里,由于职业的关系,满朝文武也好,地面上的龙蛇也好,不管心里如何,表面上说
对他有一份敬畏。可是身入江湖,心里就难免发虚。况且,他肩负重要的使命,出京非常机
密,却仍然走露了风声,遇到了敌手的埋伏,那心中如何不惊?想一想自已当时确实被那四
人四骑吓住了,脸面上自然就觉得不好看。
  纪萍见钱逸翁面现尴尬之色,便没有再去挖苦他。
  赶车的孙玉珠,听到纪萍的那句话,心里很不服气。这位年方十八的少女,尽管风尘仆
仆,掩饰不住她的俏丽,一张玉也似的脸庞上,闪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个头虽然不
算高,却非常精神。
  她虽是女流之辈,那武功却非常了得,而且艺高胆大,谙练江湖。倘若不是如此,那王府
上不知有多少高手,何必非要一位姑娘家陪着钱逸翁闯辽东?适才,那清一色的黑衣黑马追
来之时,她以为必有一场恶战。那时节,她心中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却认为这是一个考验
纪萍武功的大好机会。对于辽东纪家的绝学,她过去有所耳闻,但耳闻不如一见,况且,王
府将纪萍视为救星,不远千里前来请他出山,心中难免有些疑惑。不料想,玉翎雕自空而降,
使她一场希望落空。此刻,听纪萍毫无顾忌地挖苦钱逸翁,连她也感到失了脸面。
  "小少爷,"孙玉珠冷言冷语道,"想必纪家的绝学,定然世上无双,否则二阿哥也不会
相中你,刚才那四人四骑,本是为你而来,不想却被玉翎雕解了围。不过,京里可不是个好
混的地方。那玉翎雕纵然是一只神鸟,恐怕也帮不了你的忙。"
  纪萍听出孙玉珠话中有话,不禁冷笑道:"纪萍不才,没见过大世面,原本不想去那个繁
华之地。只因家父欠下了老郡主的旧情,我这才接受二阿哥的邀请去京,不图日后的荣华富
贵,只为代父还一桩情债。我想,京城虽然不是个好混的地方,姑娘家既然能混得不错,我
也不至于只有挨饿受气的份儿。说到那只玉翎雕,它虽是禽类,却是有情之物。它明知我并
不情愿上京,更不愿为权贵效力,心中便为我有些愤愤然。方才搏击大内高手,不过是它发
泄内心的忧怨,我如何能不给它这个机会?其实,玉珠姑娘若对我心中不服,本可以不来辽
东的。"
  钱逸翁见纪萍对孙玉珠有些不满意,生怕一语不合,惹恼了他,忙咳嗽几声,暗示孙玉
珠不要招惹纪萍。
  孙玉珠原想顶撞几句,待听到钱逸翁的咳嗽声,便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然而,那心
里仍不服气。
  猛可里,一彪人马在前面突然出现,孙玉珠定睛一看,认不出截在前面的是一些什么人?
但是凭她曾在江湖厮混的经验,料定那些拦路者不是官家之人。
  "小少爷,"孙玉珠幸灾乐祸地说道,"不要命的又来了,你还不快召唤你的玉翎雕?"
  钱逸翁一惊,忙从车蓬里探出脑袋,及至看到数十名大汉拦在大道上,个个兵刃在手,
杀气腾腾,那身上便冒出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仰看天空,哪里有天山雪雕的踪影?此时,纪萍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小少爷,"钱逸翁转向纪萍道,"他们人数不少,你看怎么办?"
  纪萍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管朝着他们去。"
  孙玉珠冷冷一笑,扬起编花马鞭,猛地打出一个脆响,只见那匹雪青马,腾起四蹄,奔
驰向前。
  钱逸翁瞪大了双眼,不知道将会发生怎样一场大战。
  "站住!"对方见马车来势凶猛,便大声吼叫起来,不少人挥舞着兵刃,摆出一副灼灼逼
人的架势,孙玉珠是一位识大体的姑娘,虽然在和纪萍斗气,但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她原
本打算以迅猛的速度,冲过拦截的人群。当她发现路上已经设了障碍,便只得横下一条心,
与那些大汉决一死战了。
  纪萍坐在车里,依然无动于衷。
  钱逸翁吸取了前次的教训,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心情。他几次偷眼打量纪萍,见他一副
不着急的样子,颇觉得纳闷儿。
  "小少爷!"钱逸翁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想不到辽东地界,这样不
静!"
  纪萍道:"难道京城就平静吗?"
  钱逸翁在这个节骨眼上,哪里敢跟纪萍斗嘴?他不由得吸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住地嘴巴,
一任事态的发展。
  这时候,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那群手持兵刃的大汉,呼拉一下围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在中间。
  孙玉珠厉声叫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抢劫吗?"
  为首的大汉道:"妈拉个巴子,你叫唤个啥?不留下买路财,就割下你们的脑袋!"
  孙玉珠毫不示弱道:"车上坐着的是朝廷大员,不要命的只管上来!"
  为首的大汉道:"管你是什么东西,就是皇上老儿路过此地,不交出买路财,也休想过
去!"
  孙玉珠"刷"地从座下抽出锋利的宝剑,指着那个大汉道:"逆贼,你若胜过我手中的剑,
这辆马车就送给你!"
  钱逸翁闻言,哪里还坐得住?他忙探出身来,拉了拉孙玉珠的衣角,那意思分明在说,
别跟那些响马一般见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保护钱财,而是如何使纪萍顺利入山海关,只
要能达到目的,就是给他们一座金山,又何必舍不得?
  他见孙玉珠领会了自已的意思,便对那为首的大汉道:"我们行路仓促,没带多少银两,
这有一块佩玉,你们拿去吧!"
  为首的大汉道:"一块佩玉值几个钱?交不出三百两纹银,休想过去!"
  钱逸翁犯了难,虽然车上有些银两,可那是一路上的盘缠,若是交给了他们,自己这三
个人怎么办?
  孙玉珠对钱逸翁这般软弱,心中有气,又不好冲他发作,于是灵机一动,对那个为首的
大汉道:"你们的心太贪啦!想要三百两银子,你们先问问车里的那个主儿,看他肯不肯答
应?"
  孙玉珠的这一招,果然灵验,那个大汉真的掀开车帘,去找纪萍。
  其实,孙玉珠的意思很明显,无非是把纪萍推到前台来,看他用什么手段来镇服眼前的
一群人。
  然而,事情却出乎孙玉珠的预料。
  为首的大汉一掀开车帘,竟然怔住了,只见他那一脸的恶相,立时变成十分恭顺,并双
手一抱拳,冲纪萍施礼。
  "小少爷,我等不知是你在车中。在下多有冒犯,请小少爷海涵!"纪萍笑了笑,没有说
话。
  此时,只见那个为首的大汉,打了一声呼哨,便翻身上马,带着那一群人呼拉拉地飞奔
而去。
  钱逸翁见此情景,又惊又喜,惊的是那群人连皇上都不怕,却如此畏惧纪萍;喜的是倾
刻之间解了围,化险为夷。
  孙玉珠冷笑道:"小少爷果然好威名,连辽东土寇也如此惧怕,倘若被皇上知道,岂不是
有通匪之嫌?"
  纪萍道:"孙姑娘的疑虑,我心领了,我倒希望你能将此事奏明朝廷,也可免去我的苦差
了。"
  钱逸翁见纪萍和孙玉珠又唇枪舌战地斗起嘴来,忙道:"小少爷不要误会,孙姑娘怎会向
皇上谈这件事?再说,她也没有面见皇上的资格。"
  纪萍道:"钱老的一番苦心,我颇能领会,只要保得一路平安无事,即使有再大的委屈,
你也能忍住,我们不必再多做解释,赶紧上路吧!"
  钱逸翁忙道:"好,好,我们马上赶路,孙姑娘,你还愣着干吗?"
  孙玉珠道:"那群家伙临走时,没有解下栓在大树上的拦路索,你叫我们的马车飞过去
呀!"
  钱逸翁无奈,只得强忍着心头的怨气,跳下马车,径自去解拦路索。
  当钱逸翁重新爬上马车后,孙玉珠一扬马鞭,"叭"地一个脆响,雪青马引颈一声长鸣,
又拉着马车飞驰起来。
  孙玉珠高坐车辕,抖缰挥鞭,脆响声中马车驰动,卷起一路尘沙。
  一路无话。
  日暮时分,马车抵达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山海关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关,那只是表示它是天下第一雄关,并不意味着它是如何的繁
华热闹。
  事实上,这座雄关的关里关外,大多是酒肆客栈之流,为过往行旅客商而开设,屈指算
算,也不过那么十几家。
  车抵山海关,纪萍掀开了前面的车帘,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雄伟城门楼,脸上现出了异
容。
  钱逸翁一路两次遇险,此刻依然心有余悸,见纪萍望着山海关雄伟的城门楼面有异色,
还当是发现了什么惊兆呢!
  钱逸翁忙问道:"小少爷,怎么了?"
  纪萍闻言淡然一笑,摇头道:"钱老未必愿意听,不说也罢!"
  钱逸翁平素以计谋机智著称,如今他的脑筋硬是没有转过来,神情一紧,又问道:"小少
爷,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埋伏?"
  "埋伏?不!"纪萍摇了摇头道,"只是来到此地,眼望山海雄关,心里顿生感触而已!"
  "感触?什么感触?"可笑一个老谋深算的钱逸翁,脑筋还没转过来。
  纪萍双眉微蹙,目现奇光,道:"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想当年,为大明镇
守山海关的名将吴三桂,只因爱妾陈圆圆被李自成的大将抢走,一怒之下,打开了山海关,
引清军长驱直入,直抵北京,倘若吴三桂以大义为重,死守山海关,恐怕就不会有今天这种
局面了。"
  钱逸翁一怔,旋即清瘦的老脸上浮现出尴尬窘迫之色。只见他解嘲地干咳两声,竟没有
接上话。
  等于是自讨没趣,他能说什么话?
  只听孙玉珠冷冷道:"看起来,纪小少爷念念不忘大明啊!"
  钱逸翁心里一惊,暗暗埋怨孙玉珠太多事了。
  纪萍直言不讳道:"孙姑娘,想来你的祖宗未必是八旗子弟,却这般不替大汉民族说话。
吴三桂为一个女子出卖了自己的民族,难道连感慨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孙玉珠睑一沉,道:"大明气数已尽,何必死抱着不放?清室一统天下,又有什么不好?"
不待纪萍反驳,她便冲钱逸翁问道,"师爷,还在来时住过的那一家客栈落脚?"
  钱逸翁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呃,好,就在那一家!"
  话声方落,马车倏然停住。
  纪萍掀起车帘一看,马车停在关口外街一家挂着"关东客栈"招牌的门前。
  客栈里,迎出了两个满脸堆笑的伙计,孙玉珠不等伙计开口说话,早已跃下车辕。
  "还照两天前那样安排!"
  "是,是!"两个伙计见孙玉珠一脸冷色,连忙恭声答应。
  纪萍先下了车,不免打量了一眼"关东客栈"周围的环境,然后,信步向客栈里面走去。
  此时,孙玉珠放下垫脚凳,放好,将钱逸翁扶下了车。
  两个伙计,一个登上车辕赶走了马车,一个招呼着三个人向客栈深处走去。
  这家关东客栈,共是三进,那个伙计带着三位房客,到了最后一进院子,既然是"照前
两天那样安排",可见钱逸翁和孙玉珠临出山海关时,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却很安静,这里只有东西厢房,院里种了一些花木。
  孙玉珠道:"师爷,我还住东厢房,你和纪小少爷住西厢房吧!"说完,孙玉珠便顾自地进
了东厢房。
  那位伙计不明白孙玉珠为什么脸色阴冷,也懒得去招惹她,于是招呼着钱逸翁和纪萍进
了西厢房,点上灯。
  "二位客官,我马上送茶水来。"
  钱逸翁道:"茶水不忙着准备,赶紧预备饭菜水酒,东房一桌,西房一桌,我们都饿坏
啦!"
  伙计答应一声,陪个笑,忙退了出去,准备酒饭去了。
  纪萍道:"酒饭为何要预备两桌?"
  钱逸翁道:"唉,男女授受不亲嘛!"
  纪萍笑道:"江湖女儿家,也这般拘于礼教,实属罕见。"
  钱逸翁道:"一言难尽!"
  尽管钱逸翁吩咐伙计不必先送茶水来,但殷勤的店小二,还是把茶水连同洗脸水送来了。
于是,钱逸翁和纪萍洗罢脸,坐下来喝茶,只等着店小二把酒饭送上来。
  一路上的颠波劳累,几盅酒下肚,身体便觉得轻松许多。
  钱逸翁毕竟是上了一些年纪,看来又不胜酒力,便不想再喝了。纪萍也不甚喜欢杯中之
物,见钱逸翁不想再喝,也就放下了酒杯。一顿饭虽然谈不上如何丰盛,却已是酒足饭饱。
  "小少爷,"钱逸翁说道,"此次辽东之行,我总算如愿以偿。想一想在府上那会儿,我
好说歹说,令尊大人硬是不让你随我同行,只是碍着老郡主的面子,才准许我在你两位兄长
之中挑一人,若不是你及时赶到,答应了我的要求,我真不知道将如何向二阿哥复命,这是
天意啊!"
  纪萍道:"钱老,你可不要小看我的两位兄长,他们俱是英雄人物,无论所学,机智,胆
识,历练,站出去足抵半个武林,而你们要的就是这种人材。"
  钱逸翁道:"我毫无看轻你的两位兄长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我完全是奉命而行事,上头
的主子指明要你小少爷,我怎么敢擅做主张?真要是请了你两位兄长中的一个,你叫我怎么
回京复命?"
  纪萍道:"钱老,恕我直言一句,家父身在江湖,置身世外,不求于人。对于朝廷的大计,
京里的争斗,那是爱新觉罗的事,与家父根本无关,要不是家父看在故人的份上,恐怕连我
的两位兄长也不肯派出去,这是干真万确的。"
  钱逸翁道:"这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府上的少爷,为什么你的两位兄长可以派出一个,而
你却不行呢?"
  纪萍道:"钱老,你也许还不知道,我的两位兄长都是家父的亲生儿子,而我并非是他的
骨血。"
  钱逸翁一怔。
  纪萍接着说道:"在家父的眼里,他的两个亲生儿子可以为酬故旧而死,但是却不能让别
人的骨肉去冒杀身之险,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不难理解。"
  钱逸翁叹道:"令尊大人真乃是仁义之人啊!"
  纪萍道:"我的两位兄长的才能,俱在纪萍之上,但二阿哥既然点名要我,我岂能将杀身
之险让与两位兄长?这便是我答应随你进京的道理。"
  钱逸翁道:"你的侠胆义肠,钱某将永铭五内!"
  纪萍道:"但是,纪萍进京之后,恐怕会令二阿哥失望。尽管他已定为储君,但我未必肯
事事皆顺他的意思,那时节,他可能要后悔不该请我进京了。"
  钱逸翁道:"说句心里话,我的任务只是将你请到京里,至于二阿哥将来是否会后悔,就
不是我所能考虑的事情了。"
  纪萍道:"看起来,钱老是一位很世故的人啊!明哲保身,也不能说没有其道理。"
  钱逸翁听罢,脸色不禁一红。
  纪萍道:"钱老,我也有一件不太明白的事情。"
  钱逸翁道:"请讲!"
  纪萍道:"由京城到辽东摩天岭,有千里之遥,往返这么远的路,江湖道上步步难行,钱
老那边,难道就没有比孙玉珠更强的能人了吗?"
  钱逸翁道:"那倒不是。不过,小少爷也别小瞧她,在府里,她跟我平起平坐,甚至有些
时候我还得让着她点儿。"
  纪萍"呃"地一声道:"那么钱老这一趟出关,让她充当车把式,岂不是委屈她了吗?" 
  钱逸翁道:"小少爷,这就足以证明主子对此行的重视啊!"
  纪萍淡淡一笑道:"不瞒你老说,若是你家主子不知你深谙世故,而单派她来,事情恐怕
就麻烦多啦!"
  钱逸翁道:"小少爷,玉珠姑娘的脾气很倔犟,一路上对你言语失当,我这里代她向你赔
不是了。不过,玉珠姑娘虽然话茬子厉害,但心地却十分善良。
  纪萍笑道:"莫非钱老有意化解我对她的看法?"
  钱逸翁道:"小少爷不要误会,她的确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日后你和她混熟了,定会
发现她确确实实是一位贤淑温柔的女儿家!"
  纪萍不以为然地站了起来,哈哈一笑,推门出了屋。
  天黑透了。
  站在花木之间,纪萍舒服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不禁抬头遥望天上的星辰。
  这时候,只听东厢房的屋门砰然而开,接着便"哗"地泼出一盆水来,水星儿溅到了纪萍
的袍子下摆上。 '纪萍转眼一看,只见屋门口站着孙玉珠,手里正拿着一个空盆子,似乎也
有一刹那的错愕。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再看孙玉珠,洗去了一路风尘,一张清秀的脸白里透红,更见
女儿家的娇美。
  此刻,只见孙玉珠冲纪萍似有歉意地莞尔一笑,倏忽之间又复现出一脸冷意。
  纪萍被孙玉珠脸上的变化,一时闹得有些发怔。
  孙玉珠一句话也没有说,砰然关上了屋门。
  纪萍有些恼火,莫不是她把自己当成了登徒子?然而,人家既然已经关上了屋门,又能
奈何她?此时,只见他定定神,眉稍儿为之一扬,可是旋即又将那恼火忍了下去,伸手一拍
下摆上的水星儿,迈步向前走去。
  纪萍信步走去,不知不觉地到了二进院子。
  忽然间,一个带着嚷嚷的话声传了过来:"要都象你这样的,我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我
们开旅店的指什么活呀?能靠喝西北风养家糊口吗?"
  紧接着又是一个低沉的说话声,但是显得有气无力地道:"店家,我又不是不给你银两,
实在是病了这么些日子,所带纹银都用光了。"
  先一个话声截口道:"那是你的事情,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若是照这么个样
子供你吃住下去,买卖早就黄啦!咱们说清楚,今天晚上你再不交银两,就给我搬出去,伙
计们,帮助他收拾收拾东西!"
  纪萍听到这儿,已然明白了几分,于是抬腿朝那间屋子走不过去。
  迈步跨进门槛,纪萍一眼就看见屋里三个人,二个站着,一个躺着。站着的两个,一个
是进客栈时看见过,在柜房里的瘦者头,另一个则是替他们赶马车的伙计。此时,那个伙计
正欲伸手去抓炕角上的行囊。
  纪萍当即喝道:"慢着!"这一喝声,立时引来六道目光。
  瘦老头马上陪着笑脸道:"客官,您这是……"
  纪萍道:"这位客人病了,用完了盘缠,一时付不出吃住的钱来,是不是?"
  瘦老头忙道:"客官,不是我们势利,实在是……"
  纪萍抬手翻腕,一个小巧玲珑的金锞子递了过去:"够了吧!"
  屋里的人,见此情景,都不由得猛地一怔。
  瘦老头顿时满睑堆笑,忙道:"您给的多了,太多了!"
  纪萍冷冷道:"马上给这位客人请郎中看病,他住多久,就算多久,再不许刁难,这金锞
子除了在店里的开销,剩余的如数退给这位客人做盘缠。
  躺在炕上的病客不禁为之动容道:"不,不能劳你破费!"
  纪萍哪里听他的,直把那金锞子往前递,瘦老头也不等那汉子再说什么,忙不迭地将那
个金锞子拿在手中,然后欢天喜地向纪萍道了一声"谢",带着伙计走了。
  纪萍这时才转眼过去,看看躺在炕上的那个人,不觉一怔。
  好相貌:魁武高大,豹头环眼,狮鼻海口,颌下一部络腮胡。尽管他满睑病容,却掩不住
那慑人的威猛。
  纪萍定了定神道:"朋友,何必客气?出门在外,行走江湖,谁能没有一个难处?"
  那威猛汉子道:"大恩不言报,请问阁下高姓大名,要往何去?"
  纪萍微微一笑道:"区区俗物,带在身上也是个累赘,迟早总要用出去的,何谈大恩二字。
朋友,我们都是走江湖的,不必多问,请歇着吧!"
  没容那汉子说请,纪萍转身走了出去。
  "阁下,请留步!"
  纪萍本不打算停步回身,可是听到那威猛汉子喊得很急,只好旋转身子,又回到了那个
房间。
  此时,只见那人正支撑欲起。
  纪萍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了威猛汉子的肩头,说道:"朋友,听我的,好好躺着歇息
吧!"
  威猛汉子只觉得肩上那只手,重逾千斤,别说如今他病得这么重,就算他没有病的时候,
恐怕也无法抗拒这般强大的劲力。他微微一怔,当即瞪大了一双环眼,紧紧地盯着纪萍看。
  "阁下,我走眼了,原来你竟是一位武林高手。"说话之间,那汉子已缓缓地躺了下去。
  纪萍道:"'高手'二字,实不敢当,在下所学,无非是为了自卫而已,对不起,我失陪
了!"纪萍收回手,转身住外行去。
  那个威猛的大汉,圆睁环眼,怔怔地望着纪萍的身影。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纪萍来到院子里,想到世态炎凉,不免恼恨店主的冷酷无情,那原本闲散的心情,感到
有些沉重。
  于是,他再无心散步,便抬腿又折回了后头。
  进了所住的最后一进院落,见孙玉珠住的那间屋子已经熄灭了灯,想必她早已经安睡了。
  此时,西厢房却还透着灯光。
  纪萍有些过意不去,本来已是睡觉的时间,由于自已信步闲遛,竟影响了钱逸翁的休眠。
想到此处,他加快了脚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猛然间,纪萍愣住了,屋里虽然点着灯,却不见钱逸翁的身影。
  奇怪,人到哪儿去了?纪萍从前头往后面,将钱逸翁寻了个遍,可是却仍然不见钱逸翁
的影子。
  小小的院落里,静的有些出奇,东厢房的那位姑娘家,已经入睡了,纪萍不好去打扰。
无奈,又回到了西厢房。
  猛可里,纪萍不由得心神震动,发现屋里有极其轻微的挣扎痕迹。如果不仔细注意,根
本就看不出来。
  出事了!
  纪萍一阵风似的扑了出去,三步两步就来到了东厢房的门前,举手叩门。
  那"砰砰"的叩门声,虽然并不很大,却足以使人从睡梦中惊醒。可是,好一会儿也不见
屋里有动静。
  近在咫尺,那位又是个不俗的练家子,她一定能够听见叩门声。但是,她却没开门,甚
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联想到钱逸翁的突然失踪,他警觉起来。
  于是,纪萍施展内功,停止了敲门,侧耳聆听,一刹那间,他心头微震,断定屋中无人。
  纪萍心头一紧,就要出掌震门,不想还没有发功,门竟开了,原来那门却是虚掩着的。
他猛然将门推开,一步跨了进去。
  借着窗外射进的月光,纪萍果然看见炕上无人。
  纪萍抢步上前,点上了灯,仔细观察房间里的东西。他发现孙玉珠简单的行囊完好地放
在炕角,她的皮衣和头上戴的"三块瓦",显然是临睡时随手丢在炕边的。那褥子上,却没有
躺过的痕迹。
  纪萍心一沉,不禁推测可能发生的事情。
  也许就在他站在威猛大汉客房中说话的功夫,有人偷袭了钱逸翁。从西厢房轻微的挣扎
痕迹看,偷袭者必是十分了得的武林高手,竟使得颇会武功的钱逸翁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西厢房发生的变故,被东厢房正待入睡的孙玉珠发觉了,便赶去救援。所以,竟连皮衣、
皮帽都没来得及穿戴,当孙玉珠出屋时,发现偷袭者已将钱逸翁劫持出屋,越墙而去。
  于是,孙玉珠顾不得身上单薄,便紧紧地追了上去。
  想到这里,纪萍由不得一阵着急,后悔不该撇下钱逸翁,独自去散步。他本应该料到,
争储位的皇子既然派出杀手,岂能不追踪到山海关,否则那些杀手将如何回去交差?一念及
此,纪萍旋身出房,撩衣窜上屋面。那房屋不够高,看不远,目力所及之处,什么也看不出
来。
  纪萍腾身又起,出了客栈,那客栈就在关口旁,一个起落,他已经上了山海关的城门楼
的屋脊最高处。
  月光之下,居高远眺,竭尽目力,山海关外周遭已尽收眼底。可是,纪萍却什么也没有
发现。
  纪萍心里明白,虽然他在威猛大汉屋中逗留的功夫不算长,但是对于武林高手来说,这
段工夫已是足够走出很远的了。即使自已四处再去寻访,也是收效甚微。
  于是,纪萍飞身下了城门楼,颓然地回到客栈,进入了西厢房,坐在那里心内十分沉闷。
  当初,人家来到辽东摩天岭,虽说是点名要他进京,但是实际上,也可以说是自己为了
两位兄长的安危,抢着要去北京的。如今才到山海关,还没有完全走出辽东地界,就出师不
利,遭到了敌手的暗算。此刻,他不免感到愧疚万分。
  纪萍从小长这么大,在家里的三位兄弟之中,他最得宠,武功也最精湛,堪称得纪家绝
学真传。这样的人物,站得出去,即便不是数一,也是数二,从没有栽过跟头。
  而今,这个跟头竟栽在了自家门口,让他的脸面如何过得去?纪萍越思越想,不由得又
羞又悔,又气又恨,就这么站起坐下,坐下站起,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眼见得月亮西移,孙玉珠依然踪迹飘渺,不见回来。
  纪萍情知事态的严重,到了这般时候,孙玉珠返回客栈的希望几乎不存在了,说不定她
救不成钱逸翁,连自己也被劫掳去了,如果没有落入敌手,早该回到客栈,来找纪萍商议对
策。
  抑或救人不成,无颜再回客栈,便潜踪觅迹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孙玉珠是不会再回来了。
  看看炕上,他自己的简单行囊,完好地放在那里,便顺手提了起来,他又把钱逸翁的东
西归在一起,又去把孙玉珠的衣物包裹起来。一并拿在手里,然后熄了灯,大步来到柜房。
他二话没说,会了帐,又去跨院套上马车,赶着走了。
  店家甚感奇怪,来时三人,走时变成一人,有心问个明白,却怕惹恼了纪萍,便多一事
不如少一事,由他去了。
  马车驶出客栈,驰离了山海关。
  就这样,纪萍单枪匹马,披星戴月地独自直奔北京城。
  这时候,离客栈不远的一条黑暗的小胡同里,突然闪出了两个人影,一个是钱逸翁,另
一个是孙玉珠。
  孙玉珠低声问道:"师爷,我们奉命来接纪萍进京,你却执意让他自己走,万一上边责怪
起来,我们如何应对?"
  钱逸翁道:"孙姑娘,你看纪萍赶车的劲头儿,分明是羞愤已极,他不会怀疑是我们有意
甩掉了他,一定认为是二阿哥的敌人暗算了我们。他怀着这种心上京里去,还怕别的那些个
争权夺势的人,不马上遭秧吗?我们见到主子以后,实将这个计谋的厉害禀告,谅不会责怪
我们。"
  孙玉珠道:"师爷,也亏你想出这么个歹毒的主意。"
  钱逸翁自鸣得意地道:"姜当然还是老的辣嘛!"
  孙玉珠不以为然地道:"这样的主意,恐怕也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不过,咱们把话说清
楚,我是被你骗出来的,日后上边夸奖这个主意好,我不会跟你抢功;若是弄巧成拙,我也
不担责任。"
  钱逸翁道:"唉,我说孙姑娘,这叫什么话?我既然敢出这个主意,便有十分把握。你何
必害怕?"
  孙玉珠道:"师爷,你不必跟我耍心眼啦!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用意?"
  钱逸翁忙道:"孙姑娘,你怎么竟怀疑起我来啦?"
  孙玉珠冷冷地说道:"哼,明人不说暗话,真人不做假事。未入山海关,若有埋伏,纪萍
自然能设法化解;进了山海关,离京城日近一日,倘若在路上再有人暗算我们,是我们保护
纪萍呢?还是纪萍保护我们呢?所以你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钱逸翁道:"这话就说的没有意思了,我们是奉命来接纪萍的,理所当然负有保护之责。
"
  孙玉珠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让纪萍一人进京?万一路上出了差错,谁去援助他呢?"
  钱逸翁道:"以纪萍的武功绝学,哪一个能斗得过他?"
  孙玉珠道:"着哇!若一路同行,遇到埋伏,自然是纪萍独挡一面,那时你就会感到失了
面子;让纪萍独行,他不会出问题,你也不会遭埋伏,堪称两全其美!"
  钱逸翁脸一红:"这……"
  孙玉珠道:"你若是明明白白地说,我也不会难为你了,派来的杀手,是冲着纪萍而来的,
你我身边没有了他,自然就平安无事;他的身边没有我们,就少去了累赘。那些杀手,便无
用武之地了。师爷,不是这么个道理吗?"
  钱逸翁尴尬地笑道"你真是个机灵的鬼丫头!"
  孙玉珠道:"都说你老谋深算,凡事先考虑自已的利益,却打出冠冕堂皇的幌子出来。"
  钱逸翁道:"孙姑娘,进京之后,主子问起这件事,你……"
  孙玉珠道:"随你怎么样去说,我只当是个哑巴!"
  钱逸翁讨好地说道:"进京之后,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孙玉珠道:"别花言巧语啦!没见我这身穿戴,想冻死我呀!"
  钱逸翁道:"我们快回客栈去吧!"
  孙玉珠道:"你我的东西,说不定全被纪萍卷跑了呢!"
  钱逸翁道:"这是我早已料到的。"
  孙玉珠道:"那怎么办?"
  钱逸翁道:"回到客栈,自有办法。"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向关东客栈匆匆走去。
  猛然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钱逸翁和孙玉珠立时收住脚步,只见数骑如同闪
电一般向纪萍消失的方向直奔而去。
  孙玉珠道:"师爷,那些骑马的人,分明是去追纪萍的!"
  钱逸翁道:"来得好快!"
  孙玉珠的脸色顿时变得冰冷,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那泼喇喇的马蹄声,由近而远,
渐渐消失了,孙玉珠的目光,越发变得冰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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