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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恐怕是让我动心的最早的诗句了。

我对屈原所知甚少，也无意去了解。切不谈我对历史毫无兴趣，本身对于屈原投江亦不甚赞赏。

屈原的诗没看过几句，或者看过又忘了，但《九歌》中这一句，看过便绝惊艳，决定不再忘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回。”古时有那样一些人，屈原，荆轲，项羽，他们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不是现代，也不是盛唐。

那是个古老而有文明的时代，萧索，肃杀，一切似乎都在以人的最自然的方式进行着，却又为着它古老的社会性日显露出来。英雄血，浪子泪，都应该在那样的时代，才觉得真正的自然、和谐。

古龙小说中的世界，又是另一个时代，是一个超于世外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中，隐去了太多社会化因素，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自由的。然而人在，人性在。如果说英雄血，浪子泪在屈原的时代是满腔悲愤，一心酸楚，那么在古龙的时代就多了背后的仇恨、无可奈何与妥协。

关于那个时代，古龙曾在《三少爷的剑》的序中描述过，恩仇自解，是江湖，是江湖人。

江湖，江是奔流不息，湖是广阔平静，一动一静，分布世间，缺之不得。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本是最浑然的意象，却化作纷争，其可悲也已矣！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我喃喃地重复，那仿佛是文字本身的魅力，非关景致，非关意境。

喜欢这一句胜过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总觉得后者文字虽精致而工整，却嫌雕琢过甚了，前一句固然妙，后一句就显得俗些，以致显不出气势，不及《九歌》中那句带着古之豪壮的气势。

本都是些喜欢的诗句，只为了比较一番，便开始吹毛求疵，硬要找出些本来并未想到的缘由，想想也觉无聊。

我躺下来，仰望高树的细枝在风中摇曳，想着诗句，想着先生。

想到先生我不知又想了些什么。与先生的相遇，与先生的隔世，竟都是偶然？仰观宇宙之大，冥冥之中有什么不会变幻，有什么不是偶然？于世为偶然，于我却为必然。至少，我知道我遇到了先生就不能再离去了。

我想，也许我无法再像这样去爱一个人了，我已经把全部的心血倾注到那让我心动的东西之上了。

二

如果说有什么让我始终无法释怀，除了大自然，就是文字。从小到大，我都是个应该生活在大自然中的孩子，在人世只觉得孤独。可惜不能，我甚至不能在原始森林里躺上一个下午。于是我开始阅读，大量的阅读，不断的阅读。

其实所有的人都是在这个有着太多限制的社会中寻找自由，以不同的方式寻找自由。阅读和写作，解读和创作，都是在把不很自然的东西化为自然，再以一种自由的方式表现出来，不断完善人性，获得心灵的自由。

回想起来，我应该是在读古龙之后开始成熟起来的。从那时起，我过多的思想开始融合碰撞，也不那么清晰了。我也是从那时开始试着从孤独中走出来。

当时是什么吸引了我，那种让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在吸引我？

一种看不懂的东西却动人心魄，让你看不懂却继续看下去，那是种什么样的魅力？

所以我对《流星》一书一直有着特殊的感情，它让我看到了死一般的残酷，深邃的情感又仿佛黑暗中辉煌的光芒。

让我最有感觉的是《欢乐英雄》和《流星·蝴蝶·剑》，一者让人感到油然而生的欢乐，一者让人看到最美的光华。如果第一部看的不是《流星》，我也许不会陷得这么深。

这样的书可惜只有一本，当我发现找不到第二本，也曾感到遗憾。然而这样的书有一本也就够了，流星一瞬，本不该指望第二次，只应该记在心里，去寻找其它的美丽，像风，像海一样的美丽。

三

总是认为，世间的美无出大自然其右，而我却苦于不能完全欣赏它的美。

我仍然凝视着那高树之颠的摇晃，在那一刻，我看不到别的，我宁愿相信那是完完全全的大自然。于是我热泪盈眶。

现在是夏天，当然不可能“落木萧萧”，繁密小巧的青叶却有“无边落木”的感觉。

其实在初春的时候，叶落满地，又有阵阵寒意，才真有秋的感觉了。那种最自然的季节倒置，又让人感到生息的美。

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地不断说“美”？因为我觉得美才是最纯粹的东西，是空灵透明的。

爱与美，永恒的话题。世间唯美，因爱而始，因爱而终。如果说《流星》中已有了最灿烂的美，那最和谐的美就在《楚留香》中。

因为那个世界都是美的，尚未读完我便这样觉得。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说“连坏人也是优雅的”。然而到了《午夜兰花》中，那个世界也开始褪色，那种美也就变得灿烂了。

想起看先生书的那段日子，仿佛很遥远了。有一段时间，也自觉心渐渐淡了。

那时我便开始害怕，怕自己有一天会离他而去，失掉了不多的还能绊住我心的东西。我不相信永远，当激情（说得不好听是激素）燃尽，连灰都将吹散。当你的心远去，你自己也无法留住，那是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我想，那时我会放手，会再度仰望风中的高枝，微笑，流泪。

我应该是是属于大自然的。清风拂面，闭目一瞬，人语不闻，木叶有声，便当已在其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