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羽生笔下的元宵节】 | |
作者:私家侦探
农历新年之后的正月十五日,一共有“上元”、“元夕”、“元夜”这么三个名目。不难看出其中都有一个“元”字,这是由于,这一天被认为是上元天官赐福之日的缘故。元宵节历史悠久,据说始于汉代,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虽经过多次的朝代更迭、时日变迁,元宵灯节却一直流传至今,仍是人民的喜庆节日,其对于老百姓的重要意义可说“不言而喻”了。梁羽生曾在一九八二年二月间,写了一篇《元宵杂谈》,顾名思义,便是专谈元宵的。该文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中国的情人节”,可以认为是写元宵节的“性质”;至于第二部分“灯会·灯谜”呢,则主要是写元宵节的“乐趣”了。 梁羽生对于元宵节的看法是:“在宋代最为盛行,甚至比新年还要热闹”,而“到了近代,则渐渐冷淡了”,并由此进一步指出“可见风俗也是随着时代变的”,此言可谓是良有已也。以文化的角度看来,“风俗”与社会发展、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都是密切相联的。因此学者们也往往能从风俗的变化痕迹里,琢磨出社会发展和民族心理变化的路径来。例如,梁羽生便于文中指出:“元宵是古代百姓喜爱的节日,尤其最受妇女的欢迎。因为在古代的所谓“闺秀”,平日是不许踏出闺门的(宋代礼教严,尤其如此)。只有到了元宵这晚,可以不分男女一同玩乐,大家赏灯。到了近代,男女之防,日渐“开禁”,这也许就是元宵在近代受到冷淡的原因了。” 如今呢,还请读者允许笔者,暂且按下这篇文章不谈,先对梁羽生在武侠作品中写到的“元宵”场景做一番盘点--当然,由于日久生疏之故,笔者所记所论还是可能存在错漏的。 印象里,梁羽生第一次明确的提到元宵,是在江湖三女侠第四十七回“佳节闹元宵,宫中碟血;御河逃大侠,水底潜踪”之中。雍正在半年前杀了年羹尧后,虽然成天提心吊胆、预防会有刺客行刺,日子过得甚不舒坦,正好母亲不耐宫中的气闷,于是便顺着老人家的意思,允许宫中开禁。哪知却正是这次“开禁”,直接导致自己丢了性命。在此,抛开剧情来说,这其实也写出了元宵节的乐趣以及人们共同拥有的喜好热闹的心理。 第二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明确的写到元宵,乃是《风雷震九州》第四十四回“剑影刀光寒敌胆;腥风血雨闹元宵”。单就回目而言,“元宵”二字前依然沿用了“闹”字,或许也多少反映了作者的心理态度吧。这一次的情境是,叶慕华面对着火树银花、鱼龙衍曼的元宵灯色,却在繁华热闹之中越发有一片寂莫茫然之感,不知心目中的“那个人”会不会来。由于这个叙述是与“情人节”的概念相呼应的,所以叶慕华在这样的景况下独过元宵时,就会很自然的忍不住想起一首既写元宵景色、又写作者心情的宋词来了,那是辛弃疾的《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是,在元宵思念他人的诗词有很多,叶慕华为什么偏偏想起这首呢?答曰:因为这是作者梁羽生“最欣赏”的一首元宵词。在《元宵杂谈》一文中,梁羽生介绍道:“最后三句,是历代词家赞赏的名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说这三句词可以代表人生三个境界中最后的一个境界--毕生执着以求的事情(为学或者追求某一理想),在不知不觉之间,得到了最后成功的境界。” 说完了武侠作品,不妨再转回《元宵杂谈》吧。为什么说元宵是古代的“情人节”呢?梁羽生解释道:“在古代的元宵佳节,可以男女无拘,同游共乐,好像西方的情人节一般”。也就是说,元宵节其实只是像“情人节”而已。然则中国有没有情人节呢?恐怕还是有的,如今一般认为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便是。根据各种笔记小说看来,每到这个传说中牛郎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姑娘们就会在花前月下仰望星空,在寻找银河两边的牛郎星和织女星相会的同时,祈祷自己能有如意称心的美满婚姻。不过,这是闲话,就不多谈了。 在《元宵杂谈》的第二部分“灯会·灯谜”中,梁羽生再次指出:“元宵在古代是一个很热闹的节日,尤其在宋代,甚至比新年还更热闹。”依据史料看来,在唐朝时“灯节”只有正月的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可是到了宋朝乾德五年(公元967年)时,太祖赵匡胤却将首都开封的“灯节”增加两日,变成从正月十四日到十八日都是“灯节”,这是宋太祖的这一举动,才将灯会推向了历史的高峰。不过,笔者在上文已经说过,“风俗”与社会发展、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都是密切相联的。一个风俗的流行,内中必然有深刻的原因。至于这个“原因”,梁羽生是通过结合“元宵驰禁”的事实,来予以解释的:“……因为宋代提倡‘理学’,礼教最严也。宋代的‘闺秀’平日不许踏出闺门,只有元宵节前后三天,才可不分男女,一同玩乐,称为‘元宵驰禁’。”从一个社会的主流思想入手来解释这个社会当时的状况,这与梁羽生的武侠创作理念是颇一致的。 说罢了“灯会”,就不能不说“灯谜”了。“把谜语写在花灯上,称为‘灯迷’,这也是传统的元宵玩艺。不过到了近代,由于花灯的制作费时费力,谜语多是写在悬挂的纸条上,而这个玩艺也不限定是在元宵才能举行了。”在解释完“灯谜”的概念之后,梁羽生又继续写道:“猜灯谜是颇费心思,也颇多趣话的。”随后举了两个灯谜为例,一个是大陆解放初期的,另一个则是“文革”时期的。我个人觉得还是要以“文革”的这个谜面更为有趣一些。这个灯谜的谜面是“闻足下要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以“折腰格”打毛主席诗词一句。谜底为“问讯吴刚何所有”,根据“折腰”原理将中间的“刚”字去掉后,就成了“问讯吴何所有”,也就是诸葛亮“问吴国有何力量去取西川”的意思。只不过,可笑的并不是这个谜面本身,而是后来这个灯谜的待遇。在肯定“这灯谜本来做得很好”之后,梁羽生叙述道:“但当时却犯了‘大不敬’罪而受批斗,理由是毛主席怎能‘折腰’?”诚如梁羽生所言,这可委实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了。 有意思的是,梁羽生这篇文章,对于元宵节的特点,只提到了“情人节”、“灯会”和“灯谜”这三项,却忽略了另一项特征,而该项特征又偏偏曾出现在他的武侠作品中,而且巧得很,也是两次,这就未免有些意思了。那么,这项特征究竟是什么呢?在此笔者也不打算卖关子了--就是“烟花”。 在长篇作品《狂侠·天骄·魔女》第九十七回的结尾处,叙至赫连清云在天狼岭的半山腰处看到一股温泉时,梁羽生做了这样一个比喻:“灼热的水花被风吹散,映着阳光,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紫的和浅红的花朵,就像元宵佳节所放的烟花一般。”从“颜色”的角度入手,将温泉的水花比作烟花,似乎还是比较新颖的。 另一个出现该特征的地方,则是一处实实在在的联想了。《慧剑心魔》第四十七回,当心腹卫土向拓拔赤放出一支蛇焰箭报讯后,“只见西方空际出现了几朵蓝火,转瞬之间,南方、北方以至和他们同一方向但距离稍远的东方,都出现了朵朵蓝色的焰火,而且越来越多,整个幽州的上空,就像元宵晚上的情景,到处都是烟花!”从表面看来,这似乎是从“数量”的角度进行联想;而从内层的深刻联系看来,其实应该是从“喜庆”角度的联想--这些烟花预示的,岂非正是胜利与欣喜呢? 时辰已经不早,那么笔者便就此停笔吧。最后,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吃好,玩好。 06年02月12日00:15 【编者按】 此文之最可圈点者,不在于梁羽生论元宵之妙;亦不在于元宵自具之妙;反在于笔者之论梁羽生手法之妙。以学术辩疏之法而评点武侠,可堪沉吟。 (胡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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