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梁羽生缘何写“清”而不写“元”——兼谈其“汉统”意识的有无】 | |
作者:私家侦探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有两个时段是相对特殊的,即元朝与清朝。从汉人的立场看来,此二者都是由异民族领袖入主中原并完成统一的,本质上似未见有何不同。然而,一向被广泛誉为“汉统”的梁羽生先生,终其整个创作历程也未写出一部以元朝为背景的作品,却有十七部以清朝为背景的作品。那十七部:塞外奇侠传、七剑下天山、江湖三女侠、冰魄寒光剑、冰川天女传、云海玉弓缘、冰河洗剑录、风雷震九州、侠骨丹心、游剑江湖、牧野流星、弹指惊雷、绝塞传锋录、剑网尘丝、幻剑灵旗、龙虎斗京华、草莽龙蛇传。 这就不禁要让人疑惑了,对于一个具有“汉统”理念的作者而言,元朝与清朝其差别何在?梁羽生“厚此薄彼”的做法,是否仅仅因为清代正史较长、野史亦较多呢? 的确,元朝即便从铁木真建国算起,一共不过一百六十二的历史而已,与历史上几个完成统一的朝代相比,仅长过秦朝与隋朝;若以灭亡南宋统一中国开始算,则无疑将会更短,充其量不过八十九年。而清朝若仅从顺治帝入关往后算起,就已有二百六十七年;若按照皇太极即皇帝位、改国号“大清”算起的话,就又多了八年。所以,如说清朝比元朝多了一百来年的历史,那铁定是没什么争议的。 可是,问题在于,梁羽生主要利用了清朝的哪段历史,以及这段历史有多长。显然,梁羽生所利用的,仅仅清初的那一段罢了,即从康熙到雍正。紧随此二者之后的乾隆甚至没正式登场过,只提到了他的一些政策,如“金瓶掣签策”。此后如嘉庆道光咸丰诸帝,则更是仅仅提了一下年号而已,实际上等同于当下流行的玄幻小说所谓之“架空”。也就是说,梁羽生所用的这段清朝历史,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十年。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梁羽生在这“八十年”中,主要都写了什么呢?综合历史背景极明确的《塞外奇侠传》、《七剑下天山》、《江湖三女侠》这三部作品看来,约可概括为:“汉人反抗满人的故事”。但是,这个概括并不能很好的解决《塞外奇侠传》之问题。此作虽主写汉人杨云聪的故事,内容却以回疆人民反抗清朝暴政做背景。也就是说,在这部作品里,已经不单是“汉人”在反抗“满人”了,还牵涉到“回疆”的各个民族,而且主要是“回疆”的各个民族在反抗。所以,单从民族角度去概括作品的手段,在此显见是不妥帖的。倘能换种方式,将之概括为“被压迫者反抗暴政的故事”,则更为合理一些。 并且,这个“合理的概括”本身,其实也就意味着梁羽生并没有“大汉族主义”(即“汉统”)观念,因为“反抗暴政”并不等同于要“推翻政府”。所以,不妨认为,梁羽生的如椽健笔,批判的乃是“暴政”。这也直接体现了他思想中的儒家部分。 平心而论,虽然清朝初期的统治者多方讨好百姓,甚至大力推行“满汉一体化”政策,但由于其自身的局限性,本质上来说仍然是“首崇满洲”的。不过,必须指出的是,“满汉一体化”政策的功绩绝不可一昧抹煞,尽管这个政策的内容中包含了“文字狱”,但是其促进民族融合的重大意义并不会因此而变更。“文字狱”诚然是“暴政”的一种,并且是《江湖三女侠》所主要批判的一种“暴政”,然而这个问题却必须两面的对待。不夸张的说,倘若没有“文字狱”的禁锢思想,那么清朝的统治便不会长治久安,更不会有什么“康乾盛世”了。这是历史上的清朝早期。 在以清中叶为背景的许多作品中,梁羽生都写到了一支义军,称为“小金川义军”。历史上的小金川,确实曾经爆发过两次较大规模的起义,其中一次的镇压者也确实是梁羽生所写的阿尔泰,但那乃是乾隆三十六年的事情,叛乱者是当地的吐司,并且四年后就被政府平息。倘若这不是梁羽生笔误的话,那么就完全有理由认为,这支义军正是他笔下“小金川义军”的原型。当然,这个塑造的形象与原来形象是存在极大出入的。例如,梁羽生笔下的“小金川义军”是一支彻头彻尾的农民军,为反抗暴政才揭杆而起,而并非是为了建立新政权。说得更透彻一些,一旦清政府适当的放宽政策,那么这支义军就会走上“招安”的道路,进而风流云散。 综上所述,梁羽生之批“清朝”,着眼点全然是在于“暴政”,而非一般读者所认定的“异民族统治”。这与梁羽生笔下的明英宗形象是完全一致的。英宗经历“土木堡之变”后被于谦迎接回国却迅速将其杀死的行为,可谓是一种暴政。这也应是为何《联剑风云录》中的张丹枫会默许弟子领导义军既抗倭又抗明的缘由。 兜了一个大圈子,总算证明了梁羽生反对的究竟是什么。继而,要回归正题,说说梁羽生为何写“清”而不写“元”。 稍微了解历史的人,就一定会知道,元朝的统治制度,是纯粹的“民族歧视”与“民族压迫”。这也正是元朝没能在中国站稳脚跟的最重要原因。在忽必烈时期以前,元朝统治者就已经形成了一种制度,依次将全国划分为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个等级。处于不同等级的人们,无论在法律、赋役,还是选举任官等各个方面,待遇都是不平等的。当然这里需要明确一下,元朝统治者的这个等级划分法中关于“汉人”、“南人”的部分,实际上只是针对大部分汉族人民的,至于那些依附统治者而有功的汉族官僚,则被视同“国人”,不在限制之列。 元朝在灭亡南宋、形式上统一中国之后,并没有像清朝那样安心的恢复生产力,而是忙着侵略与镇压起义。起义的原因就是上文所说的民族政策问题;侵略则暴露了元朝统治者的游牧民族本性。毕竟,百姓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和平。历史上任何一个由中国主动侵略的战争时期,都无一例外的被史家誉为了“暴政”,其著名者如汉武帝。 似乎可以这样理解:推行“满汉一体化”政策的清朝,是“怀柔”的;而执行“民族压迫”制度的元朝,则是完全的“暴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并且这些“暴政”贯穿了元朝的始终。比较之下,清朝委实要比元朝可爱得多,其政策也更容易让百姓接受。这在梁羽生的作品中还是有所反映的。例如《冰川天女传》第十二回结尾处,作者通过唐经天抒发自己的感慨:“满清皇帝这件事倒是做得对了。他将金本巴瓶送来,从此西藏的政教制度都由中央规定,西藏与中国更不可分。”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据此,不难看出,梁羽生虽然批判了清朝统治者所执行的暴政,但却并非全面彻底的否定整个清朝,更没有回避清朝给中国带来的好处。毫不夸张的说,综合他全部作品之后,就历史观而言,梁羽生还是能当得起“公正客观”这四个字的。 如此一来,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是的,梁羽生反的不是“清朝”的统治,而是“暴政”的残酷。厌恶“暴政”的梁羽生,当然不可能会喜爱被“暴政”充斥的“元朝”。尽管他笔下的许多汉族人物都具有“汉统”思想,但那属于作品中人物思想的局限,而非作者本身的局限,这是有很大不同的。无论是早期的《塞外奇侠传》中纳兰明慧与杨云聪,还是中期的《飞凤潜龙》,梁羽生流露出的其实都是民族融合的思想,只不过这种思想往往被侠客们更强烈的反抗满族政府“暴政”的行为给掩盖了。毕竟,反抗满族政府的“暴政”与反抗“满族政府”是截然不同却又极易混淆的两个概念。 故此,梁羽生大写“清朝”却无视“元朝”的行为本身,不止是他具有“反暴政”思想的一个例证,更是他不具有“大汉族主义”思想的一个力证。 最后,可能有些读者会问:“梁羽生之不写元朝,有没有可能是由于史料不足呢?”答曰:显然不是。因为梁羽生写了较元朝为更早的唐朝与宋朝,而且几乎都没用什么野史传说,这也从另一角度表明史料不是问题。并且,以二十四史中《元史》的覆盖广度而言,完全可以让梁羽生写出一部好的历史型武侠作品,这点绝无问题。这意味着,梁羽生并非“不能写”,而是他“不欲写”和“不屑写”的心理在起作用。 【编者按】 由小处论大节,此文行笔处颇得乾嘉考据之风。唯此分别心本于梁老或本于笔者,或本于笔者眼中之梁老?实不可说。。。 (胡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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