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魔合罗”】

  作者:ernie

  一.

  天上佳期,九衢灯月交辉。
  摩喝孩儿,斗巧争奇。
  载短檐珠子帽,披小镂金衣。
  嗔眉笑眼,百般的敛手相宜。
  转晴地工功不少,引得人爱后如痴。
  快输钱,需要扑,不问归迟。
  归来猛醒,争如我活底孩儿 。

  这首小词,将古时一种叫做“魔合罗”的泥娃娃,描摹得极为精彩传神。你看,这玉雪可爱的“魔合罗” 孩儿,头戴“短檐珠子帽”,身披小小的“镂金衣”;他会“嗔眉笑眼”, 小眼睛会机灵地转动;一双小手臂,随着人的摆布,还可以做出诸如作揖、拱手等种种姿势,。。。

  地摊上看到这么可爱的“娃娃”,让人爱得如醉如痴。于是掏钱赌采(或者就像现在买些小圈去套采物那样),也顾不得回家会太晚了。等到归家,孩子欢呼雀跃,纵体入怀,“爹爹、爹爹”的叫个不停。赶快抱起来,爹爹的脸,贴紧暖烘烘的小脸蛋,这才猛然醒悟,那泥娃娃再好,又怎么比得上自己活生生可爱可亲的孩儿?!

  多么精致、趣致的“摩喝孩儿”!

  “魔合罗”,又叫摩诃罗、摩合罗、磨喝乐、摩喝乐、摩喉罗。。。总之是mo-he-le 的读音。这个读音本身就很有“魔”力:一个合口鼻音,一个喉音,一个舌边音,读起来是那么和谐悦耳动听。写成文字,我个人比较喜欢“魔合罗”,它似乎会引发较多的遐想。

  “魔”,有一点点的禅意和神秘,容易叫人“着魔”。“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反过来,男人,也往往抵挡不住“魔女”的诱惑,如金世遗之于厉胜男;袁承志之于青青;张远山之于殷素素。。。是不是都缘“心魔”呢?

  唐人传奇《昆仑奴》里面,有著名侠客《昆仑奴》磨勒,蟾宫盗月,夜救红绡,被金大侠许为最早的武侠。看到最新的“考证”结果,,说唐代的“昆仑奴”是来自东南亚的黑人。还珠楼主的《云海争奇记》、《兵书峡》和《黑孩儿》中,少侠黑摩勒急公好义,武功高强,不畏强横而又诙谐滑稽。广州过去称印度人为“摩罗叉”;“四大金刚”摩礼红、摩礼青、摩礼海。。。怎么都姓“摩礼”?还有,我小时候吃过一种广州萨棠记(现在回想,应该是“回回”的金字号)特产糕饼叫“摩罗酥”(现在上海有风味类似的,叫“蛋黄酥”)。。。这些都是“mo- le”。.

  今天是上海连续第六天超过35度高温。时方酷暑,说到“魔合罗”,又联想到蜀国当年,“摩诃池”的水殿风来,清凉无汗;冰肌玉骨,暗香弥漫。。。

  记得第一次见到“魔合罗”这名字,是初中时看《今古奇观》。印象深的,还是大一时从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中读到《魔合罗》传奇的绍介。模糊的喜欢,朦胧的爱,却也未曾深究。

  “魔合罗”这名字确实让后人觉得有点怪,于是有人“考订”,认为它起源于佛教中“天龙八部”之一的“摩喉罗迦”,当年曾是一个国王。因为有位仙人犯了罪,被禁在安后园里。国王记了,有六日未予供奉饮食,因此被罚坠入黑绳地狱。过六万年才脱身成胎,又过六年才出世,六岁出家成佛。也许因此,“摩喉罗迦”的造像就成了泥娃娃“魔合罗”。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魔合罗”是“罗喉罗”的讹音,而罗喉罗是释迦牟尼佛的儿子。这些似乎都不重要,姑妄听之可也。

  二.

  据前人记载,早在北宋时,《魔合罗》就是七夕乞巧节的应时吉祥物。

  宋朝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七夕》说:“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妇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有一对值数千者。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皆于街心彩幕帐设出络货卖。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做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路人往往嗟爱。又小儿须买新荷叶执之,盖效颦磨喝乐。儿童辈特地新妆,竞夸鲜丽。”

  从这里我们知道,“魔合罗”是“成对”的,装饰更是极尽精巧之能事:一般都有彩绘木雕的栏座,更用红砂碧笼的罩子或者金珠牙翠装饰,售价可以高达“数千钱”。

  当时七夕,许多小孩子都特地穿上鲜丽服饰,手持新鲜荷叶,打扮成“魔合罗”,在大街小巷游行嬉戏。为“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的东京繁华,“增添了一道活泼亮丽的节日色彩”。由此也可见当年“魔合罗”形象的“魔力”。

  又:宋朝周密的《武林旧事。乞巧》说:“七夕节物,多尚果食、茜鸡。及泥孩儿号摩喉罗,有极精巧,饰以金珠者,其直不赀。并以蜡印袅雁水禽之类,浮之水上......七夕前,修内司例进摩喉罗十卓,每卓三十枚,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镂,或用龙涎佛手香制造,悉用镂金珠翠。衣帽、金钱、钗镯、佩环、真珠、头须及手中所执戏具,皆七宝为之,各护以五色蒌金纱橱。”

  这里介绍,北宋的稍晚时期,“魔合罗”越制作越精致。“高端”极品,甚至改用“象牙雕镂,或用龙涎佛手香制造”, 最大的“魔合罗”高达三尺,身高已经和真的小孩不相上下了。

  东京城里所卖的“魔合罗”,又以来自苏州的最为精巧。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六说:“磨喝乐,南人目为巧儿。今行在中瓦子后市街众安桥,卖磨喝乐最为旺盛,惟苏州极巧,为天下第一。”《秦淮画舫余谈》也说:“《方舆胜览》载平江府有摩侯罗……近时虎丘人技最擅长。”

  “魔合罗”,真是“极一时之盛”了。

  三.

  “魔合罗”原是泥“娃娃”,从元人凌蒙初的著作中也可窥见:

  。。。夫人道:“魔合罗般一个孩子,怎生舍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说这样懈话!”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还你个旧孩子便了,不要性急!”

  。。。轿中人在轿内闻得孩子声唤,推开帘子一看,见是个青头白脸魔合罗般一个小孩子,心里喜欢,叫住了轿,抱将过来,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南陔道:“是贼拐了来的。”

  合宫妃嫔闻得钦全宫中御赐一个小儿,尽皆来到宫中,一来称贺娘娘,二来观看小儿。盖因小儿是宫中所不曾有的,实觉稀罕。及至见了,又是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魔合罗般一个能言能语,百问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么?妃嫔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欢孩子,争先将出宝玩金珠钏镯等类来做见面钱,多塞在他小袖子里,袖子里盛满了着不得。钦圣命一个老内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领了他到各宫朝见顽耍。各自以为盛事,你强我赛,又多各有赏赐,宫中好不喜欢热闹。

  (摘自:《二刻拍案惊奇》卷之五“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

  可是,同在元代的孟汉卿,作有《张鼎智勘魔合罗杂剧》,其中“魔合罗”的形象,却不像是个孩子:

  。。。。。。

  (旦云了)(末云)取那魔合罗来。(取到了)

  [叫声] 你曾把愚癡的小孩儿,教训、教训的心聪慧。你若把这冤屈事说与勘官知。

  [醉春风] 不强如你教幼女演裁剜,劝佳人学绣刺?要吩咐不明白冤屈重刑名,魔合罗呵全在你,你!出脱妇人啣冤,我敢交大人享祭,强如着小童博戏。

  (末云)马有垂韁之报,狗有展草之恩,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你人为类!既交人拔火添香,何似通灵显圣?可怜负屈啣冤妇,指出图财致命人。

  [滚绣球] 你曲弯弯画翠眉,宽绰绰染绛衣,黄烘烘凤冠霞帔,觑形容仙女合宜。直到七月七,乞巧的,都将你庆欢享祭,便显神通百事依随。比似露十指玉笋穿针线,你敢启一点朱唇说是非,交万代人知。

  [倘秀才] 枉塑下观音般像仪,没半点慈悲的面皮。空着我,盘问你个魔合罗口无气。从上下,细观窥,到底。

  这段戏文,从勘官张鼎对“那魔合罗”说的一番话看,“魔合罗”的眉眼是“曲弯弯画翠眉”,穿着“宽绰绰染绛衣,黄烘烘凤冠霞帔”,“塑下观音般像仪”,“教幼女演裁剜,劝佳人学绣刺”,“把愚癡的小孩儿,教训、教训的心聪慧。”综合这些,果然是“觑形容仙女合宜。”

  就是说,这里的“魔合罗”,竟然是个庄严秀美,像观音菩萨那样的仙女造像!

  四.

  据报道,2002年10月,在西安市北广济街工地的一口水井中发现一套北宋儿童玩具,这套玩具共计20件,其中18件为头像雕塑,有国王、文官、武士与贵妇等形象,一件是火焰纹浮雕,另一件是制作模具。每件大约5至10厘米高,均为马兰土烧制而成。其做工之精巧令人惊叹。 据征集到的这套“玩具”的西北大学历史系教授贾麦明介绍,“与这套“玩具”同时出土的还有八九十件小型文物,应是当时的陶窑工匠随便倒掉的。”

  当时陕西台以《宋代“人头”玩具陕西出土》为题报道,电视配音说:

  “瞧,这一个个形相各异的头像,既有腼腆可爱的少女,刚正严肃的官爷,又有神态怪异的鬼怪和滑稽夸张的夜叉,够齐全的吧?看这些人物的发髻、胡须、耳环等细微之处都雕刻精细,令人叹为观止。这些可是全国首例出土的一套完整的宋代头像玩具,距今一千多年前了!
  。。。这些小头像只有5到10厘米高,是泥质火烧而成的,下部有个小孔,专家初步推断这可能是“磨喝乐(luo)”的变体。”

  我个人猜测,“魔合罗”的早期造型,应该是小孩童,但面部带有比较明显的外族人特征,这样就更显得新奇可爱,所以命名为“魔合罗”。后来,经过“普及和提高”并进的发展,人们用同样的工艺,开发了各种各样的泥雕人物玩具。但能够在“七夕”享受供奉的,主要只有“仙女型”和“孩童型”两种。

  无锡的“大阿福”,造型是胖乎乎憨厚可爱的农家娃娃。但是,无锡的泥雕也还有多种多样的其他人物形象,他们和“大阿福”一起,统称“惠山泥人”。从“大阿福”发展到“惠山泥人”,和“魔合罗”的发展变化是“同一机杼”。

  五.

  元代孟汉卿的《张鼎智勘魔合罗杂剧》,说的大致上是这么一个故事:

  洛阳李德昌远行经商,常年不归。其妻刘玉娘以卖绒线为生。其堂弟李文道对刘玉娘久存歹意,趁机调戏,遭玉娘严词喝斥。一天,李文道适逢卖魔合罗的老人高山前来问路,说李德昌归途遇雨,病倒在附近的五道将军庙,捎信要玉娘去接他。李文道遂心生毒念,故意给高山错指道路,自己抢先到将军庙,毒死堂兄夺去银子。玉娘接讯赶到将军庙,李德昌已奄奄一息,回家后七窍流血而亡。李文道赶来,逼玉娘为妻,玉娘痛斥文道并要告官,文道见事不妙,即奔赴县衙贿赂知县将玉娘定成死罪。新任王府尹素以清正廉明自居,但又刚愎自用。他到县查案复审,自负见多识广,又得知县吹捧,遂草率将玉娘判刑断案。

  这时,六案都孔目张鼎发现此案疑窦甚多,要求重审。这就触犯了王府尹的尊严,竟然限令张鼎在三天之内结案,否则将处以妄翻定案之罪。张鼎不顾自身利害,仔细察勘,他从一个“魔合罗”的底座看到“高山”的名字,于是顺藤摸瓜,层层追查,发现证人,终于保护了无辜者,惩办了真凶。前文所引就是张鼎审勘“魔合罗”的一段。据说,当年经张鼎审勘而使覆盆得见天日的奇难案件很多,张鼎成了“包公案”式的传奇人物。

  以一个玩具为线索引出的故事,恐怕古今中外都有好多。记得看过一部二战后的反间谍小说,线索也是一个儿童玩具,里面保藏着定时炸弹。最近看赫本演的老电影,有一部叫《盲女》的,线索是一个洋娃娃,里面藏有毒品。携带毒品的歹徒为逃避警察,通过掉包,到了盲女家中。歹徒追踪而至,欺负盲女眼睛不能见物,分头假装警探和好人,企图骗取洋娃娃。经过惊险紧张的斗智和邻家女孩的帮助,盲女终于尽歼歹徒。

  六.

  很遗憾,没有找到“魔合罗”何时失传以及如何失传的有关资料。回头看看前人的描述,感觉“魔合罗”,特别那“魔合罗”泥娃娃的形相、姿态,以及其中所体现出当时艺人工匠制作的机巧和精致,真是巧夺天工,让人叹为观止。比起数百年之后传入我国的洋娃娃,起最码也可以说是“不遑多让”的。

  天上佳期,九衢灯月交辉。
  摩喝孩儿,斗巧争奇。
  载短檐珠子帽,披小镂金衣。
  嗔眉笑眼,百般的敛手相宜。
  转晴地工功不少,引得人爱后如痴。
  快输钱,需要扑,不问归迟。
  归来猛醒,争如我活底孩儿 。

  这首小词,我觉得最妙之处,是“魔合罗”的扮相、神态与观赏者面对艺术之美,越看越爱,如痴如醉的反应的对看,以及艺术造型的“魔合罗”与“我活底孩儿”的艺术 vs 现实的对比。“归来猛醒”,转入的乃是“浑妙”。

  “浑妙”之余,“联系实际”,又似乎感觉有点“不妙”。六岁以前,特别是三岁之内,是“孩儿”最最趣致可爱的时候。对于自家孩儿,哪怕整天陪着他/她玩儿,怎么说都还是远远不够。更何况我们还有不少非做不可的事情,有许多吸引人的物事想要去追逐 —— 即便高尚如科学艺术,低俗如纸醉金迷,更不提还有可能嫌这孩儿太“烦”,碍手碍脚,恨不得尽量解脱一点羁绊。。。而岁月不居,恍眼就过。孩子大了,你便想抱着他/她逛街,已经没有了机会。再大些,他/她干脆都不愿和你玩儿了。

  泰戈尔有一首诗,写一个流浪的疯子在找寻着点金石。已经形成了习惯,捡起一块石子,在裤腰系着的铁环上一擦,随手就扔掉。忽然有一天,疯子发现裤腰上的铁环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金光灿烂了。可是,点金石呢?奔腾的海在狂啸,好像在嘲笑着人们的愚昧。

  世界上有太多“斗巧争奇”的“魔合罗”, 会“引得人爱后如痴,。。。不问归迟。”待得“归来猛醒”,也许我们也会发现:“争如我活底孩儿”!

  050630

  (编者按)

  乞巧也该不远,又添一则佳话。

  (本来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