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澄世界(第四~六章)】

  作者:gaslight

  ※四、

  酒会过后晴姐骂我不务正业。我笑:“什么叫做正业?和导演套词走后门?”

  “这算什么后门?”她说,“对了,霍子森在招女主角,你去试一试镜。”

  我靠在床栏边咬苹果:“不去可不可以?”

  晴姐把手往腰间一叉,眼睛一瞪:“不可以!要么你不要吃这一行饭!”把我赶起来,涂涂抹抹好了,送去试镜。

  但是,我却不抱希望,因为霍子森的苛刻与难处是著名的,我料自己决不合他的意,不过走一走场,免得晴姐在耳边念经。我只觉着倦,仿佛疲倦渗透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这一日日过的,也不知算什么。

  我究竟想什么?佟靖么?

  是的。我回答自己。一百个是的。

  但是,上帝呵,请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我留住他的目光?

  ※    ※    ※

  终究还是没有料到,来抢作霍子森女主角的,竟有那么多人,浓妆淡抹,排队排得拐了好几个弯,全等试镜,也不知今天轮不轮得到我。

  我忍不住笑,直至轮到我进去,我仍是笑。

  我看着面前的考官。“我需要做什么?”

  “余澄澄小姐?”

  我点点头:“是。”

  有人笑了:“就是她了,不用再试。”

  我吓一跳,不,不是为了如此轻易被录用,而是那声音,就是那日酒会遇见那人的声音。我仰起头看他:“是你?”

  他是独自站在一边的,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模样,便装,手插在口袋里,那修长的身形是错不了的。

  “余小姐好记性。”

  “你是霍子森?”我猜到了。

  “不错。”他又笑了一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我跟他上了车:“见谁?”

  “我的摄影师,肖畴。”

  隐约记得听晴姐提起过,霍子森用的摄影师不是专业的,编剧也寂寂无名,然而一部影片出来,三个人一夜成名。后来只要是霍子森的片子,永远三人组合,打造出票房的金字招牌。不过,我以为那人应在考官之列。

  霍子森把我拉到一户门前,按响电铃。

  “来了来了,怎么这么快回来……”门一打开,出来一个偏瘦的男人,眼睛鼻子有点红,略略没精打采,但是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不经修饰——居家也是如此,未免过分。

  霍子森毫不客气踏进门去。“你以为是谁?”

  “谢攸刚刚出去帮我买药。”他合上门,“面试结束了?”

  “早就定了。”霍子森把我推到前面,宣布,“肖畴,这是你镜头的焦点。”

  “哦?”他笑,转身拿了一副黑框的眼镜,从玻璃镜片后面挑剔的打量着我。

  “不行。”当他放下眼镜的时候说。

  “谢攸的眼镜肯定不合你的度数。”霍子森说,“为什么不行?”

  他们开始争吵。

  “森,她很漂亮,但我们当时谈的不是这样,女主角不是这种风格。”

  “那么当时我们就错了!”

  “那个时候你都同意的!可是她完全不对!”

  “那个时候不过凭空揣度,我预计错误。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觉得她才是夕!”

  “才怪!”肖畴一只手指着我,“她?她那种俗艳怎么来演夕?”

  俗艳?我皱眉头。

  “肖畴你为什么不试试用你的镜头来看她?顺便说一句你用词绝对有误!”

  “不用看想也知道镜头里的会是什么!霍子森我可以和你赌她绝对演不出那种气质!”

  “她不用是那种气质。”霍子森说,“我跟你说过我们错了,夕就应该是她!”

  肖畴一把拎起他的领子:“霍子森,你想改剧本?”

  听他们争论不休,我不得不问一句:“我可以问一下么?剧本是什么?”

  肖畴“哈”的一声,放开了霍子森,抱着手臂往沙发上一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霍子森皱起眉头:“你不知道剧本是什么?”

  “忘记了。”晴姐只跟我说过一次,谁记得?

  霍子森耐着性子跟我说:“剧本叫《夜色霓虹》。”

  夜色霓虹?

  “谁起了这么俗气的名字?”

  肖畴跳起来的同时,一个声音静静地说:“我。”

  门口站了一个戴黑边眼镜的男人,手里提了一个塑料口袋,满屋子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谢攸,脚步这么轻,你是属猫的?”

  “原名不是这个。”谢攸把一包纸巾丢给肖畴,一面继续回答,“子森叫我改的。”

  “很俗气吗?”霍子森皱着眉想。

  “算了。”我说着站起来,“我想这边的面试我是没通过,是么?”

  “啊,”谢攸微笑,“子森挑了你来演列夕?”

  “那是女主角名字?”

  肖畴大笑。

  “是啊。”谢攸一边说,一边端了水出来,把药摆在他面前,“本来试镜是该肖畴去的,可是他感冒了,子森才带你过来。”

  “她不合格。”肖畴喝水吃药,不看我一眼。

  “我会让她在镜头前绝对合格。”霍子森说,眼睛都在闪光,“肖畴,你没有想过列夕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一副模样?那会是一个surprise。”

  “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谢攸缓缓地说。

  “可是开始商量的不是这样。”肖畴继续反对。

  “可以试试。”谢攸依旧微笑,“我相信子森的眼光。”

  肖畴哼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我把他们三个依次看过来。“喂,我到底是通过还是没通过。”

  肖畴又哼了一声,霍子森在笑,谢攸很温和地说:“我们可以试试看。”

  真是怪人。过就是过了,没过就是没过,还有什么试试看?评论说这三个精灵古怪,倒没说错。

  ※    ※    ※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我拿着一卷剧本回家。电话留言上有佟靖,我不管不顾立刻打回去。

  “喂?”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熟悉略略低沉。

  “佟,我刚刚发誓如果接电话的是女人,我立刻杀过去。”

  电话那一边笑起来。“唯因,收到生日礼物了么?”

  我闭上眼睛。“再叫我的名字,佟,现在没人叫我这个名字。”

  “你自己抛弃本名,唯因。——喜欢礼物么?”

  “你打电话来就是问这个?”

  他有些无奈。“我可没料到你半夜回电话。”

  “只要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我轻轻说,“记得十四岁那年你送我的地图集?不过是我们所到之处当地的地图,厚厚的一叠,像一本书。加起来没有两百块钱,可是那是我的宝贝。”

  “你喜欢就好。”

  他的回答越来越简洁,是要结束谈话的暗示。

  “有电话进来了。”我说,“晚安。”

  “晚安。”

  电话里只余空洞的声音,我依然不肯放开。

  ※    ※    ※

  晚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在跳舞,没有舞伴,但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依然跳得认真,而且十分快乐,直至被电话吵醒。我叹一口起拿起电话。

  “澄澄我找了你一晚上!”不用猜就是晴姐,她深深吸了口气,“居然今早看报纸才晓得:真的用你了,澄澄?”

  我耸耸肩,其间的稀奇古怪不打算让她知道。“我也不晓得为什么。”

  她很认真:“澄澄,这个是你的好机会,要用功。”

  我笑出来:“得了,晴姐,我不是你儿子。”

  几天后的娱乐报纸一面是霍子森新片即将开镜,由我出任女主角,反面是佟的绯闻。那张“独家”的照片上,那个由佟挽着的女孩面孔很模糊,身材倒看得出是极好的,长发。

  我冷笑着把报纸丢开,喝一杯黑咖啡去参加《夜色霓虹》的开镜。我演的列夕是一个在夜间霓虹下出没的美丽女人,有一个深沉忧郁的灵魂。我想肖畴说得对,这个角色我并不适合。

  传闻霍子森的苛刻暴躁,排戏时候尤其厉害,屡屡有将演员骂哭的经历,如今我领教了。这个人,在摄像机旁边是十足暴君,一点情面不留,骂哭一两个人何足为奇?也只有肖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同他吵个天翻地覆,把摄像机一摔走人的情况都有过。不过霍子森骂得最多的人不是肖畴,是我。

  “停!余澄澄你是木头刻的?表情僵成那样!手捆住了?不会加些动作?重来!”

  到终于不耐烦的时候。“余澄澄,你先到一边想清楚再来拍。”

  这个时候肖畴倒不幸灾乐祸,只是一脸好奇过来把我上下打量:“咦,澄澄,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被子森骂成那个样子依然脸色不变的演员。”

  拍了三个星期,进展甚微。霍子森的脾气上来,声明拍不好就一直拍。我有将一场戏反反复复拍足四天的记录,日日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其实我异常地听话,他叫我演几次我就演几次,叫我抬手不敢投足,却还是被骂,愈来愈凶。

  化妆师给我梳头的时候感叹:“没想到余小姐脾气这样好。霍导的脾气,哗,天崩地裂,吼得每一个人都怕,就余小姐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少更的功夫。”

  我看着镜子里面笑笑:他并不知道,我的脾气并不好,只是同不相干的人,也不值得发脾气。

  “肖畴也不怕他。”

  “怕他干什么?他会吃了你?”曹操走过来,哼了一声,“澄澄,你准备今天这一场拍几遍?你同子森是我见过最最会浪费胶片的人。”

  我略略抬头微笑:“当初不是说只是试试看么?你看他何时会失掉耐心?”

  肖畴沉默了一刻。“不知道。但是澄澄,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很快会把他逼到临界点。”

  小道消息已经在传我同霍子森的矛盾白热化。在见到他之前,就听说一个传言:霍子森所有的女主角都会变成他的女朋友,为期至他的下一部新片。理所当然,所有人都揣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但眼见我们现在这样日日拍桌子打板凳瞪眼睛,大概也十分新鲜。

  那一日的一场戏从早上直演到晚上,到后来,夜景都不用布了,直接可以取自然景,漫天星斗。男女主角的对手,演了一遍又一遍,肖畴早学会了,不放胶片地拍,省得被霍子森勒令剪掉——这个秘密在剧组尽人皆知,只除霍子森。因为导演始终不满意,直拖到凌晨四时,人困马乏,站都站不稳,肖畴靠在摄像机边打呵欠。霍子森却来了脾气,不住地重拍,肖畴也随他去,于是谁都不敢劝。

  我累得要命,眼皮打架,也只得喝一口咖啡,补了妆,再上场。不知怎的,这一次从头至尾走过,没有听霍子森发一句话。我松一口气,然而直至所有台词说完,才觉不对,导演没有叫停,摄影棚里静得针落可闻。

  回头一看,霍子森的脸色是铁青的,骇得众人屏住呼吸,静待火山爆发。肖畴迷迷糊糊抬头问:“完了么?”话音未落,霍子森猛地抓起手边的水杯向我丢过来,我下意识一闪避开了,水杯砸在旁边墙上一声脆响,粉碎。杯子里的水合着玻璃碎屑四下飞溅,水泼了我一头一脸,我举起手臂挡住,手臂内侧被玻璃碎片划了浅浅一道血。

  听见霍子森吼:“从今天起不开工修整三周!余澄澄,回家给我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演!”

  每一个人都不敢动,肖畴都被吓了一跳,过来看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静静抹了抹脸上的水,披上外套,拿了包就回家去了。你信不信,我心里不起一点波澜,自己都佩服自己已臻化境,一点感觉都没有。

  ※    ※    ※

  最绝的是娱乐报道,众说纷纭,越说越夸张,有说剧组要解散的,作品要夭折的,更有几家将我轻微划伤添油加醋,有一篇干脆就写:“女主角被毁容!”

  我真是绝倒,捧着读到哈哈大笑。晴姐吓死了,又气得七窍生烟,日日电话骂我。

  但我颇有些想不通:霍子森分明同我过不去,毫无理由。我的表现再怎样也不至于一无是处,至少我对导演言听计从,平常我也照这样演来,并不见什么错处,被人骂得这样狠。何况比我差的不是没有,霍子森盯准了我一个骂。我倒有些猜不透他了。只是从见他第一面起就觉得:他像佟靖——当然,像的绝不是脾气。

  停拍修整的第三天晚上,他竟来找我。我很客气,毕竟不可能将他拒之门外。

  他的气倒像是也消了,平平和和的。“你不怨我?”

  我笑笑:“你是导演,艺术家有权发脾气。”真的,不相干的人,我为什么要怨他?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他将茶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突然说:“澄澄,你知道我为什么定要你作女主角?”

  我料这必不是一个疑问句,微笑等他自问自答。

  “那天晚上的院子里,我看见一个精灵。”他说,“你一身红色的晚礼服,皮肤像缎子一样,披着发,跟着一只小小的收音机轻轻哼唱,没有穿鞋子,两只脚晃来晃去,那样悠闲的样子,眼睛里却又那么多倦意和寂寞。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的女主角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一种独一无二的美丽。我听见一百个人说你是花瓶,但我跟自己赌你不是!那样的美丽被你藏起来,却在无意间被我看见了一角。余澄澄,你决不止这样简单!”

  我笑了:“霍导演真太抬举我。”

  “你为什么来演戏?”他问。

  我想了想:“这是我所能找到的捷径。”

  他却并不满意:“通往什么的捷径?”

  这一回我怔了一下,然后说:“通往我所要的东西。”

  他倒笑了:“你要什么,澄澄?钱?名气?地位?我想不仅是这样吧?”

  我侧了侧头:“为什么不?我是一个最最庸俗的女人。”

  霍子森盯住我的眼睛,很固执地说:“不,你不是。”他站起来,“不管你承不承认,你要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能够得到的——不论你要什么。”说完这话,他便告辞。

  我呆呆坐在家里。

  我与他,不过互相利用。我利用霍子森的声名,拍他的影片,来提高自己的身份;他则想利用我来拍一部好片。但是现在,我显然并不如他的意。我长长叹一口气:或许他是对的,再这样的工作态度,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也许想得入神,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竟吓了我一跳。接起来,听见那一头喊我的名字:“唯因?”

  这个名字,几乎被忘记。我怔在那里。

  那一边问:“喂?唯因,在么?是我。”

  可恶的人,似乎只要一句没头没尾的“是我”,我便立时知道他是谁,更可恶的是,事实如此,我也不想装什么。“佟靖。”

  “还好么?”那一边的声音是漫不经心的,调侃的,“最近你和霍子森吵得惊天动地啊。他打你?”

  “向我扔了一只杯子。”我说,“你关心?”

  “唯因,”他说,“我当然关心。”

  “并没有关心到答应娶我的地步。”

  “你不会愿意嫁我的。”他笑,仿佛我说的一切都是笑话。

  “对了,”我说,“我不愿意,因为你先不愿意娶我。”

  他低声笑起来,似乎那更是孩子话。

  “算了,唯因,”他说,“你玩够了么?”

  我立刻生气了,握着话筒的手止不住颤抖。他明明,明明知道我有多少认真,他明明知道我的目的,我想要的东西,却故意挑了“玩”这样一个轻佻的词,还时时提醒我:他永远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

  “没有。”我说,我觉得我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他发觉没有,“佟靖,我还有的玩。”

  他立刻发现了:“又生气了,唯因?”

  我不作声。

  他的声音严肃了一点:“唯因,算了,回来做一点正经事,够了。”

  那个声音愈发像一个大度的长辈,看着小孩在外面玩的略有了倦意,于是宽容地原谅了他的所有过错,叫他回来。我冷笑:“什么正经事?似乎所有的正经事都不是我能做的。”

  “回来。”他说,“上完你的学,你可以有一份工作。”

  教训来了。我轻哼一声。

  “你现在能做什么,唯因?”他说,“一个花瓶?而且还不是用你自己的名字,你让每个人都谈论余澄澄是一个花瓶?”

  他一向知道怎样能把我逼到极限。

  “佟靖。”我说,“你看着好了。看着我,眼睛不要转开,看着我怎么玩下去。”

  “啪”的一声,我挂了电话。

  两个礼拜以后,霍子森的《夜色霓虹》剧组经三周修整,重新开拍,我砸掉了所有人的眼镜。开机后第一场戏一次走过,霍子森说:“很好。继续下面一场。”

  “等一下。”肖畴叫,惹得全场人一起盯着他。

  “——呃,澄澄啊,这回我忘记装胶片了,对不起,重来一遍。”

  那两个礼拜,我拼命恶补,同大学入学考试前一般。晴姐说:“咦,澄澄终于开窍了。”

  霍子森诧异之余非常满意,想当然,以为自己上回登门的一番说话奏了奇效,相当自鸣得意。现在,我的每一个镜头最多走三回,绝没有重拍第四次的情况。肖畴说:“怪了,也不知是哪儿不一样,现在看顺眼多了?”

  “可以演列夕了。”

  他点点头:“子森和谢攸是对的,果然是一个surprise。出其不意,另辟蹊径,选对了人。”

  霍子森的脾气也很好,后面的拍摄于是风平浪静,传不出什么新闻,人们疑惑之余,预言这戏会夭折的评论也不攻自破。渐渐大众视线转移到新的目标,《夜色霓虹》安安静静地杀青。全不同往时霍子森的作品,刚刚出炉宣传声势便铺天盖地的来,大约是因为这部片子拍摄过程中太多波折,演员与导演的矛盾曾闹得沸沸扬扬,评论始终不大看好,甚至隐约有人忧虑这戏会砸了霍氏招牌。

  但结果是我们砸掉了所有人的眼镜。全仗霍子森以往创出的声名,仍有人买票去看他新片,反响极好。这是一部慢热的片子,人口相传,渐渐获得人们注意,最终所有的院线不得不加长映期。至此,评论不能自打耳光,统统沉默了,然而票房却让人无法忽视,人传人言:《夜色霓虹》足可做得霍子森风格代表之作,连带我一夜成名,城市每处贴满《夜色霓虹》的海报。

  我指着那一幅幅大型照片跟晴姐说:“看,看,这里一只眼睛,那里一只手,这边又是一张嘴,霍子森将我拆散了来卖。”

  晴姐心实喜之:“他就是这样局部的,零落的风格,《夜色霓虹》发挥到淋漓尽致,你好不要抱怨了。”

  “是是。”我唯唯诺诺,“肖畴的每一个镜头里都没有同时出现过我的两只眼镜。”

  与此同时还有的新闻就是:余澄澄与霍子森的情侣关系。霍子森的第六个女主角不孚众望地成为他第六任女友。

  我们相当大方,因为都是不在意四周风声的人,公众场合也不加掩饰的亲昵,立刻就曝光。这一个结果,有满座皆惊的效果,毕竟我们之前的相处被报道为水火不容。电影胶片里多的是如此这般的欢喜冤家,现实生活却少有此不需炒作已极富戏剧性的情节。媒体十分开心,推波助澜将这消息提升温度至最高点,毫不逊于影片的票房。

  看,人们的眼光全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要他的目光,从此无法离开我。


  ※五、

  我不知道佟的目光在哪里。但是一整个夏天,这个城市的目光都在《夜色霓虹》,在我和霍子森身上,我不信他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那一通电话以后,我就没有见他,断了联系。先是因为我忙于恶补功课,用功拍片,然后是与霍子森在一起,忙于应付与日俱增的关注。

  晴姐对我的子森抱了悲观态度——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演艺界哪里找得出几对可得善终的恋人?

  “澄澄,霍子森私生活声名不佳,每拍一部片子就传一件绯闻,为期至下一部新片开拍。”她绕着手非常忧心地同我说。

  我笑笑:“我亦不例外。”

  她有点疑心:“澄澄,难道你同他只是玩?”

  “我不是没有认真的时候,晴姐,只是我的认真永远不会是对他。”

  我打开电视,里面霍子森出门,被娱记缠住采访:“霍导演,请问你和余澄澄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有传言说你夜宿她家里。”

  晴姐气愤愤地说:“关你什么事?讨厌!”

  我笑起来,看电视上子森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非常漂亮,仿佛毫无心事一般,真正地开怀。

  “不告诉你。”他孩子气地眨眨眼睛,“这是我和澄澄的事。大家只要看我们拍的故事就好,何必去管我们实际生活如何。”

  “可是大家都说:霍子森每拍一部新片就换一个女朋友。猜测霍导演的下部片子大概不会再用余澄澄了吧?”

  “我不知道。”他答,“我现在不想下一部片子的事。”

  “那么请问霍导演最近有什么计划?”

  霍子森已经坐进车子里。“度假。”他笑,“工作结束自然要休息。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把车子开走接我的女朋友去舞会吗?让女士等待是非常不礼貌的。”

  我大笑。

  晴姐问:“什么舞会?”

  “管他什么舞会!”我跳起来拉开衣柜,“我现在只想跳舞!”

  晴姐是真心待我好,却也不明白:没有分别,什么舞会都不过是一个舞会,所有的舞伴,只要不是那一个人,也统统没有分别。但是我想要跳舞。呵,不用为我担心,我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霍子森。

  大街上的车子喇叭在叫,我抓起手提袋。“晴姐,霍子森来接我,一会儿再聊。”她叹着气看我出门。

  我笑着拉开霍子森的车门:“喇叭按得震天响,一条街都听见啦。”

  “我还想要全世界都知道:我来接你去舞会。你是我的舞伴,澄澄。”他轻轻吻我,说“今天为什么换了衣裳?”

  “咦?”我笑,“不是去跳舞,难道你想我穿睡衣?”

  他皱皱眉头:“换红色去吧,为什么一身黑?澄澄,我还是喜欢你穿红色。”

  我低头看看自己,真是,不留神穿了一身的黑色:黑裙、黑鞋、黑包。

  “霍子森,”我轻轻地说,“我要给你看看,余澄澄还有另外一个颜色。”

  ——佟靖说:你穿红色最好看,唯因,像一个会发光的精灵,光线从衣服里透出来,简直在地上映出了一个光圈。

  我十二岁的生日,午夜十二点,他送我一件红色的裙子,衬了纱,蕾丝花边,式样繁复精致,堂皇华美地过了分,非常奢侈,给十二岁的我穿上,骤然长成一个少女。我站到沙发上吻他的脸,手臂绕在他腰间,下巴搁在他肩上,我抱住他,非常快乐——到如今我还记得。

  那只有一瞬的功夫,然后突然大门打开,周絮影怔怔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也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大半的身子罩在阴影里,披肩的一边从她的肩头滑下来,头发散乱,妆糊掉了,两只眼睛没有神采。

  第二天,她出了车祸。

  ※    ※    ※

  “森,”我好像胡闹一样摇着霍子森的手臂,“你知道有一出叫做《海鸥》的话剧?现在我来扮一个叫玛莎的女孩子,我成天穿着黑衣服,我爱着一个人,却永远不能够得到他。——来,你来问我:玛莎,你为什么老穿着黑衣服?”

  “为什么?”他笑着配合我。

  “我在给我的生活吊孝。”

  霍子森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子森,今晚我要跳舞——今晚,我会喝醉。”

  我推了推霍子森。“停车吧,你开过头了。”

  ※    ※    ※

  舞会的霓虹灯转,音乐不要停止,看,我的表演这么精彩,你怎么舍得把目光转开?

  一只手在霍子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有人向子森借舞伴。我无法形容那个声音给我的震动,所以,你可以知道了,那是佟靖。

  他向我微笑:“唯因,好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也笑了:“让我们跳舞。”

  他没有变,真的奇怪,无论我们分开多久,再见时,他始终没有变,好似中间的时间完全没有过过,像电影的胶片,一剪刀剪去中间一截,接上两端,完全没有缝隙。变的只是我,我慢慢长大。

  “多久没有跳舞了,唯因?”他问。

  “一年多。”我回答,“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跳舞。”

  他略略仰起头想一想:“是,在周宅。”

  那间大厅里,我记得,由于没有人住,家具套着白色的套子,统统被我扯下来,丢到另一间房里,开了音乐。房子常有人打扫照顾,但是太久没有人住,终于少了人气,冷清、寂寞,又是夜间,置身其中,仿佛除了我们,世界上再没其他。

  “我的第一支舞,我记得,”我说,“也是在那里,你教的。”

  “在书房。”他轻轻地笑。

  我十岁,他和周絮影结婚,婚礼的舞会开始以前,他在书房找到我。

  “我不会跳舞。”我说。

  他于是教我。在那间书房,借着一只收音机里的音乐,教我跳舞。

  “现在你有很多舞伴了,唯因。”

  我有点诧异,看看他,我明白了:他太习惯我一直待在原地等他,无论他走多远,回过头来,我不曾离开;这一回他回头,我却已不在原地。

  但是我不曾走远,我只是跟在他的身后走,他回头,依然看得见我。我不会走到他目光之外的地方去。我不在原地,也不过为着不想看不见他,即使只是他的背影。

  他问我:“唯因,今晚为什么一身的黑衣裳?这样深沉的装束,你依然是众人目光的焦点,真是奇迹。”

  “那么你呢?”我追问,“佟,你的目光在哪里?”

  “唯因,”他笑着,“这个夏天,这个城市的目光都在你的身上,为什么这么贪心?”

  “我不贪心。”我说,“别人的注意我都不要,佟,我只想知道:你的目光在不在我身上。”

  “你?是唯因,还是余澄澄?”

  “是唯因。”我轻轻地答,“佟,衣服的颜色可以有很多种,可是穿衣服的人,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是唯因。”

  “那么你今晚衣裳的颜色,为什么是黑色?”

  “‘我在给我的生活吊孝’——契诃夫《海鸥》,第一场。你忘记了?以前是你带我去看的。”

  “唯因!”他吃惊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很久以前了。”我说,“我记得那个女孩是一个配角,她总穿着黑衣服。结局我都忘记了。”

  “可你记得那一句台词。”他说,“那个时候你不会大过十二岁,却记得这一句。”

  “是啊,我记得。”

  他没有说话了,我们跳舞。然后,隔了很长时间,他说:“这样的话,还是忘记的好。”

  “不。”我摇头,“我也没有刻意记着,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够忘掉。”

  他笑了:“这一生,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不’的次数多过你。不要学习不用功,唯因——不;不要退学,唯因——不;不要卖房子,唯因——不;不要在演艺圈继续混了,唯因——不。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说‘不’?”

  “也许你忘记一条,”我学他的口气,“不要爱我,唯因——不!”

  “佟,你有没有发现,你也一直对我说‘不要’。”

  这个时候舞曲完了,舞池中的舞伴分开,佟的手放下。我拉住他,恳求:“再跳一支舞,佟,再跳一支舞。”

  他叹了口气:“我拿你没有办法,唯因。”

  这是他那一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跳舞。

  我依靠在他胸口,用那样熟悉亲密的姿势,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缥缈的舞曲如梦似幻,离我太远,最近最真实的,仍是这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嗨,佟,你的心就在这里,我可以听见它的声音,却也明白,它怎样枉顾另一颗心。

  我的一滴泪顺颊流下,落入他的衣襟,收入他怀中。

  曲终了。是谁说的:曲终——人散?

  我们分开,连再见也没有说。

  那一夜,我果然沉醉。

  ※    ※    ※

  霍子森问我:“你和那个人认识?”

  “嗯。”我回答。

  “他叫你什么?”

  我笑了:“我的名字啊。”

  “澄澄——余澄澄是你的真名吗?”

  我耸一耸肩:“有什么分别?所有的人这样叫我。”

  他看着我:“我猜你有另一个名字,是什么?”

  “一个名字不够你叫么?”我笑笑,“森,我喝醉的话你要负责送我回家。”

  舞会结束后他送我回家,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我枕在他腿上几乎睡着。等我下了车,又被他叫回了头,他将我的手指攥在手里,沉默着,只是那个样子,过了长久,我温柔地说:“我该走了。”

  “好,”他放开了我,“好,澄澄,晚安。”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晚上以后,我成了霍子森电影唯一的两部以上的同一个女主角,并且是,关系维持一年以上的女友。

  这又让许多人的下巴掉了下来,因为他们无论怎样看也猜不出霍子森对我青眼有加的原因。虽然大多数评论对于霍子森颇有微词,实在不过“不招人忌是庸才”,也要霍子森的名气够得上让他们吵才是。然而评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出众才华;对于制片商、电影公司,霍子森三个字等于票房。子森名气助我良多,我很快成为一个明星。

  直至我拍霍子森的第三部电影,众人才承认余澄澄演技出色并非巧合,误打误撞。

  霍子森说:“我才不会用蠢女人来拍电影。美则美矣,一点灵魂也没有。”

  “下面我要演什么?”我坐在他的车里,往肖畴家里去,“谢攸又写了什么?”

  “A secret。”他向我笑,每当这个时候,眼睛都会闪着光。

  看到谢攸的新剧本,我吓一大跳:“《圆圆曲》?这是什么?森,你想拍吴三桂和陈圆圆?”

  “对了!”子森两眼发亮,“我想好好地拍一部历史剧。”

  “你没事吧?”肖畴把手搁在他额上,“这算什么?改邪归正?干什么尝试改变风格?”

  霍子森把他手拨开,不去理他:“澄澄演陈圆圆。”

  我们每个人被霍子森逼着去读明末清初历史,谢攸写剧本时候搜集的资料全都派上用场。子森用起功来的时候是可怕的,勒令我将吴梅村整首《圆圆曲》背下来,把我家的客厅当作书房堆满纸头,八卦新闻上报道霍子森彻夜留宿我家时,他正一边喝我做的咖啡,一边看书作笔记,纸头铺满了一天一地。

  自从上次对我扔过玻璃杯以后,他不再有如此过分的举动,拍起片来脾气依旧暴躁,对演员仍是严厉,但演艺圈里已是盛传:只有余澄澄受得了霍子森的脾气,拍得了他的片子。

  其实我也还是那样:不大相干的人,也无须花多心思去生他的气。——这样的态度,是不对的吧?因为在人人眼中,他是我的男朋友,绝非不相干的人。

  那个期间,佟靖结了第三次婚,发了请柬给我,我去找自荃,央她陪我。

  是的,我同自荃仍有联系。若你没有忘记,她始终是知道我事情最多的人。这段友谊能维持下去,我也奇怪,因为我同她是那样不相象的人,生活的圈子也是天差地远。但我们一直有联系,年节时依然会聚一聚。

  自荃接了我电话,沉默半晌,劝我:“唯因,不要去了。”

  我说:“去。为什么不去?他请了我,为什么不去?”我的音量,是偏高了一些。

  自荃半晌不开口,待我催她,她才说:“算了吧,唯因。”

  我听懂了,反而笑:“算?能算早就算了,何用等到现在?愈陷愈深。”那笑,自然不同于平常。

  自荃说:“唯因,你也另外有男朋友了,别再纠缠。”

  我叹了口气,自荃虽是知我最多的人,却也不明白这纠缠早已理不清,剪不断,分不开。纠缠,这两个中国字好,绞丝边旁,一团乱丝从何解来?

  自荃似乎有些生了气:“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同你做这种事。”

  挂了电话,霍子森走进来。“同谁说话?叹气连连的。”

  “从前同学,拉她陪我出去一次。”

  “出去哪里?”

  “姐夫的婚礼。”然后笑了。

  他把我的手围在他腰间。“我同你去好了。”

  不用,不用。我请了一天假,并说服了霍子森待在图书馆啃他的故纸,一个人去了婚礼。


  ※六、

  佟靖的婚礼,请的人也不是很多。那个新娘我从未见过,素白的礼服,没有穿婚纱,容貌是中上,笑得很斯文。我不去和她打招呼,也不去找佟,有人认出我来:是余澄澄,影星,并不知道我和佟的关系。霍子森不在身边,我没有男伴,许多人过来搭讪,一句句的笑话讲出来,我笑了又笑,笑了又笑。

  直至他在身后轻轻唤我:“唯因,你来了。”

  我的笑容保持着,向旁人做个抱歉的手势,转了身:“你请我,我自然来,也难得这样的场面,不是么?”我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走开。

  那日,他是一套浅灰的西装。我穿曳地的长裙子,手臂和脖子的皮肤都露出来,头发高高束起来。我的礼服,是刺目的玫瑰紫色。

  “像来打仗的。”他摇摇头,“今天带了一身刺来么,唯因?”

  我指指自己的脸:“当然是带着笑来的,你看,我一直在笑。”

  他瞥我一眼:“假的。”

  我忽然停下步子,连带他也停下,耐心地等我。

  我双手掩着脸。他问:“干什么?换一副真的来看?”

  我放下两手,叹口气:“换不来,若是真的,怕是一副哭脸。”

  “为什么?”他略略仰起脸看着我身后的什么地方,不再注视我,“你已抢尽全场的风光。”

  那一句话,似乎有些生气的成分,于是我笑了。“来,来,请我跳舞。”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立刻会意。“啊,新郎应当和新娘开舞。对不起,佟,对不起我忘记了。但我不是故意。”我从他的臂弯里把手抽出来,耸一耸肩,“看来今晚你不会是我的舞伴了。”

  他仍没有看我,双手插在口袋里。“你早该知道这个,唯因,你早该知道。”

  “那么你一开始就不该和我跳舞。”我空闲的两只手紧紧握住裙裾,“记得么,佟,那也是你的婚礼,但是你来做我的舞伴,握着我的手,教我跳第一支舞——为什么现在,你不愿跟我跳舞?”

  “那时候你是个孩子。”他轻轻的说,唇角微微上扬着,若有若无的一个笑,“现在你长大了。”

  “你也知道我长大了?”我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会对我说:你这个孩子。”

  他的神色不变。“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一个孩子,唯因,我看着你长大。”

  “你在推搪我,佟靖。”我尖锐地说。

  他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我的呼吸一滞。

  “是的。”他这样说。

  什么凉凉的东西涌上来,完全浸渍了我的心,我极力掩饰着发抖的手,叫住从身边走过的一个侍者,从他的托盘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也是凉的,寒意仿佛在我的皮肤上结了冰。

  “那么,”我说,“你走吧,我不想在这里流泪。”

  ※    ※    ※

  那天我醉得厉害,深深深深地坠入梦魇。梦里是一个旋转餐厅,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子坐在窗边,非常地正式,好像我在子森的第二部电影里演女主角时曾经穿过的装束,那个女人的头发,永远一丝不乱。窗外面灰色的天空,景致一片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问:“为什么餐厅不会旋转?”

  佟坐在我的对面说:“它在转,但是转得很慢,你过一会再看就发现它已经转过去很多了。”

  我很仔细地看,然后很肯定地说:“不对,它不在转。旋转餐厅为什么不会旋转?”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非常地漂亮,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问什么。

  我们静静地吃饭。餐厅只是半满,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地嘻笑,把地板踩得“咚咚”地响,但是并不讨厌,因为这里除了孩子的嘻笑和脚步声,似乎没有其他的声响。隔开一桌是一张大桌子,但是只坐了一对母女,母亲年轻美貌,温柔地笑着。那个小女孩穿着红衣,五官非常精致,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佟也在看她。

  女孩把自己想象成婚礼的司仪,童稚的嗓音念着:“一拜天地——二拜……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其余的孩子依然在嘻笑着,我甚至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颤动。

  “哇,新娘子!新娘子好漂亮哦!”女孩忽然拍着手欢笑,“我也要做新娘!”

  我看看四周,并没有婚礼,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浅色的,像佟的衣裳一样,像外面灰色的天。只有我和那个小女孩,我穿了黑色,她穿着红色。

  我将身子向前微微倾着,我看着佟靖。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你的新娘?”

  ※    ※    ※

  “——谢攸的位子可以让给你了,澄澄。”有人回答我。

  我醒过来,肖畴抱着手臂站在我的面前。我第一次看见他穿得这样随意,甚至头发也有点乱,但是他有一张清秀的面孔,我也是第一次发现。

  “醒了?”他笑,“没想到你醉时酒品倒好,也不闹,只是默默地流眼泪——还会作诗。”

  这么说,还是哭出来了,借着酒,哭出来了。

  我半坐起来。“谁送我回来?”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佟靖打电话给森,但是那个糊涂鬼把手机丢在我这边了,我四处找他找不到,只好先去接了你过来。醉成那样,一边哭,一边喝酒。”他在我床边坐下,“澄澄,为什么伤心?”

  我掩住脸,轻轻靠住他的肩膀。

  “喂!”他笑着,“森回来我就说不清楚了。”

  “为什么他不在我身边?”我模糊地说。

  “他在你身边有用吗,澄澄?你会好过一点吗?你需要的真的是他吗?”肖畴轻声问。

  我不作声。这个惯于用摄影机捕捉光影的人,他也已经捕捉到我的心思了。

  “算了。”他叹了口气,“可是澄澄,森是真的爱你。第一次看见你,他回来跟我们说,他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她有一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么寂寥,仿佛渴望什么不属于人间的东西。他被你迷惑了,不停地问:她要什么呢?那双眼睛,它们想要什么呢?”

  我哭了,我又哭了,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印湿了他肩膀的衣裳。

  “澄澄,”我听见他说,“本来我们都以为,森对你像对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几个月的倾心热恋,很快也就过去,慢慢淡了。但是那一次的舞会,他回来的时候又像被魔住了,他说你和他说了一句话,你说话的神情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被关在潘多拉的盒子里面。那个时候你的脸拢在淡淡的光晕里,像是月的光晕,寒凉如水。”

  “澄澄,那句话我是为子森问的:你为什么伤心?现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人都被你的美丽迷惑。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这样的伤心,简直是罪过的。”

  我抬起了头:“肖畴,你娶我好吗?”

  他跳了起来:“澄澄!”

  “你不愿意。”我叹口气,“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娶我?”

  “澄澄……”

  外面门开门闭的声响,我和肖畴一起出去,就看见谢攸扶着霍子森进来。肖畴以手加额:“老天,他也喝醉了?”

  “喝醉?不是。”谢攸静静看了我一眼,把子森放到沙发上躺着,“他昨天晚上图书馆关门的时候锁在里面了。”

  肖畴轻声笑起来:“所以?”

  “所以他就干脆呆在里面看了一晚上的书。管理员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在一堆书里睡得人事不知。”

  我低头看着霍子森熟睡的脸,愈发像一个孩子一般,毫无心事。我俯下身去,轻轻摇他的胳膊:“森,上去睡吧。”

  “唔……”几缕散发垂到他的脸上,他勉强睁开睡眼朦胧看着我,“澄澄?”

  我微微笑着:“早上好。”

  “澄澄……”他含含糊糊地说,“都准备好了……下个月可以开拍了……外景也选好了……”

  我看看肖畴和谢攸,他们向我点了点头。

  “澄澄……我为你……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

  我怔了一怔,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呼吸均匀,又睡熟了。

  “啧,又是一个作诗的。”肖畴微哂,“谢攸你快失业了。”

  ※    ※    ※

  霍子森的那句话,不知怎么传开,被传媒大肆渲染。在别人看来,霍子森为我破了太多的例:合作最久,走的时间也最长,现在,甚至改变了一贯的电影风格。“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借用吴梅村《圆圆曲》中的两句,在人眼中,便是海誓山盟了。

  记者开始问我们:两位何时举办婚礼?

  我和子森很有默契地笑而不答。我们之间,从来不曾论及婚姻,肖畴谢攸,甚至晴姐也都不提这个话题,一切都被新戏开拍的忙碌掩了过去。这一次的片子不同于霍子森往常的手笔,投资预算就是之前的几倍,四处转战,场面大,人也多。肖畴的非专业出身显出力不从心来,霍子森也架起摄影机。“澄澄,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还有一个摄影,专业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跟我说,“我。”

  忙碌起来的时候,他的脾气很坏,跟每一个人争执,除了我,因为我不和他争。他竟百忙之中分出心来问我:“澄澄,是不是累了?”

  我愕然摇头。然而在后来,他时时地围住问我:累不累?累不累?

  “怎么了?”我说,“是不是我发挥不好?”

  “不是。”他皱着眉头,“你的表演很出色,澄澄,但是为什么你看上去那么累?”他顿了一顿,“‘关山漂泊腰肢细’,该是这个模样。”

  “森!”远远的,肖畴喊他。

  “好了,”他心不在焉地吻吻我的额角,“明天全部的外景就拍完了,不用东奔西跑也许你可以休息得好一点。”

  这个时候我和演艺公司的合同也到期,晴姐拿了一张纸来同我续约。

  我才上妆,镜子里面是一个古时的女子,为她,将军一怒冲冠,一朝改换了朝廷。

  我对晴姐摇头:“这会是我最后一部戏了,晴姐,I'll quit。”

  她先是吃了一惊,沉默半晌才问出来:“澄澄,你认真?”

  “为什么每个人都怀疑我是否认真?我是做人做得最最认真的。”我笑,“是,我认真。”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挽留:“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重复一遍,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晴姐,我很累了。”

  “澄澄!”霍子森推门进来,脸色并不很好,“还要我叫你多少遍?”

  我轻轻抱了她一下:“但我会想你。谢谢你。”

  那一日照例地忙碌,然而子森的脾气却算得出奇地好,那脸色虽然有点黑沉沉的吓人,服装师弄错了衣服怕他骂人,正在诚惶诚恐时,他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手叫他快去换了来。这样的好脾气,反倒又吓着了那位服装师。

  收工以后,霍子森送我回家,一路沉默,一句话没有。“澄澄!”我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我转过身来,看见他靠在车边,手插在口袋里,这样的姿势,出奇地像佟。

  “澄澄,”他盯住我,“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女人,会如你一般别致。”

  “这是赞美吗?”我笑,“谢谢你,森。”

  我们拥抱了一下,说了晚安。

  ※    ※    ※

  《圆圆曲》封镜,我与霍子森分手,一夜间消声匿迹。几件事情一起来,因为太过突然,传媒都吓了一大跳,随即抓紧了炒作,一齐转口说:早料到这样的结局。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我们没有丝毫征兆,拍摄期间的合作和相处都如前一般默契,分手时平平静静,我亦离开演艺圈子。霍子森一句“私人原因”挡了所有娱记的话筒,没人能得什么确切消息,只在胡乱揣度。

  等这消息沸沸扬扬炒到最高点时,《圆圆曲》上片。这部片子的反应并不很好,霍子森一旦不嘻笑怒骂了,也就不像是霍子森。影评毁誉参半:有被人骂作“四不象”的;却又有人赞是霍子森新作风,大胆尝试;最好笑是惊叹霍子森“终于浪子回头”,笑得我打跌。票房方面,无须忧心,有霍子森的金字招牌在,更加上绯色花边新闻正热,那数字依然傲视同侪。只是意外,对于影片中我的表现,普遍评价很好,就算是骂这片子的,竟也用个“但是”,赞我两句。

  ——但是,我不关心了。

  再多少的热闹终于也要归于沉寂,过一阵子,自有新的新闻出现。我躲起来,很快被忘掉。

  两个月后,霍子森飞往国外发展之前,过来同我道别。两个人都已经平静得如同陌路一般。我笑着问他:“有新的女主角了?”报纸杂志上都登出来,那个女孩子一头长而卷的发,面孔如洋娃娃一般精致,极之妩媚。

  他笑笑,和我拥抱了一下。“澄澄,你精神不大好,人倒是胖了一些。”

  我又笑了:这个可怜的,粗心的男人。

  我送走了他,大约多半年之后,我生下一个女儿,名字自然叫做:念澄。


  【编者按】

  相遇可以归纳为四种情况:1. 对的时间,对的人 2. 对的人,错的时间 3. 对的时间,错的人 4. 错的时间,错的人。

  看到这里,我权且先选第三种。

  (春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