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称谓感言
◆ ernie
一．
上论坛好几年，对于书友，个人习惯一般以“兄”相称。起初也没有多想到什么，就这样似乎很自然，很“习惯”地用上了。回头想想，给自己作了一些解释：
1． 这是古人砚友之间习用的称呼，比较文雅；
2． 网上大抵已有共识：网名，只是一个ID，其中，长幼、尊卑、性别……等等都淡化了。网上ID 生来平等（ created equal ）；
3． 晚明才女柳如是，就喜欢人家称她为“兄”，而以“弟”自称；
4． 查《金山词霸》：“兄”确有这样的义项：对他人的尊称 [friend] 。这个“他人”，没有长幼、尊卑、性别……的限定。
因此，自己感觉，“兄”，作为论坛上的书友互相称呼，似乎天造地设的合适，倒好像是古人预为互联网时代设计好了的。这么一想，还有点沾沾自喜，自觉“计亦良得”。
相反，在跟帖里看到过“某叔叔”、“某老”等称呼，总觉得有点别扭。论坛上是素心人语，平等论文，在称谓上指示“长幼、尊卑”，似乎于ID 原则亦有未合。被称谓者，已见到“某老”明确表示无意接受。我不揣冒昧，推想“某叔叔”当时也是多少有点儿无奈。我们常说，网络是虚幻的，为什么不知不觉中又要透露这种人际关系呢？我国的护照，现在都不提“婚姻状况”了嘛。
于是又想起了“开信封”。“烦交 某某父亲大人亲启”、“ 某某兄长收拆”、“ 某某姐姐收”……等等，其中的称谓，实在都是误会。因为信封上的称谓，是写给邮递员看的，而不是用来直接尊称“收信人”的。“烦交”两字，其实就点明了这意思：“麻烦邮递员递交”啊。邮递员固不必知悉收信人与寄信人之间的关系，所以，“ 某某先生/ 女士 / 小姐 收拆”就已经足够，而且妥当。以前没有邮局，托便人“捎信”，捎信人因着“某某先生/ 女士 ”的信息送达某男或某女即可。当然，对于殷洪乔，你不写也无所谓，别人托带的书邮，他反正半路上都是扔到河里去。还要来个“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虽然称呼的对象不同，个人以为，论坛上的称谓，原则上参照信封的称谓，其实也颇合适。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社会上的成名人物垂顾论坛，我们按照时下习惯，称声“老师”什么的，也很自然。再比如十分相熟的书友，嬉笑怒骂的玩闹，是怎么都无所谓。我想到的，主要是陌生，或者互不相熟的书友之间的情形。
上论坛好几年，对于书友，个人习惯一般以“兄”相称。谁知道，尽是我个人一厢情愿，几年下来，额头上竟碰出了不少个W ―― 大卜“瘤”。
二．
第一次，记得是我在英语杂谈发了个主帖《我学英语走过的弯路》，一时跟帖者众，我道谢都来不及。忽然看到有人回帖抗议：你为什么以“兄”兄我？！
不要说，当然是MM了。我用自己的“砚友说”和“柳如是说”作了解释，总算蒙混过关。
因为近年陈先生走红，柳如是声名籍甚，我的“解释”似乎还能奏效，只是觉得有点儿累。
平心而论，站在对方的MM立场上看，人家的注册资料见在，举手之劳，你就不可以先查一查再称呼？怎么可以这样不尊重人？而从我自己这方面想，一来自觉以“兄”相称“本无不当”，二来，回帖都先要查户口，你说烦不烦？三来嘛，上网之初，就听说过流行的网恋传奇，人约黄昏会美眉，待到“花影动”时，“玉人”turned out to be 一筹好汉！只见他：膀大腰圆，胡须褦襶，哪里还有网上的千娇百媚？可见网事认真不得，模糊化本来是最好。却没料到有人不依不饶。
而且，论坛邂逅，该怎么称呼你呢？要是当初注册网名，学学袁世凯，自己黄袍加身称个什么帝，还可以“以尊卖尊”，对人一律称“卿”。没有九重至尊的ID身份，又不相熟，随意以“卿”“卿”人，特别对异性，就有点像烂泼皮，儇薄骨，臭无赖，不齿于众了。
初次识面就JJMM的乱叫吗？毕竟觉得有点唐突冒昧。我相信，要是把“该怎么称呼”这个难题，反过来请教抗议者，回答十有八九会是：何不直呼其名？！
直呼其名？！我确实有点不习惯。从小在家乡，习惯的交往都似乎比较“多礼”。“多礼”的原则，按照我自己体会出来，还多少有点“降格以求”的呢。比如你到姐夫家里去，那边的人都会叫你“舅父”。原理是，把自己的身份“降”到姐夫的孩子的位置上来尊称你。婆婆称儿媳妇为“家嫂”，原理也是一样（记得在香港看“明珠9：30”粤语翻译的美国大片，首次听到电影里金发碧眼的美国婆婆嗲嗲的一声“家嫂”，不由身上每个毛孔都在打战。）也是在香港，跟着朋友吃大排档，发现顾客不分老幼，对年轻的服务员一概称“哥哥”或“姐姐”，自然也是符合“屈己尊人”的敬语原则。在广州，懂礼貌的老前辈见到不相熟的后学晚生，称之为：哥仔，也是自谦“不敢为尊”之意。其实不止广东，上海也一样，年纪大的，管年纪轻不熟悉的人叫“弟弟”、“妹妹”或者“小弟”、“小妹妹”。总之，照“礼”还应该“降格”以求“尊称”的，对不熟悉的人，怎么可以直呼其名？！广州人当然也有“直呼其名”的场合，比如说在家里，会听到LP 这样对LG大叫：“你（这）个死人王国雄（直呼全名）啊，堆了这么多脏衣服不赶快拿去洗还等什么？！”
三．
大学时发现，福建同学之间，倒是习惯“直呼其名”的。哪怕男女同学之间，也可以这样互相称呼。“国雄，你的笔记借我抄抄好吗？”，“丽音，对不起，希珍借去了。”起初我们听着很不习惯，男女同学之间，称呼怎么这样亲热啊。真正是恋人，都不好意思公然这样叫呢。
要是把姓也带上，“直呼其姓名”呢，又好像太过严肃，甚至严重。不是有重大问题，就是要送达“与山巨源绝交书”。“直呼其姓名”后面再加上“同志”，那是严肃警告甚至要“组织处理”了。
我们知道，“网名”五彩缤纷，除了极其个别如“何家干”之外，又哪里分得清“姓”和“名”？我们称“搬起脚砸石头”为“搬”兄，已经很透着有点儿滑稽。就算“习惯成自然”，也是在略略熟悉之后了。何况还有大量拉丁字母加阿拉伯数字后缀的网名如jqxt83 等，称J 兄似乎是最简便的。
所以我总觉得对于初识的网友，“直呼其名”多少有点失礼。
可是人家不愿意，不干。
“砚友说”和“柳如是说”也有失灵的时候。人家说，“砚友是古人的称呼，我们是今人啊，都什么年代了？”；“柳如是喜欢这样叫，是她的事，我不是柳如是。”把我批驳得“体无完肤，浑身颤抖；冷汗淋漓”，落荒而逃。
再怎么说呢？不得不从虚拟空间回过头来参考一下现实世界。
现实生活中，比如在上海，对女士可以姓前加“小”，小王，小李，年纪再大的也不要紧，保管对方不会生气。一般不好叫“大姐”，那是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尊称，而且你这样一叫，似乎你自己也是“个中人”，你是谁啊？臭美呢，什么的东西！可是过去在广州，“大姐”却是用来称呼“街坊小组长”的（上海以前叫里弄干部）。要是对方是广东网友，听了岂不要跳起：赫！你损我是家庭妇女三姑六婆老八卦？！
倒！
这年头，败坏了的可不止马克。吐温的“哈德兰堡”。许多好听的称呼，由于“歧义”就如老树旁枝茁壮成长，“本义”倒日渐变得让人生畏，不敢使用，一不小心就要踩着地雷。比如“小姐”，比如“同志”。
看来也“参”不出什么好招数，只有困惑。
050602
（补遗）
“君”用作称呼
有书友提出，既然考虑“中性称呼”，何不用“君”？
书友间的称呼用“君”，主观上，说实在，我个人不大喜欢；客观上，感觉也不大合适。想了一下，申说如次：
1．“君”作为对他人的尊称，是从“君主”的本义引申而来。不如“兄”那么平民化，因而显得更“隔”；
2．“君”，过去还引申为夫妇之间的尊称。我阅读所得的感觉，妻子称丈夫为“君”，旧诗词中屡见；而丈夫称妻子为“君”，似乎多在闺房之内，琴瑟相调之时，而旧诗词中，则多以“卿”出之。
按以上两条，其implication （隐含意义；暗喻）或者太“隔”，或则太“近”，都觉欠妥。
3．“君”作为对他人的尊称，往往相当于“您”，如我们熟悉的“落花时节又逢君”、“君问归期未有期”等等。“君”的前面，有冠以地名（封邑）的，如“望诸君”（乐毅）、“河东君”（柳如是）等。
冠以姓或名者，带姓的，如“王君”、“李君”；带名的，如“鸿渐君”、“家骏君”等，旧时似乎用得很少，远不及“某兄”常用。“带姓、名”的这种用法，倒是东洋用得多。
然后是上世纪“新文学”中比较常见，不知是不是受东洋影响而来。而“新文学”多少有点让我联想到压抑、阴暗和郁闷：想到《伤逝》的子君；想到《迟桂花》；夹杂着上野凄冷的樱花，旧俄的无政府主义，几千年吃人的旧封建。。。
4．使用“君”的“风险”：假如有网名为“潜夫”、“达夫”、“渔夫”之类的，回帖时一不小心，将其网名复制下来再加“君”，就成了“潜夫君”。句读有歧义（ potential husband ），不可不知。
又找出台静农先生《龙坡杂文》翻看，恰好看到一段，写独秀先生在江津，为台静农父子写了几幅字，题款中称台静农的父亲为“公”，称台静农为“兄”。实际上，独秀先生比台静农的父亲还年长三岁。前辈风流，谦抑如此，令人景慕不已。
“相公”的称呼，歧义不亚于“小姐”。
“小娘子”在宋元话本中多见，如果使用这称呼，“配套”的自称应该是什么？洒家？
又想到，“宁从俗”的话，转不如借鉴武侠小说，不管生熟，都称“姑娘”。网上交流，每见MM自称“小女子”，其“出典”也正同 ――武侠小说，恰与其自称“配套”。然而，再转念一想，“姑娘”也只是相当于“您”，适合当面称呼。若冠以姓名，也是不妥。“王姑娘”云云，以前曾听到用来称呼护士、修女或者守身不嫁的女子。
（编者按）
称谓只是一声敲门，其他的还看其他
（本来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