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薪尽火传】 | |
桂北的两栖珍馐 ◆ 星河(云中岳) 很久以前,曾经在报上看过一段新闻,说是有人带回一对非洲巨蛙,准备在台湾繁殖。图片上那只巨蛙长有尺余,像貌狰狞,的确是庞然巨物。日前曾偕友人参观某牛蛙养殖场,那些肥壮的巨型美国牛蛙,也令人看了颇为食指大动。 看了这些巨蛙,使我想起卅年前旅居桂北的一段回忆,那一带的石蛙,比美国牛蛙不但体型更大,而且双腿要比牛蛙强健得多。 桂北多山,山多田少。从广西的首府桂林西行,有一条小径进入古化(百寿县)、古宜(三江县)而至贵州。攀上邻县永福的金竹坳苦马岭,以北全是无尽的高山,与不见天日的远古森林,人烟稀少,走上几十里见不到村落并非奇事。从古宜沿融江南下,可以直达柳州,但在长安镇方可搭乘木船下航。 在三江、瓦窰、板揽一带山区,沿江富裕地带有田地的市镇,是汉人的集居地墟市村落。山裹面,住着刀耕火种的苗人和傜人,是尚未开发的处女地,有些地方,自古以来就没听说有人到过。 在那一带丛山峻岭中,分布着许多大小溪流,形成许多深不可测的巨潭,生活其中的水族真算得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汉人通常最感兴趣的两栖动物,有山龟、山鳖、石蛙、和鲵鱼(娃娃鱼)。 笔者旅居该地年余,曾三次随当地汉人组成的商队进入深山区与苗傜交易,夏秋间天气良好,夜间至各溪流捕捉野味大饱口福。夏季与秋初,山区中几乎每天下午两点以後黄昏之前,照例有一阵雷雨,雨量很大,但为期甚暂,最多一个小时,便雨过天青。 捕捉两栖动物,携带的物品并不多。一只大口大鱼篓;一背袋含脂量丰富的松木片;一个以铁丝编制的海碗大燃烧吊网兜,连着一根五尺长的提柄;之外便是防身的两尺长佩刀,有枪的带枪。如果是生手,则多带一个捕蝶网一样的网兜。 假使想碰运气捕捉娃娃鱼,生手则带上一只粗手套;因为娃娃鱼身上有又黏又滑的液髓,力气大,而且会咬人,用手套可以防滑。但绝大多数的人,不屑带网兜和手套,全凭双手捕猎,有经验的人,一个人就可以赤手捕获一条十余斤重的娃娃鱼。 作燃料的松木片,不是普通的松木,而是先在巨大的活松树六尺以下的树干上,用刀斧先砍下许多的伤痕,一两年之后,伤痕愈合部凝洁了一层层松脂,附近一段树干,含脂量最高。将这一段树干砍下三分之一或一半,松树仍不会枯死,将砍下的木料劈成两寸粗四寸长大小备用,每一木片都饱含松脂,呈半透明的暗红色,火力旺且能长期燃烧,放几片在网兜裹点燃,不时加添,火旺烟浓风吹不熄,是山行或捕猎的最佳照明用具。 天未黑,捕猎的人便开始沿溪流入山,可能远出二十里以外。常以两个人为一组,一个人则不敢远走。因为生活在山区中的人十分迷信,那些林深不见天日的山岭中有猛兽出没,据说还有妖魅祟人,处处有不测。笔者虽然不信邪,但几次独自出猎,皆几乎迷失在丛林内,最后不得不等候天亮,饱受惊吓,狼狈而回。 沿溪流向上走,吊着的网兜形如灯笼,火焰熊熊,满山全是兽类的可怖啸吼,和枭鸟的怪异啼叫声,有些像哭泣,有些像叹气,胆小的人寸步难行。一般所谓山冲(山坳)必定有小溪,溪流都不大而且水量有限,宽不过两三丈,雨后的溪水略呈浑浊,但仍可看清乱石罗布长满水草的溪底。由于林深草茂,水土保持良好,溪水如不是久雨,不会完全浑浊。人只能沿溪流向上走,脚下穿的草鞋不怕被滑倒,只是两岸草木太多,寸步难行。 山龟种类甚多,普通大龟的重量,有记录的是六十斤出头,背上站一个人依然爬行自如。但用来佐餐的山龟是另一种,最大的不超过两斤左右(当地使用的秤称为油秤,约七百公克算一斤)。这是一种奇特的龟类,外表与常龟相差不远,但甲壳有点像四方形,四肢特别粗壮,性情与常龟相反,灵活暴躁,喜好打斗。最不同的是牠的头部,像多角形的蛇头(当地的神话说是蛇与龟的混合种),几乎有身体的三分之一大,前端如鹰喙,勾曲、锋利、有力、坚硬无比,用来撕咬,十分管用。牠是肉食勇,性情凶暴,捕捉时如不小心,被牠咬上一口,很可能被牠撕下一块肉来,比被鳖咬住更可怕。牠在强光的照射下,爬踞在溪旁的草石间,头抬得高高地很少逃跑,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像在接受挑战。 另一种美味的猎物是山鳖,种类也不少,外形与普通的鳖差不远,但身躯要厚得多。最鲜美最受欢迎的一种,土名“泥偶”,经常一捉便是一双。重量的最高纪录是卅余斤,庞然巨物,相当唬人。牠的头部和肉裙,尤其是肉裙的后半部,生长着许多粗糙的疣状物,也像圆肉刺,作不规则排列,所以肉裙特别厚,特别鲜美可口。牠豬鼻下的嘴,生长着可怕的强劲角质牙,两斤重的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人的手指轻易地咬断。牠通常潜伏在水线附近的泥泞腐草中,捕食鱼虾与蛙类,见了火光也不知走避,只笨拙地将头低下回避火光。捉牠必须用双手,将火网兜交给同伴或插在地上,双手堵住牠的头尾,迫牠缩入甲壳内捉起丢入鱼篓,牠便会舆山龟乱成一团。三四斤重的味最鲜美,半斤以下的通常不加捕捉,留着牠长大。 有几种山鳖不能吃,一种腹甲有黑斑纹的,据说吃了会中毒;一种脚多了一爪的,腹甲必定有褐色或黑色点斑,据说是毒蛇与鳖交合的化骨丹。这些异类,数量并不多,当地的人谁也不敢冒险品尝,没有人敢说这是无稽之谈。这一类体型都小,很少超过三斤的,捉住了便立即打死丢弃。 数量最多的是石蛙,鲜美的程度仅次於泥偶。长成的石蛙腿长也将近一尺,最大的有两斤以上,蹲在乱石上,凭牠那狰狞威武的长像,胆小的人不要说捉他,保证看一眼便浑身发麻。黑褐色的背部,褐黄色的肚腹,多角形的巨头,鼓凸凸的灯笼眼,瞪视着火光,像要鼓气挺身而斗,用狰狞两字来形容毫不过分。捕捉牠必须手急眼快,手指分扣住牠前脚后方腋下的软弱部,紧扣住牠的背脊骨,不然牠会奋力滑脱,小些的可以握腰部。牠不咬人,但如果被滑脱,一蹦便是一两丈远,逃脱后再担捉不到牠了,不像捉龟鳖般还有第二次机会。这种石蛙产量丰富,但不喜鸣叫,交尾期叫声像“咕噜”,比台湾的牛蛙悦耳。牠的两条腿又粗又长,入口鲜美细嫩,比水田中称为田鸡的蛙类鲜美得多。 近山一带平地丛草区,还有一种可吃的巨型黄色癞蛤蟆,大的也重有两斤以上,像个大海碗,长像之丑无以复加,被触动时颈旁排出的乳白色蟾酥,更是令人恶心。牠的两条腿比石蛙更粗,但要短壮些,不利于跳跃。捉住牠剥掉皮,仅留下双腿食用,味同鸡腿。 石蛙的警觉性甚高,听到大的踏水声便溜之大吉。即使被火光所照及,假使附近有响动,或者被任何物体所触及,牠便会凭本能反应,不分东南西北一蹦而起。捕猎人有时不小心,被牠撞中头脸,那重重的一击,真会把人吓一大跳,甚至会滑倒在水中闹笑话。 这三种两栖水族数量相当多,可是汉人的活动范围有限,都不敢深入山区大量捕捉,愈往山里走,水族愈肥美,体型愈巨大,因为苗人和傜人都不吃这种珍馐,他们宁可挖掘大蚯蚓果腹。大蚯蚓俗称地龙,黄褐色,直径粗约三公分,长度超过一公尺以上,打死后翻转洗净,切段腌好晒干,吃时用油炸成金黄色,香、酥、脆、鲜四美皆备。笔者在苗寨作上宾,主人用来奉客,起初不知地龙是何物,只觉得十分可口,便大吃特吃,等发觉随行通译笑得古怪,一问之下,跑到屋外几乎将胃都吐出来了。 最鲜美可口的常然是娃娃鱼。这种鱼奇形怪状,抗战士到过四川的人该不至于陌生,在我国的西南一带山区都有出产,恐怕真是两栖类中体型最大的一种了(辞源中有记载)。牠有一只略呈扁圆形的大扁头,左右上方长了两只小小的绿豆眼,大嘴中有尖利的细齿,四条粗壮的有蹼短腿,一条扁直的大尾巴,浑身苍绿色,长有保护色的苍斑,腹下颜色略深,全身分泌出一种又黏又滑的胶状液体,抓不住握不牢,而且受到攻击逼急了牠会反抗咬人,肥肥胖胖,怪模怪样,被捉住时叫声像小娃娃啼哭,所以俗称娃娃鱼;学名叫鲵鱼。 在陆上牠举动笨拙,羞明怕光;但在水中却是水中之霸,可以捕食山溪中最泼辣、最强劲、可垂直冲升两丈瀑布的最快速的蓝背青鱼。 三江一带娃娃鱼的产量并不多,而且捕捉不易,大都藏身在大溪流的乱石水潭地带,在小溪流中只能捕获长一两尺重三五斤的小鱼,大的成鱼重至五十斤,有一条小鳄鱼那么大。牠在夜间活动,饱食后喜欢爬伏在水边长满青苔的岩石上休息,见了火光动也不动,如不留心,很难发觉牠的存在。发觉牠时,必须小心悄悄地接近,一把扣住牠的脖子压牢,一手扣住牠后肢前端的腰脊,牠便拚命挣扎哭叫,丢入鱼篓牠便安静了。一些没有把握的猎手,干脆用刀砍。听说有些地方可用钩钓获,但至少三江一带没有人试过。 捕捉的人如果手法不熟练,稍一触动牠便会滑入水中,再也别想捉住牠了,牠从不在离水远的地方休息。两尺长的娃娃鱼,成人的一双手即使捉住牠的后肢和尾巴,最多仅能保持两秒钟的优势而已,万一被牠咬上一口,保证皮破血流灾情惨重。 娃娃鱼的鲜美程度,的确难以形容,出锅时那一阵香味,便足以令人垂涎三尺。 那年仲秋,在黄金(村名)北面卅里外的一条大溪流中,一座大水潭旁发现一条大娃娃鱼,长有五尺余(按牠休息的岩石遗痕量出),估计重量约有五十斤以上。笔者随四位当地最佳的猎手前往搜捕,每人带一把刀,两支带有倒钩的五爪鱼叉附八尺长竹杆,另带了两枝枪防险。一枝是专猎猛虎和山猪的八稜枪,一枝比造七九步枪(当地的人拥有枪枝是合法的,而且枪枝数量甚多,甚至有些家庭居然拥有捷克式轻机枪),携带宿营用具出发。那一带全是岩石岩壁,上面有一道飞瀑,当晚便发现牠在一座石顶上休息,第二晚又换了另一块岩石。经过五天的追踪,发现牠必定在黎明前爬上岩石静伏,但位置每晚不同,仅有一晚曾经在同一块岩石上出现过。以后的五天中,我们疲于奔命,始终只能接近至十余公尺左右,不等鱼叉的竹杆伸出,牠便滑落潭中溜之大吉,留下我们五个笨蛋干瞪眼。 后来,我们决定用枪打,在两盏灯笼的照射下,于十五公尺外双枪齐发,牠居然在中枪之后,轰隆一声水响,跃落潭中逃掉了。天亮时我们仍不死心下水捞取。潭水深有十余公尺,水色碧绿深不见底,下面洞穴又多,如何去捞?等了三天仍不兄牠浮起,我们只好失望地打道回村。 有一次,赶山(围猎)队猎获五头大山猪,最大的超过三百斤,两头黄獐,六头麂子,猎人们便在山溪中宰割洗剥,分解后带下山来。第三天晚间,我们两组四个人上山捕泥偶和石蛙,经过宰杀野兽处。老天爷!四个人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兴奋得心跳手软,惊喜万分。在上下游卅公尺范围内,散布着各钟夜间活动的蛇虫、山龟、山鳖、石蛙,数量也同样惊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似乎整条山冲的动物都在此地集中了。火光照耀下,蛇虫乱窜一片沙沙声,乒乒乓乓水声乱响,敏捷而慌乱地往水里跳,乱石散布水深及膝的溪中,鱼类疯狂地四散。泥偶在犹有血腥毛影染污的水边泥沙草地寂伏不劲;山龟抬起怪头跟随着火光转动牠的头部;石蛙好奇地盯着火光发呆;当然有些已经警觉地跳走了。 四个人狂喜地动手,将火网兜插在地上,静悄悄地选最大的捉。先捉手边机警的石蛙,再“捡”想逃也逃不了的笨拙泥偶,然后再捉几只特大的山龟,鱼篓便告客满无法再容纳了。此后的半个月中,我们食髓知味仍到原地捕捉,每晚都收获丰硕满载而归,直到牠们不再光临,方放弃这处好猎场。整整一个月,桌上的珍馐全是这三种异味,几乎腻得倒胃口。 离开三江转眼卅年,那一年多的新奇生活并未随岁月而逝去。那难忘的异味珍馐;那午夜的灯火枭啼;那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那初冬的疯狂狩猎赶山;那村后栗木山半夜的猛虎咆哮;那满山的杨梅山楂和逃军粮(一种可充饥的甜野果);那数十里无尽的花海映山红……这一切好遥远,但在记忆中依然那么鲜明。不知那年那月,方能重尝那些异味珍馐?能再过一年那种令人永难或忘的岁月?听说那一带已被划为傜族自治区,不知是否仍有汉人在那一带生息?灯下捉笔,梦回桂北。 《编者按》 灯下随君再访桂北,细雨梦回。 (本来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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