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泪】

  作者:鱼肠剑

  一、奔 冥

  大荒冥野,世界边缘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天界放逐罪人之所,充斥了幽暗的绿光和漫天的迷雾、狂风,只有偶尔传来异兽食梦低沉的吼声,显示着这里还有生命的迹象……
  天空中一声巨响,伴着耀眼的红光,吓的那食梦直钻入土中。“砰”,一个人影重重摔倒在地上,一头长发四散在地上,在绿光中发出诡异的色彩。一个嘶哑的女声喘息道:“你这蚩尤的后代,终于败在我手中了吧。”一个高大的女子出现在罡风中,长长的头发在狂风中却如同燃烧着的火焰般高高立着,整个人恍若魔神。
  她走上前去,正要端详倒在地上的尸体,忽然一道明亮的绿光从地上射出,她闷哼一声,倒退几步,火焰般的长发缓慢的垂了下来,她有些不甘,长发火焰猛然向上蹿起,但却以更快的速度被大风吹散,终于那女子跪倒在地,狂舞的红色逐渐退去,只剩下罩着绿色光晕的一团黑。
  “哈哈哈”,倒在地上的女子大笑着,她想得意的站起,却只能勉强直起身子,“旱魃,你还是着了我的道了”。旱魃喘息了两声,冷笑道:“可是你也没赢,500年了,若不是我失去了七成灵力……”。
  “哈哈”,那女子的笑声更加刺耳,盖住了风声,“旱魃,你这天底下最愚蠢的人呦,尽管你帮助黄帝击败了风伯雨师,帮助炎黄部落成为人间的统治者,甚至自己耗尽灵力,失去成为天神的资格;却因为无法控制灵力造成的大旱,被你曾经庇护的人们四处驱逐,最后还不是和我这反抗天帝的罪人一起放逐大荒。可笑的是,是你的亲身父亲黄帝抛弃了你,是你的兄弟姐妹向上天祷告放逐了你,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太可笑了,哈哈,哈哈”,这叫做诗嘉的女子的喘息声阻止了她的狂笑,空气中只剩下浓重而又得意的喘息声。
  旱魃原本怒恨的脸渐渐被悲哀所代替,她坐倒在地上,喃喃道:“是的,他曾经答应过我,虽然我面目丑陋,可是终究是他的女儿,只要击败风伯雨师,杀死蚩尤,便可以一起升天为神。然而他在鼎湖峰跨上黄龙,带走了300位臣子,其中没有我,300人中没有我的名字……我失去了七成灵力,控制不住驱云术,造成了大地的干旱,他留在人间的子民-我的兄弟姐妹-恨我带来饥饿,无情的将我四处驱逐,祷告上苍派遣后羿将我放逐到这大荒……,千年了,千年了……”
  诗嘉冷笑道:“你那自私的父亲黄帝和无情的兄弟,他们侵占了属于我们的沃野,把三苗人驱逐到了蛮荒的南疆。我的祖先蚩尤、刑天、夸父,率领三苗人反抗黄帝无耻的侵略。是他,勾结那虚伪的叛徒炎帝,利用像你这样的蠢蛋,杀死了蚩尤,杀死了刑天,杀死了夸父……杀死了千千万万的三苗子民。满天的神灵都不肯庇护失败的三苗人,只有女娲,只有她不愿放弃曾经塑造的孩子,帮助我们免受地狱魔神的奴役。我要杀死黄帝,却失败而被放逐大荒,500年前与你相遇、相斗。可是如今”,她终于可以站起来,缓缓道:“旱魃,该醒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是黄帝,是在高高坐在天上的那群天神,难道还要这样无谓的再斗500年么,为什么不集合我们的力量,试试逃离这里呢?”
  旱魃失去光泽的眼中光芒一闪而过,轻轻道:“也许你说的对,可是千年的放逐已经消磨了我曾有的怨恨,世界已是如今的模样,何苦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诗嘉,我没有你那么多牵挂和愿望,况且就算离开这里,我依旧控制不住灵力,只有重复曾经的过错,我已经厌倦了四处漂泊的生活,这大荒虽然暗无天日,但却是我最后的归宿。只要你不再来挑衅,我不会和你继续斗下去了。”
  诗嘉怒道:“你不想报仇了么,这么多的痛苦都算了?”旱魃摇摇头,她看了看远处食梦口中吞吐的一团团紫气:“诗嘉,你可看见那食梦么,听说这神兽以吞食凡人的梦境为生,每当他们吃饱喝足回到大荒的时候,便将自认为最有意思的梦境吐出欣赏。千年前我和你一样,心中充满了仇恨,可这500年,看了太多凡人梦境,才发觉什么仇恨不过只是一团幻梦,如果说现在我能够离开这里,我只愿寻求一片乐土,看日升日落,品云聚云散,我已经拥有凡人所没有的长生,该满足乐。”
  诗嘉一呆,耳边似乎听见当日女娲的话语:“诗嘉,来到这个世上,就应该学会满足,无论黄帝还是蚩尤,发动战争追求的目的都是一样,都是为了满足心中贪婪的欲望。漫天诸神之所以不愿庇护三苗,是因为厌恶蚩尤的残暴。抛却心中仇恨,有得有失本是世间常事,靠自己的双手,带领三苗族人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吧。”可是,自己始终放不下的仇恨,揭竿而起,云梦泽的血流如河,黄龙殿上失败的刺杀,最终放逐大荒,不,不,我不能就这么在这大荒一辈子,我要出去,不管是报仇也好,还是停战也罢,我要弥补三苗所失去的!她看见旱魃站起身,蹒跚得往远处走去,忙叫道:
  “旱魃,你心中既然还有这样的愿望,更应该和我联手,这大荒除了阴森的原野和丑陋的食梦之外还有什么呢?你担心控制不住灵力,人间界不是也有干旱的沙漠么,那里虽然也很荒凉,可也有日升日落、云聚云散的风景!”
  旱魃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见诗嘉充满诚意的双眼,立在大荒冥野冷冰冰的风中,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诗嘉累倒在地上,绝望道:“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打破西王母的结界,可恶的食梦是怎么借地遁往人间界的,难道我真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她的眼角禁不住有泪光闪现。旱魃宛若石像一般立着,狂风吹着乱发在她脸上狂乱得飞舞,那一双冰冷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凄凉。
  天际划过七彩霓虹,一个飞扬洒脱的女孩从天而降,她腰际间系着一只别致的小鼓,项上围着一串碧蓝的星光宝石,眉目间的串串笑容,刹那间仿佛春日降临。
  “你们也是天上的神仙么?”她立在一个小土坡上,身边的不毛之地上;立刻开满了红白相间的蔷薇,舞动一番花信风。诗嘉看了看旱魃,道:“你是谁,怎么能够穿过西王母结界,来到这里?”
  女孩咯咯笑道:“我是春神女夷,从诞生起每隔500年重生一次,以获得永远不老的长生,可是每次重生便会忘记了前面500年最美丽的记忆。为了寻回失去的片断,我已问遍了天上所有的神灵,可是他们口中那些盛大的祭祀、壮丽的歌舞或光荣的战役都不是我想要追寻的。神鸟精卫告诉我在大荒的尽头居住这两位神女,豢养神兽食梦收集所有过去美好的记忆,所以我来到这里,你们便是我要寻找的神女吧?”
  诗嘉用眼神制止旱魃,她的眼珠转了一转,笑道:“原来你就是那青春永驻的女夷。不错,我和这位姐姐虽然僻居冥野,但是对你前生的记忆却是了如指掌。只不过”,她看见女夷如花的笑脸,站起身,道:“我们两个已经厌倦了冥野的生活。如果你能够带我们离开这里前往人间界,我会考虑告诉你。”
  女夷想了一想,道:“我拥有西王母的青鸟翼羽,带你们去人间界不难,不过你们可要说到做到呦。”诗嘉拉起旱魃,笑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遵守诺言。”

  二、鼓 野

  女夷惊奇的看着四周青翠的草原一点点枯萎变为荒原,道:“好强的魔力,竟然能压住我的春之翡翠,将草原化作荒漠。”诗嘉咯咯笑道:“这就要问问这位旱魃姐姐了,千年前她的灵力更强大的时候,曾经在一瞬间驱散风伯雨师制造的狂风洪水,这对于她不过是小意思了。”旱魃正在苦恼一头黑发变成火焰般强烈的红,此刻听到诗嘉的奚落,便狠狠地瞪着她,紧咬双唇。诗嘉冷哼一声,道:“自己造的孽,有什么好凶的,难道我现在还会怕你么?”
  旱魃顿顿双足,浮在空中,一头红发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风中漂浮,她厉声道:“诗嘉,如今已经离开大荒冥野,我不想和你争斗,我们就此分手吧!”诗嘉展开扎好的发辫,任由墨绿色的发丝随风飞舞,冷笑道:“你想走么,别忘了手上沾满了三苗人的鲜血!”旱魃咬牙道:“我便知道这笔帐迟早是要算的,我心中虽然很少仇恨,但是并不后悔相助黄帝击败残暴的蚩尤。来吧,让我看看你这蚩尤后代有什么本事。”
  诗嘉大笑道:“斗就斗,让你尝尝三苗的驱兽大法!”说着,将手一挥,大叫道:“万蛇之神何在?”地底传来尖声呼啸,乱石飞处,一条通体碧绿的巨蟒破土而出,将她驼上高空,它双目通红如电,通体绿光,细长的舌头吐伸间,面目狰狞。
  “不要打了,你们会毁了这里的,”女夷急忙大叫。可是空中的两个女子已经斗在一起,红绿色的光线、光球不停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大地也随之震动,把她的声音完全掩盖。
  女夷回身解下腰间的小鼓,在手中轻轻鼓动,清脆的鼓声居然穿透了大地的轰鸣,清晰的传进了恶斗双方的耳中,旱魃和诗嘉不由自主随着鼓声的节奏舞动,鼓声越来越急促,她们也舞动地越发疯狂,终于原野上起风了,空气中弥漫着水气的味道。
  女夷高唱道:
  “扬起手鼓敲个咚咚,驱散北风魔;
  扬起手鼓敲个咚咚,融化寒冰婆;
  鼓声咚咚,敲出个春雨落,敲出个春风柔;
  鼓声咚咚,敲出个春草发,敲出个春花开,敲出个溪水响叮咚!”
  紫电划过晴空,顷刻间落下倾盆大雨,雨水中,两个舞动了多时的躯体终于瘫倒在地上。等雨住云散的时候,枯萎的草原重新恢复了青翠,四处开满了五色的花朵。
  旱魃缓缓张开眼睛,惊奇的发现自己一头的红发恢复了原状,而且扎成发辫,所不同的是每一条发辫上都系着一颗蓝色宝石。“你醒过来啦”,女夷坐在她的身边,手中抱着一大捧美丽的花朵,笑吟吟地。“这是怎么回事”,诗嘉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望着四周,道,“好美丽的地方,不敢相信,刚才还是一片荒原,而且旱魃在的地方居然能够……不是海市蜃楼吧。”
  女夷笑道:“这不是海市蜃楼,旱魃只不过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所以我就用星光宝石帮她抑制住元阳灵力。魃姐姐,从此你不再是给大地带来干旱的旱魃了!”魃的脸上忽然有了一滴泪水,随着泪水落下,她那由于无法抑制的灵力而变得奇丑无比的脸渐渐恢复了曾经的清秀和美丽。过了好半天,诗嘉才闭住惊讶的嘴,她努力装出不屑的样子,冷笑道:“丑八怪变成美人了,值得庆祝。你们慢慢玩吧,我可要走了。”
  “等等”,女夷挡在她的面前,“你忘记过自己的诺言么?”“什么诺言”,诗嘉狡猾地说道,“我可没有答应过你什么,有什么话你不妨问旱魃,在那个鬼地方待了500年,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魃如风般掠到她面前,道:“女夷,我和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前世今生,只是想利用你离开冥野,可是,如今,我和她一定会帮助你找到你最美好的记忆,请相信我们。”诗嘉冷笑道:“丑八怪,这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可没有答应。”魃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如果敢违背誓言,我也不惜再次发动战争,这一点,我自问做得到!”
  女夷天真的脸上笼上了迷惘的神情,但随即又挂上了天真的笑脸。她的手触在小鼓上,道:“魃说的是真的么?诗嘉你真是狡猾呢。不过,你一定会和魃一起帮我寻找记忆的吧。我可不喜欢打仗,如果你和魃姐姐再次争斗,我可又要敲鼓了!”
  诗嘉看看剑拔弩张的魃,想起方才在女夷鼓声中的疯狂,终于泄气道:“好拉,不过是一个玩笑,三苗人从来都是讲信义的,我会做到的。”
  夜,原野上的水气交织成薄薄的清雾,漂浮在银色月光下,各种美丽的花朵散发出馥郁的香气。魃坐在一处高岗上,浸浴在千年不曾闻过的尘世的气味中,她从来不是个喜欢流泪的人,但此刻却忍不住挂上泪痕。不知何时,女夷来到她的身边坐下,递过一支带露的百合。魃轻道:“女夷,我利用了你,为何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女夷反问道,“我却觉得你们真有趣呢,天神的生活太古板了,反不如人间有这么多乐趣,如果不是你们,我一定不会偷偷来到这里,也许我前生最美好的记忆就藏在这千变万化的人间界呢。而且,从我看到你们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和诗嘉肯定会成为我的朋友!”魃笑了,千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女夷,你和那些高傲虚伪的天神不一样。”女夷欢快地站起身,笑道:“这是因为我每500年就可以重生吧,嫦娥姐姐常说,重生能让神不断获得一张白纸的新生命,在世故冷漠前永远保持天真和稚气,神界容不下至情至性,却并不排斥天真和稚气!”
  “既然你能永保青春,那为什么还要寻找以前的记忆?须知旧不如新,与其重生后费尽的寻找,干脆就活在过去好了”,不知何时,诗嘉已走到高岗下,尖声说道。
  女夷露出春花般灿烂的笑容,道:“也许是我拥有太多重新开始的机会,每次重生失去的美好回忆反而显得宝贵,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这也是人、神的通病。”说着,她抬头看看薄雾散去后的星空,若有所思地说道:“况且,生活中永远是过去的回忆最美好,也许未来还有更多的欢乐,但终比不上曾拥有的快乐时光让人刻骨铭心。”
  魃和诗嘉不禁都想起种种往事,一时间万般滋味上心头。诗嘉黯然转过身,往远处走去,她扬起头。空气中传来天籁般的歌声,大地万物也为之而醉……

  三、驱 冬

  不知走了多少天,三人爬上了一座高山,往山下望去,这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呀:
  萧瑟的枯叶在刺骨的北风中呜咽,万千条河流冰封成狰狞的白龙,一浪一浪的寒风裹着唯一没有封冻的江水冲击着岸堤,风中凛冽的是贫瘠的土地和穷苦的人民,只有江水西岸,雾中依稀有个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青玉相间颜色的光束中。
  “这是什么地方,如今是春季呀,怎么会?”女夷惊道。诗嘉想了想,道:“我在还没有被关在大荒冥野的时候,曾听说过东海之滨的百越族因为庇护昆仑神兽玉龙和青凤,得罪了帝俊的两位妻子-日神曦和与月神常曦,曦和便惩罚百越族永远不再有春天,并命令浙水龙神发动潮水毁灭明珠化湖,那唯一没有封冻的大江一定是浙水了。”
  女夷叹道:“这些凡人真是太大胆了,竟然敢于与两位天后对抗,月神还比较温和,那曦和娘娘的火爆脾气,便是她的丈夫帝俊也要畏惧三分。对了,什么是明珠化湖?”诗嘉笑道:“你是天上女神,竟然也不知道么?”女夷的脸红了,嗔道:“如若我没有重生,自然知道,诗嘉你总爱刺别人,还是魃姐姐好。”诗嘉笑道:“魃就是太笨了,所以才会处处吃亏”,她见魃瞪了她一眼,忙笑道,“魃,你又何必瞪我,难不成这一路上打的还少么,咱们可还没有化敌成友呢。”魃冷冷道:“你如果不怕女夷的鼓,我们便比试一番。”
  女夷道:“你们两个一路上总这么吵,真不知道在大荒冥野的500年是怎么过的,对了,魃姐姐,你知道这明珠化湖么?”魃摇了摇头,诗嘉大笑道:“她怎么会知道呢,她被后羿擒获,流放到大荒冥野,比我不知早了多少年,人世间的事根本就一无所知。我却听说过,当年玉龙与青凤本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诞生的神兽,两兽一出生就互相争斗,危害西方百姓。女娲娘娘将它们降伏,命它们潜心在昆仑山修炼,寻求正果。千年前,两兽结伴偶游东海,竟然发现了一颗明珠。它们经过300年的雕琢,将这颗明珠炼成一件举世无双的神器,光华上照九重宫阙,下映九幽黄泉。明珠的美丽引来常曦的觊觎,她向玉龙青凤索取,谁知二神兽不但不肯,还在斗法中伤了娇弱的常曦。月神召来被后羿射落在人间的九个太阳变化而成的妖物九婴,借助姐姐曦和的力量,毁灭了玉龙和青凤的肉身。但是争执中,那明珠跌落尘埃,化作一湖碧水,这便是明珠化湖的由来。玉龙、青凤的灵魂也随之来到人间,守护明珠。这明珠跌落的地方便是百越族的地界,越人一向与水结缘,看到这一湖翡翠般的好水,便奉玉龙为父、青凤为母,以明珠化湖为圣湖,百年祭祀,终于得罪了两位神后,才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听了她的话,女夷轻道:“怪不得,每年我行法召唤春天,却独独少了东南一地。”她看着山下百越民族的悲惨的生活,听诗嘉又说道:“我们脚下的这座山原本是大禹巡守召集各族酋长之地,本名为会稽山,如今因为终年寒冬,世人皆称之为长冬之山。”
  魃忽然取下头发上的星光宝石,披散了头发,道:“让我把这长冬之山变为无冬之山”!“不可”,诗嘉挡住她,道:“你不能随心所欲的控制驱云术和地炎术,到时候把这里变成了荒漠岂不是弄巧成拙?不如让我驱使蛇神穿透高山,你用地炎术温暖地气,最后借助女夷春之翡翠的力量,冲破曦和的神术,就是不知女夷,有胆量违抗天后么?”
  女夷拍手道:“有什么不敢呢,百越族并没有犯什么大罪,况且已经受了这么多惩罚,早该够了。这个主意好,诗嘉真是聪明呢。”魃的脸上也有了笑意:“这苗女的鬼点子一向很多的。”
  诗嘉嫣然一笑,一头墨绿的长发散在风中,轻叱道:“蛇神何在?”一阵裂地断石之声,巨大的青色蟒蛇出现在面前,诗嘉道:“三苗蛇神,穿透这座高山,让南方的暖风吹过来吧。”青蟒点点头,直钻入山中去了。魃解下一半星光宝石,火红的头发像燃烧的火焰,道:“女夷,敲响春之鼓吧,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女夷点点头,扬起手中鼓,击鼓而歌,一道碧光卷着一道红焰,仿佛一只腾飞的绿翼朱雀,冲破了天空的乌云。天际响起春雷,浙水中万千闻风起舞的龙神在电闪雷鸣中钻入深水中再也不敢露出头来。春雨和风中,大地褪去了苍白的冬装,披上了代表生命活力的绿衣,河流封冻,繁花盛开,白鹭轻轻飞翔在桃花树上,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那千百万百越族人,跪倒在河边、田野上,对着渐渐碧蓝的天空,齐声唱起古老的春之颂歌:
  “紫电、紫电,这春日之雷,驱我阴霾!
  和风、和风,这春日之阳,融我冰封!
  稻黍、稻黍,这春日之粮,裹我饥肠!
  桃李、桃李,这春日之花,美我容颜!
  燕莺、燕莺,这春日之音,悦我心胸!
  女夷、女夷,春日女神,赐我福祇!
  女夷、女夷,春日女神,赐我福祇,赐我福祇……!”
  众人向着高山上的三位女子顶礼膜拜,歌声淹没在更大的欢呼声中:“感谢三位神女,解救我等越人……”
  女夷站在高山上,看着载歌载舞的人群,心中忽然涌起奇妙的感觉,她大声道:“我找到了,找到了,魃姐姐、诗嘉,我终于找到前生最美的记忆了!原来最美好的莫过于看见春天带给人们的欢乐呀。”
  一向不愿意将内心感情外露的魃,也控制不住心潮澎湃:“是的,人世间就是这么单纯,只要天神的一时之善,就能被万世传颂,被人记住的这份快乐是最美丽的。女夷、诗嘉,我要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也许我现在还在那昏暗的大荒冥野,就算重返人世间也逃脱不了四处被人驱逐的下场。”
  诗嘉笑道:“你们还真是婆婆妈妈,自己还谢来谢去的做什么。女夷,如今我算是实现诺言了吧,可以放我走了吧。”女夷俏皮的笑道:“我怎么会像你一样赖帐呢,你随时可以离开,只是,一起旅行了这么久,还有些舍不得你呢。”
  诗嘉的眼角竟然隐约有泪光闪现,她忙转头望着远方大雾散去后出现的明珠化湖美丽的风光,笑道:“我又不急着走了,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去看看那无双的明珠化作的圣湖呢?”女夷拍手道:“好,好,我们一起去。”

  四、造 湖

  站在静谧的湖岸,听着春虫在草间轻声鸣叫,柳枝间有黄莺在呢喃,笼罩在湖上的雾气散去,露出清澈见底的湖水和湖底的白沙。春日阳光照耀下,湖底翠绿的水草随着波浪摇摆,仿佛诗嘉柔软的长发。几只白凤张开巨大的翅膀,振翅飞起,卷起一阵粉红花雨。
  女夷携着诗嘉和魃,咯咯笑着,踏波行走到湖的中央,只见湖心中一片水面深不见底,碧蓝的湖水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芒。女夷奇道:“这是什么?”魃轻道:“这是明珠化作的水玲珑,也是这湖泊的泉母所在。”正说着,湖上忽然卷起一阵大风,从湖边两座最高的山上,飞出一道玉虹,一道青虹,风驰电掣往湖中心冲来。
  诗嘉忙道:“小心呀,这是玉龙和青凤的精魄,它们一定以为我们来盗取水玲珑的。”魃忙挥手扬起一道红光屏障,将龙形玉虹和鸾形青虹挡住,急道:“诗嘉,你不是会召兽之法么,快向它们解释一下。”诗嘉道:“我虽会兽语禽言,可是却不会幽冥语言,怎么向魂魄解释呀!算了,少不得试试了。”说着,默念真言,喝声“去”,青蟒立时由湖底现身,诗嘉拉着二人跃上蟒头,青蟒一摆尾巴,径直往玉龙冲去。
  玉龙精魄发出阵阵厉啸,掀起排天的风浪。诗嘉大声吟唱女娲传授的八桂妙音,那玉龙竟渐渐安静下来,虚无的身体逐渐凝结成龙形,硕大的龙头轻垂下来,发出柔和的龙吟,青凤也逐渐停止了扑击,和着龙吟发出清脆的长鸣。
  女夷叫道:“诗嘉姐姐,你好厉害。玉龙、青凤,我们只是沉醉于水玲珑的美丽,决不会来抢夺你们辛苦打造的宝物的。这位姐姐也是女娲娘娘的弟子,请你们相信吧!”玉龙、青凤同声鸣叫,一时间风收云散,水玲珑之上泛起柔和的白气。四面群山中,百越族人随着龙吟鸾鸣打起木鼓,欢唱起玄鸟吟,回音阵阵,山中群鸟飞舞,水中百蛟飞腾,这壮观的景象直让人热血沸腾!
  女夷喜道:“两位姐姐,这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呀,比那死气沉沉的天界壮观百倍。真是好一座凡人境,好一个仙子湖!”诗嘉笑道:“那天神居住的天宫怎么能与这凡人境,仙子湖相比呢,魃,你要找的乐土不就是在这里么?”魃抑制不住感叹,道:“诗嘉,女夷,我曾经为了不得上天而耿耿于怀,如今才明白原来最美的就在身边,若早一些知晓,也不会在大荒冥野中痛苦千年。”说着,掉下泪来。
  女夷笑道:“姐姐何必伤感呢。玉龙、青凤,二位姐姐,让我们一起把这仙子湖打扮得更加漂亮吧!有了这一处胜景,等500年后我重生而来,再也不会像今生这样问遍天界,寻遍人间,才找到最美的记忆。”诗嘉大笑道:“到时候你也不用再傻傻的让我骗了!”女夷嗔道:“诗嘉最坏了,罚你召唤美丽的禽鸟和可爱的小兽来这湖边居住,增添生气。魃姐姐的灵力最强,就请你带着蛇神给湖上添几座小岛。玉龙、青凤,你们带着我围绕湖边撒下奇花异卉种子,只要一阵春雨,湖岸上定然百花齐放。”众人欢呼一声,各自忙碌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仙子湖已经变了模样:湖上出现了三座悬空浮岛,错落有致,最高的一座岛上倾泄下一条瀑布,落在最小的浮岛中央,冲击出一个小水潭,再从最小岛注入湖中,形成二折瀑,水花四溅,仿佛盛开了朵朵白梅。最大的一座小岛位于湖心,岛上有秀气的山峰,岛的四周垂下长长的藤萝,缀满了紫红、青绿的花朵。湖岸上朵朵七彩奇花,花团锦簇,参天大树投下片片绿茵,上面的花朵细如米粒,却幽香扑鼻,一群群娇小的七彩凤凰和花皮灵鼠吱吱喳喳,在树丛中间跳跃,追逐嬉戏。湖面上一丛丛盛开着湖蓝色的青囊花,双双对对的白凤优雅地穿行在青囊花间,金铃鱼偶然从鹅黄色莲花边探出头来,吐出一串水泡。火焰般高贵地火凤凰不知从何处飞来,低下头,叼起湖边金红色菖蒲花,扬起翅膀,飞向湖对面地山峰中去了。九尾蓝鹿三五成群,徜徉在湖畔草地上。初升的月光下,一对青鸾站在最高浮岛之上向着远方的浙水高歌,指引着江水上点点渔火,是百越人晚归的渔船……
  三人站在中心浮岛上,望着这瑰丽的景象,玉龙和青凤精魄已钻入水中去护卫水玲珑,在湖心上闪动起青白光芒。魃幽幽道:“你们有什么打算?”诗嘉笑道:“我当然要回南方去,在大荒冥野关了500年不算,又陪着你们两个胡乱转了这么久,现在该做我自己最想做的事了。丑八怪,你呢?”魃轻声道:“我想我会待在这里,和玉龙青凤一起守候仙子湖。”女夷忽然呜咽道:“魃,诗嘉,我也该回天界去了,我……我……”,这一路上从来都是笑容满面的女孩竟然哽咽难言。
  诗嘉勉强笑道:“到底是刚重生的小妹妹,你可是天上的女神,怎么这么爱哭,若被西王母知道,可要惩罚你了。”女夷抽泣道:“你们是我今生最美的记忆,可是一回到天界,就再也难见面了,我怕的是等500年后再次重生时,也许就记不起你们了!”魃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道:“怎么会呢,你不是春之女神么,等到每年春天唤醒大地的时候,只要你看见这片美丽的湖泊,又怎么会忘记我们呢?”诗嘉笑道:“是呀,你看,这里有三座小岛,不如我们每人挑一个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以后你看见它们的时候,就想起我们了。”
  女夷破涕为笑道:“好办法,我最喜欢有小潭的岛了,我就叫它花灵岛,那小潭便是绿玉潭。”诗嘉笑道:“我比你大,我就要那最高的小岛了,它便叫做诗嘉岛。魃最是孤僻了,这最大的岛独处湖心,最适合她,就叫旱魃岛。”“不好听,不好听”,女夷抢着说,“况且魃姐姐已经不是旱魃了,她是黄帝的女儿,不如叫帝女岛。”魃看了看女夷,并不做声,诗嘉知道她的感受,便道:“什么帝女岛,咱们不过是凡人,用不着这么高贵的名字,魃姐姐以后就在此隐居了,便叫它凡女岛,岛上的山峰不妨叫三生峰。”魃轻道:“这湖是玉龙青凤牺牲了性命保存的,这座岛便叫青玉岛吧。女夷妹,为姐若不是你,如今还是人见人恨的旱魃,这根红发是在大荒冥野掉落的,我一直带在身边,送给你,别忘了我。诗嘉”,她转过头,道:“我们应该是死对头的,可是大荒冥野500年相依为命,我早已把你当成亲人了,我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这块火玉是我眼中精血所炼成的,请收下吧。希望三苗和炎黄能够和睦相处,世间不再有战争。”
  月已升至中天,三人依偎在湖边大树下,等待黎明的分别。魃轻吟起嫦娥奔月前与后羿的誓言:
  “山有九韧,水有九重;
  前有百代,后有千载;
  不分离!”
  女夷不禁抓起诗嘉和魃的双手,在明月星空下,三滴泪水落在湖中,湖水在一瞬间透亮起来……

  五 逐 月

  不知何时,湖面上笼起一层迷离的白雾,唯有那水中的月影依旧是那么明亮,这月影竟渐渐地往湖心中去了,忽然水中传来玉龙精魄地长吟。“是什么人竟敢偷取水玲珑”,诗嘉大叫道。魃扬起手,赤血琉璃化作朱虹一道,驱散了浓雾。雾中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叫,水中的月光如受惊的流萤般猛得向天空中冲去,一阵刺眼的白光之后,在青玉光线团团包围下现出一位白衣赤足的女神来。
  她的容貌就如银月般妩媚,却不带一丝血色,仿佛是没有生命的白璧。她的眼神宛若星光般明亮,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高傲,仿佛天上明月般遥不可及。虽然她因为遮挡赤血琉璃而受了伤,在玉龙和青凤环绕下花容失色,但仍保持着骨子里的那份冷漠和优雅。
  “无知的妖女,竟敢和妖魂一起攻击至高无上的天后?”她厉声说道。女夷走上前,拱手行礼道:“原来是玉箫宫的常曦娘娘,你怎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常曦仔细端详了一番,冷笑道:“春神女夷,你怎么敢于私自下凡,和这些妖女鬼魂混在一起,不怕侮辱了你天神的身份么?”女夷拦住气恼的魃和诗嘉,笑道:“我记得自从十太阳之乱后,帝俊惩罚娘娘姐妹不得擅自离开天上界,却不知道常曦娘娘为什么会乔装来凡间偷窃玉龙和青凤的东西,难道您忘了对女娲娘娘的承诺么?”
  常曦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看了看张牙舞爪的玉龙和青凤,改变了口气,道:“女夷呀,我们都是天上的女神,为什么要互相攻击呢。请你劝劝你的朋友,将水玲珑暂借给我吧。它并不是用来装饰我的宫殿,而是为了搭救我可怜的九个孩儿-被后羿射落凡尘的九婴。当年我向玉龙青凤借用此物,它们却执意不肯,这才召来了祸殃。我和姐姐已经受到了惩罚,也向女娲娘娘承诺再不对付它们。可是今天夜里是能够拯救九婴的最后时刻,如果得不到水玲珑,等明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的时候,九婴将永远沉沦为低贱的妖物,再也无法返回光明天界,他们的命运将是暗淡无光,请你们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吧,虽然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做为母亲,热爱儿女之心,天神和凡人无异!”她的眼角缓缓流下泪珠,轻轻洒在闪着银光的湖面上。
  女夷有些被感动了,湖上的玉龙和青凤却依旧大声咆哮,猛然听到诗嘉大声道:“无耻的常曦呦,妄想骗取水玲珑去救治作恶多端的九婴,他们被天帝贬斥到凡间,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的残害生灵。等他们重新成为太阳的时候,水玲珑也会耗尽了神力而消失,到那时候,这美丽的仙子湖将化为沙漠,你为什么隐瞒不讲?”
  常曦的脸涨的通红,她急切地道:“这里纵然十分美丽,不过是人间界上不得台面的俗物罢了,白白浪费了水玲珑的万年精华,只要你们答应拯救九婴,我会许诺让你们和女夷一眼成为天神,就是玉龙和青凤也不用再在人间流浪,可以修成正果,请相信我吧!”魃被她的话激怒了:“收回你的许诺吧,这是玉龙和青凤牺牲了生命而保全的,仙子湖也倾注了我们三人的友情和汗水,这凡人境绝不逊色于天间任何一处仙境,远远比你的九婴珍贵百倍!”诗嘉嘲笑道:“走吧,天后,返回你高贵的仙宫,我们怎么会用最珍贵的东西交换你所看重的天神身份呢。”
  常曦有些吃惊,但是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横下心,苦苦哀求道:“两位神女,玉龙和青凤呀,如今我不是什么天后,只是伤心欲绝的母亲,你们不在乎天神的身份,可是你们一定会明白母亲的心境。只求你们答应我这心碎母亲的恳求,将最珍贵的水玲珑赐予我吧,只要可以救回九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设法使这仙子湖永不干涸,这人间胜景万世长存!女夷,请你劝劝他们吧。”
  女夷感动了,便是玉龙和青凤也停止了咆哮,魃和诗嘉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踌躇。就在这时远山间传来了雉鸡不合时宜地长鸣,第一缕阳光不情愿地洒在湖面上。
  常曦发出了一声悲吟,立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指着众人诅咒道:“你们这些铁石心肠的人,比妖物还要狠毒。我已经放下了天后的身份向你们哀求,却得不到一丝的可怜,如今我救回九婴最后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你们会付出代价的,一定会的,等到我姐姐日神曦和来到这里的时候,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女夷上前道:“常曦,请听我们解释……”“哈哈哈”,常曦疯狂地大笑道:“晚了,九婴将永远变为黑暗的奴隶,一切都晚了!我要你们形神皆灭,就算转世也永远是九婴的食物。”魃飞身而起,青凤精魄托住她,飞到常曦对面,一字一句道:“我们本来想答应你的请求,可是如今却也不怕你的诅咒,你去天上搬救兵吧,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你。”常曦忽然感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有种巨大的力量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使她全身颤栗。费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一串诅咒后,她返身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天际之间。

  六、毁 岛

  魃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不常有的笑容,道:“我想我们应该分开了,女夷,你回天上去找西王母庇护,诗嘉也返回南方去吧,那里是女娲娘娘的居所,常曦和曦和奈何你不了。”女夷道:“魃姐姐,你呢?”魃轻松地笑道:“我已经决定和玉龙、青凤一起守护我们的乐土。”女夷正想说些什么,诗嘉却一言不发地使出地遁术消失在湖畔。女夷跺跺脚,道:“诗嘉,你难道不说一句就走了吗?”“别怪诗嘉”,魃落下凤背,“女夷,走吧,你是春神女夷,没有必要为了人间的一个小湖和天后对抗。”
  “可是上至九霄,下至黄泉,前有百代,后有千载,不分离,这誓言我放不下”,女夷总是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上挂上了泪花:“魃姐姐,我不会离开你,哪怕粉身碎骨也不离开你。”“说得好,我也没有忘记过这誓言,怎么你们竟然以为我会临阵脱逃么?”近岸的湖水哗得分开,诗嘉骑在青蟒背上从水中跃出,笑黡如花。魃也忍不住笑了,道:“你这个鬼东西,总是这样古灵精怪的。那好,就让我们一起等待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曦和驾到吧!”
  晨曦照在湖面上,玉龙般的瀑布从诗嘉岛倾泄到花灵岛上,在绿玉潭中打了个转自冲入仙子湖中去了;凡女岛上烟岚萦绕,一对白鹤缓缓掠过三生峰,发出阵阵长鸣;远近群山中传来越人似有似无的长歌,虚无缥缈;清晨涌入浙水的潮汐的轰隆声带来一阵喧闹,但随即又归为平静。
  魃有些贪恋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诗嘉明白她的心境,刚开口说了一个“魃”字,魃止住她,看了看正认真地梳理着长发的女夷,轻声道:“诗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能够守着属于自己的乐土,我也没有白活千年。只是你回家乡的愿望被我耽误了,如果能够逃得残魂,我一定设法报答你。女夷是天上神女,我们不能连累她。”诗嘉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年若非女娲娘娘,500年前我就死了,如今不但多活了500年,还造出了一个比天上所有胜景都美妙百倍的凡人境、仙子湖,也算是出了口恶气了。魃,应该是我要多谢你,在大荒,你有好多次可以要我的命,可是你都手下留情。如果不是碰到你和女夷,也许我早因为放不下复仇的念头,不但自己粉身碎骨,也会给我们的族人带来更大的灾祸!”
  “魃姐姐,诗嘉,你们说什么呢?快看,这花美么?”女夷抬起笑脸,捧在手中的七彩花朵好似天上彩虹般鲜艳,使得诗嘉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她大笑道:“没说什么,魃,为什么我们不高兴点,尽情享受这美丽的风光吧。”说着,拉起魃的手望湖边跑去。
  天际间忽然飘来一朵浮云,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女夷、旱魃、三苗妖女,你们竟然敢于藐视天地间的规则,大胆放肆地欺凌玉箫宫天后,勾结恶龙妖鸟霸占天地至宝水玲珑,眼中可还有青天么?”浮云中现出两个女子,常曦仍然身披月白色纱罗,眼角泪光犹现。她身边的女子身材高大,容貌却比常曦还要美丽,不带一丝烟火气,可是她冷酷的目光扫过,大地万物都为之颤抖,这便是日神曦和,游走于天地之间万年,却从无感染一点人世的感情,她的眼中没有艳媸之分,只有亘古不变的规条!
  魃跳上青凤的背,飞上空中,朗声道:“我们不知道什么天地之间的规则,我只明白我、诗嘉、女夷都是自由之身,我们不想打破什么天地之间界限,也无意冒犯青天的威严,只不过想保全属于自己的乐土!”
  “是吗”,曦和抬起手,道:“像你和百越这样卑贱的种族不配享有这样美丽的胜景,这便是冒犯了青天的威严。”她随手一指,一道电光击中了凡女岛上三生峰,轰然巨响中,整座凡女岛化为齑粉,无数的碎屑夹着残花坠入湖中。
  魃大怒,催动青凤向曦和扑去。常曦冷笑道:“就凭你想挑战日神,还是会会千年前的宿敌吧,风伯雨师何在?”空中出现了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老头,挡住了魃的去路,笑道:“旱魃,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这次我们要一洗前辱!”
  曦和的手指又指向花灵岛,女夷扬起手中小鼓,大叫:“我不会让你再毁灭这里了!”曦和冷笑道:“小小的春神,也想造反么,晴蛛还不将她拿下。”常曦手中突然飞出一只巨大的白蛛,口中的吐出长丝,迅雷不及掩耳般夺去了女夷手中的百花鼓,常曦幻出元神,夹在蛛丝中,悄悄将水晶腕套住女夷的双手。曦和厉声道:“霜白抓她去昆仑山交给西王母发落。”从她身后飞出一只巨大的雪雕,口中吐出长长白气,勾住水晶腕,拖起女夷,振翅向天上飞去。
  “魃姐姐,诗嘉”,女夷大声呼喊,却只能无奈地被雪雕带到空中。诗嘉站在蛇神之上和玉龙一起扑向雪雕,曦和已经等在天空中,她冷笑道:“你这蚩尤的子孙,先前竟然敢于刺伤中天黄帝,若非女娲求情,早已魂飞魄散。上天已经默认你们离开大荒冥野,就该老实的回南疆修身养性,可你却仍然恶性不改,莫非像你的祖先永堕地狱么?”诗嘉骄傲的笑道:“我的祖先是为了三苗奋战而死的,今天我也要像祖先们一样,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斗斗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后!”说着,大喝道:“蛇神血焰!”
  巨大的青蟒扭动身子,口中喷出一股腥臭无比的血柱。“真是肮脏下贱的生物”,曦和皱紧了眉头,往旁边闪去,却听见常曦尖叫道:“曦和,小心妖龙。”玉龙精魄已经紧贴着曦和的脸庞飞过,虽然她躲得快,那张洁白无暇的脸上也留下了四条血痕。自从千年前被后羿神箭射伤之后,曦和以为天地间再不会有人能够伤害自己,谁知今日却伤在一个半人半魔的“妖女”手中,这使得她勃然大怒。暴怒的她伸出手去,一把抓住玉龙的长尾,只是一阵耀眼的红光闪过,玉龙精魄惨呼一声化为灰烬。
  诗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神力,她正欲策动蛇神再次喷出血焰,曦和的手已经伸到她的头顶,于是诗嘉只觉得一阵刺痛,曦和抓着她的长发,把她拖下蛇背,吊在晴蛛的雪浪丝下。蛇神循着诗嘉的尖叫,口中的长舌吐着血焰,去咬晴蛛。曦和拔下一根头发,往外一抛,那发丝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围绕在蛇神四周,将它紧紧缠绕,她厌恶地说道:“这样丑陋地东西真该在世间绝灭!”只是一挥手,蛇神便断裂成几段,洒下一阵血雨。曦和快意得大笑,道:“晴蛛,把这个魔女浸入湖水中淹死。”

  七、西湖·泪

  听到女夷和诗嘉的叫声的时候,魃已经陷入了苦战,风伯雨师永无休止的狂风暴雨使她难以呼吸,失去了七成灵力,本就难以对抗,更何况星光宝石抑制住了驱云术和地炎术的威力,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要摘下星光宝石,可是……
  狡诈的雨师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奸笑道:“旱魃,你为什么不取下星光宝石,恢复你一头红发呢,这样才能发挥你最大的魔力呀,哈哈!”瘦高的风伯手上并不停歇,也大笑道:“她是怕毁了这里吧,想不到当年杀人不眨眼的魔女旱魃也会心软拉。”“你们笑吧,笑吧,如若摘下宝石,凡人境、仙子湖会变成一片荒漠的,我绝不能,不能……”,魃对自己说,冰雹和寒风铺天盖地,直痛到骨,坐下的青凤已经受不了罡风的吹袭,哀鸣声中,柔弱的精魄被狂风吹成细丝。“啊”,魃惊呼一声,从天上坠下。落入曦和的太阳光环中。
  “常曦,你可以去拿水玲珑了,虽然已经错过拯救九婴的机会,但是依然可以装点我们的爱儿太阳的宫廷。”曦和傲慢而又得意的吩咐道。魃咬牙道:“你休想得逞。”她使劲全身的力气,放出最后的地炎术,爆裂声中,湖底的水玲珑碎成了六瓣莲花,转眼融化在水中。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看了看天上飞得越来越远的女夷和逐渐沉入湖水中的诗嘉,心中默默道:
  “山有九韧,水有九重;
  前有百代,后有千载;
  不分离!”
  她摘下了星光宝石,巨大的爆炸声中,魃的身体炸的粉碎,只留下惊呆了的风伯雨师和常曦。
  这血流成河的惨状使得常曦冰冷的心也被震撼了,她忍不住道:“曦和,我的姐姐……”,“你想说什么”,曦和扫了她一眼,“难道你心软了,晴蛛,立刻处死这三苗妖女!”
  空中的女夷艰难地回过头来,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魃在光球中粉身碎骨,看见诗嘉带着笑容一点一点沉入湖水中,只剩下墨绿的长发漂浮在湖上,一滴滴泪水落下,变做一阵淅淅沥沥的春雨,静静洒在湖面上……
  曦和疯狂地笑声中,诗嘉岛、二折瀑布、花灵岛、绿玉潭……全部毁灭在大火中,她正要向仙子湖伸出手来的时候,常曦拦住了她:“曦和,该住手了,莫非你要再次惹怒帝俊么?”曦和冷笑道:“怎么我真会怕他么,我诅咒这座湖泊从现在开始,永远承受泥沙淤积,千年后将夷为平地,哈哈哈,……”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只留下常曦站在湖岸上,面对着浩劫后的沧桑,“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呀”,她叹息着,忽然发现春雨洒过的地方,一点新绿顽强地发出新芽。那巨大青蟒残尸下,悄悄爬出一条小白蛇,它对着青蟒地尸体点了三下头,转身向常曦爬来。常曦忽然起了恻隐之心,走上前怜惜地捧起它,道:“可怜的小东西,居然可以存活下来。曦和诅咒这湖永远承受泥沙淤积,我无法解除她的诅咒,你愿意帮我吗?”白蛇点点头,常曦弯下腰,把蛇放到水中,道:“去吧,带着我的祝福,钻入昏暗的湖底,用你的身体疏通淤积的泥沙,只要千年后这湖没有变为平地,解除姐姐的诅咒,我定不负你,成就你的一段传奇……”
  默然半响,她化作飘渺的银光,飞上天去了。
  千年后的一个初春,杭州西湖边,一个腰间挂着精致小鼓的女子站在刚刚发芽的柳树下,看着断桥上:一个穿白的少女一手扶着身穿青衣的小环,一手挽着一个蓝衣书生,三个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如春日阳光。
  那女子转过眼光,自语道:“已经过了千年,为什么每次重生,始终忘记不了与这湖水相关的记忆,我曾听过东晋时万松书院那少年男女化蝶时的祝告,曾听过南朝时西泠桥上才女的悲吟,如今这断桥上又要有一番传奇。可是……为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与这里相关的最美好的记忆?”她叹了口气,抬头注视远方的青山碧水,一片微弱的银光飞过,她仿佛看见湖面上飘来一字小舟,上面立着两个女子:一个红发充满英气,一个绿发带着俏皮,她们好像在唱:
  三滴泪,一湖水;
  青凤舞,玉龙飞;
  水飘零,妙音追;
  山有九韧,水有九重;
  前有百代,后有千载;
  不分离!
  她使劲眨眨眼睛,湖面上除了偶尔掠过的孤鸿,一切归为虚无。她的泪水流了下来,低吟道:
  “山有九韧,水有九重;
  前有百代,后有千载;
  不分离!”
  天空中不知何时,洒下一阵春雨……

  (全文完)

  【编者按】

  一曲笛声何处归,从三界的游离到清凌的山水,五百年的轮回何曾的遥远,又何曾改变,只笑过哭过得过失过,美丽成了残垣断壁下的苍凉,却在记忆中把一声承诺写在下一世的印记里,让雪在燃烧。

  (信天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