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游记之一——越秀公园】 | |
1、北秀湖 托国家电荒的福,周三的班调到了周六。难得一日闲,赶紧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带上相机,直奔越秀公园而去。出门前不慎把手机摔在地上,一度信号全无,差点让我把越秀公园半日游变成了手机卖场维修行,好在后来勉勉强强居然又恢复了,总算得以成行。
天是阴的,却不至于“沉”。从公车下来,往前略走一点,见对面有一门,料来便是了。只是为了过马路,却绕了好长一段路。车流滚滚,几让人怀疑那边并非可供游玩之处。尚幸“越秀公园”四字不小,打消了我的怀疑。掏钱买票(5元),可惜检票处居然是用撕的——打孔才是正道啊。 门外攘攘,门内寂寂。冷清是游者的福音。
入门便是北秀湖。说是湖,未免稍嫌小了些,池塘而已。好在修湖之人也非全无丘壑,在湖尽头收窄的地方,略作拐弯,两岸夹树,竟也营造出几分幽远的意味来。湖本寻常,景当自觅。
沿湖而走,忍不住两边路牌的诱惑,进了蝴蝶馆、花卉馆,还有一处卖扇的地方。蝴蝶里颇有些精品,扫兴点讲,是看蝶尸去了。尸体而能如此美好,是蝶幸,还是我幸?记得里边有一种蝶,说是澳洲的国蝶,据说当年英、法争澳,法军为此蝶所惑,逐蝶而走,以至于把澳洲丢给了英国。花卉馆里略显阴寒了点,有点替那个工作人员担心。不是看花的季节,草草一扫而过。倒是穿门过户之后,忽见一片小小山坡,几只石雕小羊,或卧或走。想起“山坡羊”三字,却与曲调无关,纯粹字面义而已。回来后因此读到“闲,天定许;忙,人自取”的句子,一笑。至于扇馆,小小的一间屋子,需要走几级窄窄的楼梯,转过去才是,如此店面,也算卖得风雅了。
一路行至水响处,便是所谓的“毓秀灵瀑”。小水流而已。过了旁边的北秀桥是东门,而我的难题也来了:该走哪一边呢? 2、镇海楼 路,有三条,依着指示牌的说法,往左是镇海楼,往右是五羊像,至于中间写着“南秀”(“南都”?)的大门是通往何方,不知。对着地图看了许久,仍无结论。最后硬着头皮拍板:既然楼是一边,像是一边,吾“离是二边而行中道”。
从这一段开始,我才发觉,原来“越秀山”的“山”字,多少不是说假的——至少也算“山岗”。自入此门后,一路向上走,好在尚算平缓,没有累坏我这“乐山不爬山,乐水不会水”的双全老人。事后回想,园外楼高,不管怎么向上,总可以看到高楼更高,然而向下看,则又觉得还有点高度,放眼望去,也有些红叶烂漫,这感觉,真是荒诞得很。一路无甚人声,见三老太,在树间结了绳椅,摇摇荡荡;一老伯,缓缓打拳,目不斜视。我走着走着,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稼轩“无人会、登临意”的句子,然后又笑:却有何意让人会?
越往上走,越有些犹疑,不知道会不会走到不知何处去了。照地图看,绍武君臣冢、王进墓该是在附近,却始终找不到。忽抬头,红墙飞檐,映入眼来。大喜,无意中竟是走到了镇海楼后墙。赶紧拿出相机,来上背影,再来张侧影。
循墙而走,便到了前门,掏钱买票(10元),这里总算是打孔了。入得门来,却不急进楼,先去看了看旁边放着的古炮与碑廊。这些古炮,居然没在大炼钢铁时被炼掉,真是奇事。其中有一门崇祯十七年造的,我看见立刻想起《碧血剑》里的红衣大炮来。几个角落里随便堆着的石础、石像,居然都是古物。旁边的碑廊也不错,只是我识字少,大都一扫而过,未曾细看。只一面“创建东平公社碑记”,碎裂零落,反觉有些“美感”,拍了下来。还有“贪泉”碑,诗是晋人所写,明白如话,甚好。昔日之贪泉,今日当已流遍东江、西江了。
看完碑廊,终于轮到了镇海楼。据查资料所得,此楼原建于明洪武十三年,面珠江而建,彼时江面尚称广阔,故名“镇海”。六百余年间,五层楼(楼高五层,故有此俗称)五毁五建,现在看到的,是1928重修而成,已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也罢,1982年不须重建,该庆幸了。楼尚称壮观,可惜油得一片红艳,“顿失沧桑”。
楼现为“广州博物馆”,二千余年之广州,一楼览尽。我一层一层看上去,自南越,至汉唐,至宋元,至明清,至今。器物是一层比一层精巧、华美,而真正让我心动的,却还是那些古拙的陶屋、陶舍模型,天真烂漫,不事雕琢。不知不觉,到了五楼,凭栏一望,寒意逼人,遂揽衣而下。下楼时,才发觉五楼楼梯入口处竟是两个牌坊,颇见心思。 出得楼来,难题再现:这次又该往哪边走? 3、光复亭 我一边随便走着,一边努力研究着自己打印的地图,奈何我对东西南北向来没什么感觉,走着走着,忽然“灵光”一闪:镇海楼必然是坐北朝南,则出门向右为西,妙哉妙哉。我在想象中得意大笑——尤其发现旁边就有块指示牌的时候。
这次是下坡路,走起来颇为畅快。一段路之后,见有亭在上方,料是海员亭,就寻阶而上。前有两亭,一苍黄者在上,一光 亮者在下。先到上方旧亭,原来是“光复亭”。亭四面皆有题字,内里还有题记,皆是辛亥元老所写。我绕亭一圈,最后止于胡汉民所题的“光复纪念”前。恰亭内一老者负手仰头而立,赶紧抓拍。此亭、此景、此人,可谓偶得。又想到“光复”二字,竟是陌生得很,这自然是在长期的强势话语侵占下,失去了相应的感觉。而辛亥后的内乱,抗日后的内战,也确实无法把“光复”的喜悦传递下去。台湾小说家钟肇政,则利用日语里发音的类似,把“台湾光复”与“台湾降伏”联系起来,借此诉说同一历史事件不同受者的感觉。日月同光,实亦只此日月;失而复得,而得者往往非民。离此向下,在海员亭看了一下,鲜亮得跟新建似的,地面上是个船锚的图案。 再往前走,很快就到一处,说是五羊石像。果然有了景点的架势,几辆旅游车,一两个挥舞着小旗的导游,鱼贯成行的游人。我不由得犹豫了起来:要去看看么?我对所谓的“五羊”实在没什么感觉,又是 五九年的雕塑,对我全无吸引力可言。记得前阵子有位新认识的友人来到广州,言下颇有不看不可之意,我听了讷讷,只是不好意思扫人兴。再说,这世间也不是没有奇迹的啊。罢,罢,就从众走一遭吧。
几级楼梯上去,见一片开阔之地,一像傲然独立,四周小卖店环绕,快门声此起彼伏,整衣领者,摆姿势者,讨论公羊母羊者,不一而足。一笑转身。却于下去时,见到几株不知何名之树,枝作平出,叶片细碎,姿态曼妙,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起来。有一二游人从我旁侧走过,先看看我,再由我及树,然后推推旁边的人:你看,你看。 4、碑与墓 离了五羊像,对面有指示牌,斜下的箭头指着“中山纪念碑”、“古城墙”,有两径,一是向上的石梯,一是向下的小路。我毫不犹豫地沿小路走去,走啊,走啊,走啊,咦,为何面前是条马路,还有公车,以及以查门票的阿姨?而自己,好像已在园外?赶紧转身,一问之下才知,这里乃是西门。至于古城墙,阿姨语气淡然:前面啦,一面墙就是了。
确实只是一面墙。虽说有六百年的历史,但对着很难发起什么思古之幽情。广州的兴亡意味似乎总比别的城市淡一些。几株老树,盘根错节,差不多把墙都占满了,倒也有趣。拍了几张照,都不满意,后来看别人拍的,才发觉自己只懂正面取景,差得太远。
沿墙而走,路过一片工地,兜兜转转,居然就看到了中山纪念碑。遗憾的是正在装修,行人止步。碑有37米,碑内据说有梯可登顶,所处之地又高,不得登而览之,微憾。碑得庄严肃穆意,回来后查资料,记下了设计师的名字:吕彦直,原来是南京中山陵的设计者,亦是公园对面中山纪念堂的设计者。此君英年早逝,诚应叹惜。从碑旁的空地向右看去,可隐约看见绿色的球形水塔,我已走得有些倦了,就这么远远看了两眼作罢。从左侧下去,看到“佛山”、“古之楚庭”牌坊。楚庭为广州古称,所谓“百越服楚”,因作“楚庭”以朝。至于现在的广州介绍里往往说什么“建楚庭纪念两地人民友谊”云云,真是自欺欺人的粉饰之语。三千年前的事,现在还不能直面么。
行程至此,已打算告结,一冢二墓未得,虽是稍有些遗憾,但也觉得很满足了。一路随意而走,至一平地处,见到若干老人,三五成群围着踢毽子。有一老者,似乎技艺不精,不小心又没能接到,旁边几个老人便起哄:第七次喽;老者讷讷:哪有,哪有。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忽见下方有若干建筑,正是伍廷芳墓。无意得之,妙哉妙哉。共有两墓,右墓为伍廷芳,左墓为廷芳子伍朝枢,两墓中间有碑亭,有孙中山所撰墓表,只是亭子新得古怪,且不协调。此处可以望到中山纪念碑,便把两景合一,拍了一张。念及孙、伍在广州的合作,更多了一重意义出来。墓侧还有伍廷芳像,一老人正在像下缓缓打拳。原路折返,正好见到踢毽子的老者接丢了第八次或第九次。
真的是可以回去了。这次找对了路,是中山纪念碑对着的百步梯。顺梯而下,见到不少人正在附近运动、弈棋,顿觉有了公园的气息。这一面,或许才是老广州们对越秀公园最熟悉的一面吧。途中见到了“孙中山读书治事处”的纪念碑,搭了个脚手架,有人正在字上贴金箔,贴一点,用刷子刷一刷,也就金光闪闪了。 梯甚长,尽处,原来便是出处。 5、后记 这次事先已经有了计划,要从北门进,南门出,事后回想,发觉自己的选择虽然不合“常理”,却是颇得游玩之趣。如果从南门进,一开始沿梯而上,多少有点朝拜的意味,不合我性子,而且会耗掉我的体力。如果是跟旅游团,我估计是从西门直接坐车看五羊像就走了,那真是入宝山空手而回。 这篇游记能够写成,要感谢ice。我虽有此意,但没个人在旁边催着,大概拖着拖着,也就作罢了。 一直以来,困惑于一件事情:游玩的乐趣,在于何处?我近来游思渐起,也尝试着在每次游览中寻觅到答案,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清楚地表述出来。 噫唏,期有一日,千山独行,踏遍归来,而人未老。 【编者按】 千山独行岂是易求,人终未老却是一念流转便唾手可得。 (本来老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