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剑》第一章】
 


  作者:sugoosamu

  春日,西湖。
  月已中天,夜凉如水。
  在那万顷的碧波中,皎洁的月影似是早已倦淡了每夜的波光。日复一日,它虽然总是如同少女的愁思般,轻轻地漂浮在荡涤不安的湖面上,但却有着说不出的惝然销索……古往今来,月都是相同的月,而在那些善于感叹平生、扶头酒未醒的迁客骚人眼中,就有了另一番景象。就如同那“滟滟随波千万里”酣畅豪情比之这困顿于胭脂粉些中的漂荡不定;大漠穹苍中的新月如钩和烟笼寒水的朦胧夜色;又或是长烟一空的千里浩荡和独坐小窗的黯然伤神。月都是一样的月,只是因为看月的人不同,这才有了或而感慨、或而豪放、或而哀伤或而幽叹的迥然心境。
  斯人难觅。若是总有牵绊,总在百丈红尘中随波逐流却不去体味它的真谛。那么,眼前的纵然是万紫千红,繁花似锦,却不可能明白这满目的春色,生机盎然中的平淡境界。
  世人如此,不外如是。

  宇文祯正倚靠在楼栏边的躺椅上,放松着四肢,闭目养神。吹过楼阁的风还带着初春的寒意,但是,在宇文祯看来,这里确实可算是人间天堂了。在同样的时节,塞外还是冰天雪地,寒冷将一切生机埋没在冰雪之下,非到五六月间不会消融;而在这里,二三月间便是阳光明媚,和风荡漾,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扑面吹来,只要深深地吸上一口,再烈的酒也不比它能醉人……
  连续几天的长途跋涉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但是只要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那种与生俱来的血性就会一下子令他精神百倍、困顿皆销——为了这个人,他已经细细地筹划了一个多月,各个细支末节全都完排妥当。此外,他还向他的父亲,“归燕门”的老护法宇文祯借了三名最得力的战将在身边辅佐。他自度这一次的行事,不会有任何的差池。
  坐在躺椅上良久,直到这种对他而言的暖风把自己的心神温热,他用手指舒展着眉头,慢慢地睁开眼睛,说道:“姚堂主可在?”话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外人的耳朵里。
  一个一身黑衣的高瘦汉子推开房门轻声地走了进来,在十步开外停步施礼:“大护法有何吩咐?”
  宇文祯慢慢地从躺椅上站起,伸伸手脚。一旁的小婢立即将一个盛放着的热手巾的托盘递上。宇文祯拿起手巾,慢慢擦着手,说道:“我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那汉子依旧恭着身回答道:“属下五日之前已经派人到杭州城中查访,只是那人实在躲藏得太好,直到现在也只得一点线索……”
  “哦?!”宇文祯停住了动作,转过头来问道:“有些什么线索?”
  “这……”那汉子微一迟疑,宇文祯已经发觉,微一沉声:“说!”
  虽然对方比自己年轻二十岁以上,但那黑衣汉子姚堂主却连头也不敢抬,就像是犯了错等着家长来责罚的小孩子一样,战战兢兢地说道:“属下只查到她四年前便来到了这里,在城里开了家绣坊营生。自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她。……”
  “就这样么?”宇文祯把手巾放回托盘之中,挥手遣退了婢女,道:“就只有这些线索么?”姚堂主又道:“那人行藏极为隐密,像是知道护法会来找她似的。”一边说他一边偷偷看宇文祯的神色,揣测着他的心思。但年轻的主子默不作声,走到楼栏边,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他有些着慌了:要知道,‘归燕门’大护法驾下左右手之一的大堂主姚庆连居然连一个人也找不到,这种事传到了江湖上,只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可是,姚庆连自觉冤枉--这次要找寻的那个人对‘归燕门’的行事了若指掌,真的不似以前那般容易啊!
  姚庆连只觉得手心里冷汗直冒,却又不敢出声询问,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静等着主子发话。忽然,宇文祯开口问道:“那家绣坊,叫作什么?”
  姚庆连心中一凉,说道:“这……这个也不得而知。”一句话说完,他连忙又跟进:“……请护法放心,杭州城中绣坊虽多,但总有个底。只要属下散布下人手,暗中一家家地查过来,总能找到些眉目!”
  “是么?”宇文祯忽然转过身来,凌厉的目光扫在他脸上:“如此一来却要等到何年何月?”
  姚庆连连忙跪倒,连声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护法责罚!!”说罢连连磕头,如同捣蒜,直把地板撞得“砰砰”直响。
  宇文祯没有出声,冷冷地看着他。直过一好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起来吧。”
  听到主子发话,姚堂主总算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不管额头大痛、头晕目眩,仍是再磕了三个头,连说几声说:“多谢护法。”
  宇文祯说道:“本座此行共带了一百四十三名随行高手和四十八名‘血燕堂’一等死士,一路南来又接连吞并江南江北三十七个门派帮会,现在中原武林中还有谁不知道我‘归燕门’的厉害。但是姚堂主你应该明白,真正能唯我所用、能助我们达到此行目的的,只有那个人。……”
  他冷冷一笑:“天机大还丹和玉骨冰针。能起死回生和杀人于无形的两样东西师祖居然都传给了她,多少有些不公平吧?!”
  姚庆连连声附和:“护法说得极是!大大的不公平!大大的不公平!!”
  “‘玉骨冰针’与我爹所学的‘开山掌力’以及门主所学的‘狂风十三刀’并称师门的三大绝艺。他老人家不止一次地说过,如能将‘玉骨冰针’与其它两样绝技并用,当世武林能胜之人便寥寥无几。什么‘江南盟’、岳遥峰,统统都是手下败将!”
  姚堂主依旧连连点头,道:“护法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宇文祯冷冷一笑,看了他一眼道:“极是?姚堂主,难不成你见过那‘玉骨冰针’?”
  那姚堂主一怔,忙改口道:“属下失言,属下失言!属下本是想说,事实定当如护法所说的一般!……”
  宇文祯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地说道:“真正见过‘玉骨冰针’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这次咱们千万不能让人抢先一步!你明白了么?”
  姚堂主抬起了头,面现忧色,说道:“护法,若是在杭州城中大动干甘四处查访,只怕还没找到那人,就会惊动了‘江南盟’!老护法在临行之前曾关照过,现在还不是与岳遥峰照面的时候!万一……”话音刚落,眼前人影一闪,还未及闪避,只听“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姚堂主“扑嗵”一声坐倒在地上,脸上登时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手掌印。
  “应该怎么做本座自有分寸,”宇文祯铁青了脸,说道:“现在的‘归燕门’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归燕门’了。倒是他岳遥峰应该庆幸本座此行的目的不是他。否则,纵然他有文、武、刑三堂上千的高手再加上‘江南三剑’,也不见得是咱们的‘血燕’、‘寒燕’、‘轻燕’三堂的对手……”
  “请恕属下愚昧,不知护法有何良策?”姚庆连抚着脸,战战兢兢地问。
  看着部下的模样,宇文祯暗自叹气,他淡淡地说道:“杭州这里的事,你给我办好了就是了。其它的不用你罗嗦。”他紧紧盯着姚庆连的脸,对方立即领命:“护法要找的人属下这就加派人手前去查找。找到之后就在周边布下埋伏,若她能助护法一臂之力最好,若是不肯遵从,那属下也决不会让其他人有机可趁!”
  “那是最好……”宇文祯点点头,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找出冰渊来,我们就得减速三分的胜算了!”
  他坐到桌边,拿起细瓷的酒壶往开始倒酒。琥珀色的酒落在酒杯中,酒水不断翻涌,直到溢出。他没有停手,看着酒水顺着锦锻的桌布流淌开来,然后越聚越多,滚到桌面边缘滑落下去,一滴一滴地在地面上飞溅开来,仿佛绽开的红花。
  “那个人……也给我盯紧些……”看着壶口流出的酒水渐渐变细,宇文祯的瞳孔开始收缩:“毕竟,那个人才是咱们此次来江南的主要目的……虽说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既然来了就不会只为游山玩水;……”
  姚堂主道:“门主那里的事,秋堂主已经去追查了,估计这些天也会有音讯会传来!属下这就去咛嘱下面的人,一有回音就速报护法知道。”
  “不用去了!我已经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轻燕堂秋玉莲求见大护法!”
  宇文祯精神一振,却“唔”了一声说道:“秋堂主进来吧!”
  一名红衣女子缓步走进了房间,烟行云步,尽极了媚态。姚庆连识趣地退开了两步,脸上的神情却立即僵硬起来。
  那红衣女子走到宇文祯面前微施一礼,宇文祯点点头道:“秋堂主脚程到快得很啊!”
  秋玉莲微微一笑,道:“属下为护法出力,理所应当。倒是大护法刚到杭州,未及休息,属下若是打扰了护法,还请护法见谅!”
  宇文祯笑着走上前,说道:“秋堂主是否给本座带来了好消息呢?”
  秋玉莲微微一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皱了皱眉,说道:“护法把什么好酒洒了,满屋子都是酒香呢?”
  宇文祯哈哈大道,说道:“只是十八年的女儿红而已,秋堂主的鼻子倒是灵得很呐!”
  秋玉莲一笑,随即却蹙起了眉头,似乎颇为担忧的样子:“属下只是有些担心,生怕护法听了属下带来的消息后,就算有琼浆玉液,也喝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宇文祯神情立敛。他已经看出秋玉莲一直在用笑容掩饰着不安,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问道:“那个人那里,果然出事了么?”
  秋玉莲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护法已经精心安排,是以若只是关于门主的事,倒还不见得如此严重……”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的神色,说:“请恕属下无礼,在禀告此事前,属下想先问护法一句话……”
  还没等宇文祯说话,姚堂主却在一旁开口道:“秋玉莲,有话就直说,在护法面前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秋玉莲转过头,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相反地,宇文祯反而显得有耐心起来。他点点头,道:“你说。”
  秋玉莲道:“老护法有一件自打五前年就开始担心的事,直到现在还常常在护法和属下等人面前提起,不知护法可记得是哪一件事?”
  此言一出,宇文祯微微一怔,眉头紧锁了起来。
  “难道……那个人没死?”沉默了良久,宇文祯抬起头,问道:“这可是你亲眼目睹的?”
  秋玉莲郑重地点点头:“属下自知事关重大,绝对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关于那个人,虽然属下以前没有见过,但那手‘柳叶飞霜’的功夫,天底下只怕仅此一家。”
  “‘柳叶飞霜’是江南盟岳家的家传的绝技,但并不只有他一人会用。”宇文宇思索着,说道:“据我所知,现在的刑堂堂主,岳遥峰的大弟子邢瑞也能使用这种暗器。”
  “这一点属下也曾想到……”秋玉莲认真地回答道,“……只是依传闻中所言,邢瑞能用的只是四寸七分长这一种飞镖,而另一种,只有那个人才会。再者,这一段时间邢瑞都没有离开过杭州,护法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这些应该不必属下多说……”宇文祯再次沉默。为了这次能顺利地行事,他早在半月之前就派人到杭州来潜伏,为的就是在暗中观察“江南盟”的一举一动,并及时向他禀报。别说身为三大堂主之一的刑瑞要离开杭州,就算是今日“玉尘山庄”中由哪一堂、多少弟子当值,什么时间换班休息吃饭他都了若指掌。
  明知不可能,却总难相信还有更不可能的事会发生了。
  只听秋玉莲继续说道:“……但若非亲眼所见,属下也不敢相信有人能使出这样的神出鬼没的暗器功夫……”她顿了顿,语声有些干涩,“再说,他的剑法……”
  “剑法?!”宇文祯“豁”地转过身,道:“这就更不可能了。就算他还活着,也不可能用剑!”
  秋玉莲道:“护法的意思属下明白。属下自知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是以才会三日之内不眠不休地从江宁赶到杭州……”她微蹙起秀眉,“属下曾听老护法说过不少关于他事。请恕属下斗胆说句犯上的话:属下心里一直认为老护法所言有些夸大其辞。直到这次见到了他,这才真正明白老护法的意思——若是他不死,我‘归燕门’要称雄中原武林遥遥无期。而现在,他的出现,再加上门主,已经足够影响到了老护法南下的计划。若是到时候还有什么变故,比如再加上岳遥峰的人,只怕对我们是要大大地不利了。”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宇文祯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连姚庆连也神色大变,目光紧紧盯着宇文祯。
  良久,见宇文祯不说话,秋玉莲又问道:“不知护法意下如何?是否要把这消息立即通知总坛?”
  桌上原本放着四个细瓷的酒杯,宇文祯拿过一个放在掌中把玩,口中喃喃地说道:“不可能,难道他们已经料到?……不可能……”
  秋玉莲接口道:“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宇文祯一怔,忽然停住脚步:“你说什么?!”
  秋玉莲深吸了口气,说道:“属下说,世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当年,那人不也是从老护法手中脱逃的么?”
  “老护法曾说过,岳遥峰的武功虽然博大精深,几乎武林中所有的门派都有所涉猎,但博不免不专;而岳柳霖则酷爱剑法,天赋又极高,早在少年之时在剑法这一项上便已能及岳遥峰之项背。再加上他的行事颇有独道之处,往往令人难以揣测其心思,是以极难对付……”
  “老护法这么说过么?”宇文祯倏一扬眉,道:“本座只知道,当年的岳氏父子就是因为老护法的一计才反目成仇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秋玉莲和姚庆连见他神色变得极快,一时间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忽听宇文祯大声叫道:“秋堂主,你给本座带来的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见他一脸喜色,秋玉莲问道:“难道护法已有了对敌之策?”
  宇文祯笑着连连点头:“好消息!是个好消息!”他抚掌大笑,直把秋、姚二人笑得一头雾水。等他笑罢了,才说:“本来对付咱们的门主还需得费一番周章,现在岳柳霖也出现,岂不是事半功倍?!”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倒要看看,这岳柳霖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刀枪不入的人物!”
  他“倏”地转过身,道:“姚堂主!”
  姚庆连急忙应声:“护法有何吩咐?”
  宇文祯道:“把你即刻把已经派出去人都调回来,所有的人力都分派到城中各处,给我密切监视‘江南门’的一举一动。”他凑近几步,沉声说道:“我要你把‘玉尘山庄’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不论巨细都给我查到清清楚楚。就连他们的厨子每天买什么菜都要给我问明白。要有半点差池,你就买好棺材自己了断了吧!”姚庆连应道:“是!”转身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间。
  秋玉莲仍有些疑惑,问道:“护法不是一直要找冰渊么?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宇文一笑,坐下来拿起那杯满溢的酒,道:“相比起门主和冰渊这对情深意切的师兄妹来,忽然有了件紧要的事。”秋玉莲想了想,说道:“难道是‘江南盟’?”
  “正是!”他抿了口酒,笑着说道:“不过,在此之前,咱们首先要做的,把岳遥峰这把‘刀’磨得更快更亮才是。”

  --------------下章简介-------------

  翻卷的暗潮在喜庆的气氛中悄悄降临。一把曾经有过传奇宝剑再次出现,为的,只是一个难以兑现的承诺。

  “人们常常说,‘如果当时没有这么做,是不是会有另一种结局呢?’”

  【编者按】

  渐入佳境。

  (本来老六)